光中比己未大一轮,很小就死了父亲。孤儿寡母,想必没少受白眼。长大后身材魁伟,臂展五尺半有余。又从一位师傅习一身武艺,在村里成了一号人物。省吃俭用,人特别勤快,庄稼收拾得好,有时与人结伴去买榨油剩下的油饼回来肥田,别人挑六块他挑十二块,中午别人带着面条找人家借锅灶煮面条吃,光中则带一袋子炒熟的粉子就着凉水吃了充饥。冬闲时还外出教武艺赚点学钱和吃食,于是渐渐地积了一些家底。己未卖地时,他多能第一个拿出足额的现钱,塆里很少有人能与他争的。
光中虽然手头宽裕了些,背后还是被人看不太起。请客时总是弄不够菜,小气。到别人家坐席吃酒时吃相难看:最让人垢病的是他竟然一筷子夹两片粉蒸肉放在嘴里。有长辈看不下去说几句,光中的回答一直留传:一片肉放在嘴里不打老(太小)。我们那儿的粉蒸肉大概宽1~2寸,长四寸。光中另一个让人笑话的是他必须每天干活。有一年出远门闲住了一个月,结果生了一场大病,药也吃不好。回来干了几天活病就好了。所以人们总说他没福气,生得贱。
光中只有一个儿子,从小读书,大了娶妻生了一女就进城读书当了洋学生,后来就留在城里在那里娶妻生子了。
土改那年,光中已经五十多了。大家清楚己未的家底,定了个破落地主,没受皮肉之苦。光中家里没有抄出多少值钱的东西,于是被双臂反绑吊在树上,大号了三天,下塆的人都能听到,吓得那里一户地主上吊寻了短见。汪婆也就是光中的老婆从地里刨出几罐银元上缴,光中才被放了回来,后来每每光中挨斗,汪婆多有陪斗的。
光中划了地主,在塆里还是武术权威,这源自多年前与外姓打过胜架,为塆子争了光。文革期间大兴水利,全队青壮每年冬季多要外出务工,免不了与外乡人一起做工争强斗勇以致打架的。于是队长决定从娃娃抓起,恢复中断了多年的武术。光中已经八十多了,自然成了老师傅,直接的师傅是光中下一辈的徒弟辈,也有六十岁左右了。遇到疑难,人们还是找老师傅分解。有后生不服老师傅管教,要和老师傅过场,待后生摆好架势后,一拳打来,打得鼻青脸肿:后生形容那拳像长了眼睛,头躲到哪拳跟到哪,跟本没有还手功夫。
光中七十多岁时招了孙女婿,那还是文革前,那时有自留地可以种水稻。孙女婿缝人便讲爹爹厉害,因为同样大小的一担稻子光中轻松挑起,自己费老大劲都弄不上肩。毛主席去世那年有人告发光中讲了”毛主席活一万岁的,怎么就死了?”被公社弄去办了学习班,回来时手指头还是肿的,从此身体开始走下坡路,没几年就死了,那时已八十好几了。儿子回来安排后事,过了两天,儿子还没返城,汪婆也奇迹般地死了,儿子接着办丧事,塆里人直夸汪婆好福气。光中去世后,三年孝满,孙女一家搬回了孙女婿原来的村子,塆里就没有了光中的后人。多年以后,我突然领悟,汪婆原来是我姨父的姑姑,姨表兄的亲姑奶奶,这事没有人直接跟我讲过,是我从姨表兄弟的称谓知道的。尽管姨妈家留给我的是温暖的亲戚概念和过年的回忆,汪婆在我心中却一直是地主婆形象。
我们村里的几户地主(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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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分享。我们村两千来人,只有一家地主。有几家富农
-dong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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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23/2026 postreply
17:4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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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地标准可能不一样。我们那里自然村都不算很大,居住分散。
-方外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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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23/2026 postreply
18:1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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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那里是平原,人口稠密,人均耕地比较少
-dong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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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23/2026 postreply
19:05: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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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怪的。这些过去的事对于下一代可能是天方夜谭了。
-方外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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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23/2026 postreply
20:49: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