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烟记事(483) 洗澡

来源: 2026-03-23 06:53:34 [博客] [旧帖] [给我悄悄话] 本文已被阅读:

福利区的三面都被田野所包围,只有东面挨着立新路,在围墙上开有两个门,北边是小门,南边是大门。大门边上就是27路公共汽车站,我们每次进城回来,都从这里下车。

进入大门以后,沿着一条东西方向的路往前走。右边是一片工地,里面挖了一个巨大的坑,感觉是要把谁当做秦始皇埋进去。左边则是已经建好的单位,第一个是消防站,里面有一个不大的训练场。走过去就是职工食堂,吃饭从东面进,但我经常去的是北面,那儿开了一个小门脸,专门卖压面。每次都是爸妈舀一盆面粉让我端过去,服务员称过以后收下零钱,然后把相应数量的压面放进盆里,交给我再端回来。由于收了面粉,所以不再收粮票。面粉是干的,压面是湿的,两者的重量有一个换算系数,不过我早就忘了。

压面窗口的上边,是放映楼,正对着电影院。电影院是露天的,在福利区起着集会和交际的重要作用。播放的影片很少有新的,但各家孩子还是早早拿着椅子板凳来占座,然后就在那里玩。玩的花样很多,比如有一种游戏类似划拳,你一句我一句,手上要比划相应的动作,我现在还记得下面的口诀:

一出锤,二出叉。

三零零,四给他。

五老头,六嘴巴。

七拿刀杀,八头发。

九一脚,十一锤,挖个坑坑活埋他。

这里要做点解释:锤指拳头,叉指剪刀,三的手势带着个零,四作伸手给物状。这几句还比较文明,下边就开始干仗:五要过去捂对方口鼻,对方则回敬一个嘴巴。七要用手掌砍对方脖子,对方则过来拔头发。接下来你一脚我一拳,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努力把对方摔倒,在地上摁个狗啃屎。当然总的来说还是“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双方只是拉出个架势,点到为止。

开演前个把钟头,大人们也来了,几家坐在一起闲聊。如果影片很受欢迎,周围的墙头、房顶上会坐满小孩。他们大都没有买票——一张票5分钱,省下来可以买一根奶油冰棍了。不成想有次发生了悲剧,一个小孩在房顶上跟人打闹,掉下来给摔死了。从那以后,厂里派出保卫队巡逻,再不允许看电影时爬上房顶了。不过逃票者仍然大有人在。电影院的围墙其实挺高,而且用水泥抹得光溜溜,找不到可以蹬踏的砖缝,但那时的孩子爬墙手段很多。个高的一个助跑就能扒上墙头。个矮的可以先爬上墙外的树,再像猴子一样从树杈荡到墙头。也可以搭人梯:其中一个弯腰弓身扶墙站立,另一个踩着他的肩膀扒上墙头,然后再伸胳膊把他拽上去。最后这种办法就是看打仗电影学的,所以那时的电影并不是没有知识含量。

电影院的背后就是放映楼,瞧着挺高,上面有几个射击孔一样的小窗口,放映时会从里边射出光束来,打到前面的银幕上。银幕是一堵巨大的水泥墙,上面刷了白漆。开演前会先试光,把银幕照得雪亮,结果引来好多蝙蝠上下翻飞。不少孩子就把鞋脱下来往上扔,说蝙蝠会自动往里钻,但我没见过套中一只。

在正片放映之前,会先放纪录片,里面出现毛主席时,全场观众都会热烈鼓掌。毛主席很老、很慈祥,但我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去世。他好像永远会在那里,我们的生活没有他是不可想象的。

从压面窗口接着往前走,就是理发馆,里面摆放着八只转椅,坐上去软软的,很舒服。不过最初由于个头太小,我的屁股下面还得垫个小凳,脑袋才能高出椅背。我不是很喜欢理发,因为碎头发总是从我的后脖颈落入,扎得我浑身难受。理完后还要洗头,这是我更害怕的,因为水总是很烫,每每让我感觉理发师傅居心不良,要把我活活烫死在此地。

不过也有乐趣,那就是看师傅荡刀。每次洗完头,最后一道工序就是用锋利的剃头刀把脖子后面支楞出来的杂毛剃掉——我那时没有胡子,要不还得多一道工序。洗头的水要烫,就是为了剃头时的毛比较软。动手之前,师傅总要拽住挂在墙边的一条油亮的皮革,用剃头刀往上面欻欻(chuā)荡几下,动作非常娴熟,既磨了刀,又不会伤到皮革,像是一种古老而郑重的仪式,让我觉得前面受的那些罪,多少也能有个交待了。

理发馆再往前走,就是澡堂子。这种布局很有必要,因为我每次理完发,刺挠难耐,得赶快洗澡。里面地方挺大,左边是女浴室,右边是男浴室。男浴室有两个浴池,一大一小。我向来都呆在大浴池里,因为锅炉出来的水,先进小浴池,再进大浴池。小浴池的水温要高得多,只有年岁大的人才敢泡在里面,他们一身老皮,不怕烫。

对我们这种学龄前儿童来说,浴池就是泳池,在里面扑腾一两个钟头都玩不够。在干旱的西北地区,不是随便能找到个游泳的地方,所以澡堂子的乐趣是难以替代的。我不会游泳,爸爸曾经教我狗刨,说非常容易。但我呛了几口水后,便死活不肯学了。我只喜欢潜水,憋一口气,像乌龟一样到水底下转悠一圈再上来。有一回我下潜以后,小腹胀痛,感觉要拉屎。我想浮起来,让爸爸带我去外面上厕所。这时,一个邪恶的念头突然跳出来:“嘿嘿,就拉在池子里能怎么样?”于是下边马上就开闸了。我知道大事不妙,赶紧从水底游到池边,坐在台阶上,紧张地注视着水面。过了五六分钟,也没见有什么异常。我松了一口气,觉得罪证已经溶解掉了,毕竟池子这么大。但我无论如何不会再潜入水里探个究竟,于是喊爸爸过来,说我想要回家。

就在这时,众人一阵惊呼,仿佛尼斯湖里出了怪物,池子里忽然冒上来两橛屎。离得最近的,是一个叫马化革的小子,平日里惯爱打架。他刚刚潜水上来,听到动静,便转过身去,却见那两橛屎正扑面而至。吓得他一个鲤鱼打挺,蹿入小池子,结果给烫得吱哇乱叫,赶紧从另一边爬出来,跳到喷头底下冲凉。

我干的这件坏事轰动了整个福利区,一时间成为人人谈论的话题。有个老师到我家串门,爸爸眉飞色舞地向客人讲述当时的情形。我笑嘻嘻地坐在爸爸身边,充当旁证,内心不禁惊叹自己搞恶作剧的本事。

2026-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