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龙山时代》045东土少昊
颛顼强压下心中的不安,低头沉思片刻,对那信使道:“你远道而来,辛苦了,先下去歇息,吃些东西。”
待信使离开,颛顼对巫履和桑褰嘱咐道:“整顿族兵是大事,不能耽搁,还请大巫和桑褰大人先按今天商议的开始实行。本君回伊川的时候,若有急事,大巫可决。”
巫履坦然地点了点头道:“高阳君放心。”便和桑褰先起身告辞了。
屋里只剩下颛顼面对柏亮。
柏亮沉着脸看着颛顼,缓缓问道:“高阳君莫非要我回小颢带话给帝君?”
“非也。”颛顼飞快地回道,然后无奈摇头,“父亲病重,侨极兄长突然遇难,现在是母亲一人在支撑有辛,小子无论如何也要回去看看。只是,高阳初创,有太多事情要做,本想委托先生留下主持,但小子刚刚想到还有一大事,却是非要劳动先生去不可。”
柏亮听颛顼如此说,眼光一闪,低声问道:“那么,高阳君是要我去轩辕之丘吗?”
颛顼重重点头,赞叹道:“先生真是目光如炬。小子刚刚听那信使说话,才想到此地和亢父之间并无水路通达,可南边共工氏的寨子就靠在雎水岸边,与康回的邳邑有水路相接。将来一旦有事,敌人大军来得快,而少昊氏的鸟师走陆路来援,却是要慢多了,远水难救近火!不过,雎水上游的有葛氏,地处高阳和轩辕丘中间,和轩辕氏关系甚密,又是个大族,小子便想不如与其结好,事急时就有个就近的助力,至少算是条退路。不过,要说动有葛氏,怕是一定要去轩辕之丘,而且还得是先生亲自去才行。”
柏亮点头道:“好,我去轩辕之丘。咱们同时派人去小颢,禀报帝君知晓。如果有轩辕氏和少昊氏两大氏族出面,我再去有葛氏,说话就容易多了。”
听了柏亮的话,颛顼对此更有了信心,眉头也舒展开来,“正是如此!咱们此去轩辕之丘,除了大君休和柏高先生外,左彻大巫那边也别冷落了才好。”
柏亮赞许地看了颛顼一眼,点头说道:“嗯,高阳君思虑周全,如此最是稳妥。”
颛顼苦笑道:“先生过奖了,身负一族的存续,小子才知何为如履薄冰啊!”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定下时间,柏亮便告辞去了。
颛顼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大堂上,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酸楚:父亲病重,他看重的侨极意外遇难,母亲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帝君封在雎阳,有辛氏如今也不知是个什么样子……人生无常,竟至于此。
陕地多山,再往南依旧是层峦叠嶂。有人说这看不到边际的连绵高山峻岭一直能和遥远的蜀山相连。就在其中的熊耳和外方两座大山之间,有着无数道山谷,其中伊水流出的最大谷地,就是伊川。发源于这片山间的众多溪流,最后都汇入了东边的汝海。汝海其实不是海,而是由数个大小湖泽连结而成的广大水域。它西北靠着伊川,南下有汝水,东去到阳城,不仅景色秀美,水产丰富,更为叶地、崇地和伊川的互通提供了行船之便。
有辛氏的大城——辛邑,就坐落在伊川谷地中部、伊水西岸的台地上。
黄昏时分,沿着伊水岸边,一支十数人的小队正风尘仆仆赶路,走在最前的两人正是颛顼和有辛氏的信使。颛顼一路上心急如焚,一行人昼夜兼程,脚底磨出了血泡,人也瘦了一圈。终于,远远的可以望见辛邑的城墙了,颛顼心头一热,不由得再次加快了脚步。
来到城门口,却见道中人流稀少,守卫盘查甚严,气氛明显不同于往日。
颛顼刚进城门,没走几步,便有一个青衣汉子急步迎上前来。此人身材魁梧,方脸浓眉,身后背着一张大弓。
颛顼一见,连忙上前见礼:“东叔,您怎的知道小子回来了?”
东叔上前一把抓住颛顼的手,略带责备地说道:“少君怎么才到啊!大夫人派我守着城门等了这许多日,却不见少君回来,大家都怕是路上出了什么事呢!”他一边说着,一边上下打量着颛顼,见他满脸疲惫,又心疼起来,“快跟我来,大夫人都急坏了。”
颛顼见东叔神色,已猜着几分,但心里还抱着一丝希望,颤声道:“东叔,我父亲的病……”
东叔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停步回身,叹了口气,低声道:“唉,少君回来晚了,大君他老人家已过世多日了。”
颛顼顿觉眼前一黑,心中空空,他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东叔连忙伸手扶住他肩膀,沉声说道:“少君,挺住!你可要挺住啊!”
颛顼心中凄惶,他努力挺直了身躯,却还是默然低下了头,泪水无声地涌出了眼眶。
东叔见状,出言安慰道:“天不遂人愿,大君走得安详,临终前还念叨你的名字哩。少君回来了就好,回来就好……我这就带你见大夫人去。”
这个青衣汉子东叔,便是当年青阳送给昌意的四个执弓武士之一。这些年来,四人一直是昌意家的贴身护卫,分别叫做东伯、东仲、东叔和东季。如今东伯已经故去,东季被大夫人女枢派去了娘家蜀山氏,只剩下东仲和东叔二人在辛邑。东仲沉稳,东叔直爽,两人共同掌握着有辛氏的族兵。
颛顼擦了眼泪,默默跟着东叔。一路上,认识他的族人见少君回来,都不由得停下脚步,注目行礼。
来到大君所在的院落,东叔停在大夫人的门前:“夫人,少君回来了。”
颛顼跨入房门,此时夕阳刚刚落下,还没有点起陶灯,只见地中央的火塘对面,坐着母亲那熟悉的身影,在她的身前横放着一只画满了黑红纹饰的长条漆盒,一名侍女远远地静候在屋中昏暗的角落里。
颛顼上前两步,扑通一声跪伏在母亲身前,颤声道:“母亲,颛儿回来了。”
女枢苍老了许多,皱纹爬上了眼角,鬓边也冒出了白发,她不再是年轻时那个娇柔的蜀山美人,眼神已变得沉稳而坚定。一看到颛顼,女枢终于放下了这些天来的坚持,强忍的眼泪流了下来。她没有出声,只是伸手把颛顼拉到身边,像小时候一样轻拍着他的背……
许久,女枢抬起头,擦去了脸上的泪水,平静地吩咐道:“点灯。”
侍女点起几盏陶灯,屋子里顿时变得明亮起来。火光中,女枢神情肃穆,郑重地打开了身前的漆盒。就在那色泽艳丽的蜀丝内衬之中,一件深青色的器物赫然呈现在颛顼的眼前——正是那柄象征着权力和征伐的——
有辛之钺!
第二天一大早,族巫乾荒、工正放、族兵首领东仲、东叔以及侨极的遗孀陈锋氏,便被大夫人招来议事。
议事堂在院落的中央,是一座宽敞的大屋。
大夫人女枢坐在主位,颛顼坐在左手边。其余几人先后到来,也都依次落座。
乾荒是大夫人女枢的弟弟,本是蜀山氏的巫者,很多年前就来到伊川,娶了有辛氏的女子,成为了族巫。他精明干练,说话做事有条不紊,和姐姐女枢颇为相像,一直是大君昌意的得力助手。此刻,他坐在右侧,神色凝重。
东仲和东叔坐在乾荒下首,两人都是跟随昌意夫妇多年的老人。
陈锋氏坐在颛顼下首,她穿着素色的衣袍,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用一根骨簪别住。
玄嚣的儿子侨极和颛顼一样,都是轩辕氏帝君和嫘祖的孙子。封在陕地的玄嚣去世早,昌意改封伊川的时候,邻近的陕地便一并归了昌意,侨极年纪尚小,就和族人一起来到了有辛。昌意对弟弟这个儿子十分看重,本有让他继承有辛氏大君之意,可是谁也没想到,侨极竟意外地死在了叶地的洪水中,只留下了年轻的妻子,来自陈锋氏的幄裒。
幄裒落座之后,眼帘低垂,并无言语,可这依然掩不住她天生的动人丽质。
坐在左侧末位的放是个比颛顼年纪稍长的年轻人。他身形匀称,仪表堂堂,本是幄裒出嫁时从陈锋氏族中带过来的工匠,因聪明能干,被大君昌意提拔为有辛氏的工正,专门负责百工和营建之事。
女枢见大家坐定,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昌意大君过世,侨极遇难叶地,我昨日才知,我儿颛顼已经被青阳帝君封在了雎水,他现在已是高阳氏的大君了。”
此话一出,在座几人顿时都愣住了。
他们本以为大夫人今天招大家,是要宣布将有辛氏的大君之位传给颛顼,毕竟这是她和昌意的亲生儿子,又是当下帝君最器重的子侄,名正言顺。却不想颛顼已经被封在遥远的雎水,成了另一个氏族的大君。这变故来得太过突然,一时间在场的人都没反应过来。
心直口快的东叔感到有些难以接受,他一脸茫然地问颛顼道:“那么,少君以后还回有辛不了?”
不等颛顼答话,大夫人女枢就沉下脸,扬声说道:“高阳、有辛两地,山水相隔,路途遥远。我儿颛顼既已承帝命,需忠其事,断无丢弃高阳族人的道理,他不能再兼顾有辛了!今天叫大家来,就是要议一议谁来接任我有辛的大君之位。”
在场几人见大夫人语气如此坚决,都默不作声。
有辛氏算是当时的大族,族中优秀的子弟也不少,可是要论及资历和本领,能接任大君之位的却难说了。颛顼本是最好的人选,偏偏已由帝君外封,而显然,大夫人和颛顼都是一心要尊帝君之命的。
“可惜侨极少君不在了,唉……”
坐得最远的放忍不住轻叹了一声。他是幄裒的同族,若是侨极在世,接了大君之位,他们俩人自然是最满意。可侨极却偏偏不在了,所以他这话既是惋惜,也是实情。众人听了,也都只能暗暗叹气。
东仲沉默片刻,抬头看了一眼大夫人,又看了看低头不语的乾荒,试探着说道:“若颛顼少君不能回有辛,在下看来就只有乾荒大人接任了。乾荒大人这些年一直深得昌意大君信任,又是大君的妻弟,于情于理都是合适的人选。”
一旁的乾荒一听,立刻抬起头,急着摆手道:“不可,不可!东仲大人抬爱了。在下自知才德疏浅,只怕不能服众,如何担此重任?”
这时,一直没有出声的颛顼发话了。他望着乾荒,诚恳地劝道:“阿舅莫推辞,小子也赞同东仲大人的提议。阿舅来有辛这些年,兢兢业业,辅佐父君,族中上下有目共睹。如今父君故去,正是族人疑惧之时,阿舅若不承此重担,难道要让阿母一人继续勉力支撑不成?”
一句话,说得乾荒顿时语塞,看着对面的颛顼,脸色通红。
大夫人女枢稳坐在主位上,也不说话,面无表情地扫视着在场的几人。
东叔看了看颛顼,又看了看东仲,犹豫了片刻,也点了点头道:“在下也赞同。乾荒大人和咱们两个老兄弟一样,娶了有辛氏的女子,这些年来早把自己当成有辛氏的人了。大君病重时,族务就已多是他在打理了。”
这边的东叔说完,对面的幄裒也微微扬起头,无奈地瞥了上首的颛顼一眼,然后垂下眼帘,轻声说道:“在下小女子,不懂大事,全听夫人的。”她的声音轻柔好听,一旁的颛顼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只见她眉眼低垂,嘴唇微抿,脸上带着淡淡的哀愁,别有一种柔弱可人的风韵。
“在下也赞同。”放的声音不大,随在幄裒之后也表明了态度。
直到此时,大夫人才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到了乾荒的脸上。在座几人也都不约而同地随着大夫人将目光转向乾荒。只听大夫人语气平和而坚定地淡淡说道:“乾荒,你怎么说?”
乾荒眉头紧皱,脸上阴晴不定,一手安在自己膝上,一手下意识地捻着掌中的几支蓍【shi1】筹。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身为巫者的乾荒对此事并无准备。
颛顼见阿舅如此犹豫,心中反倒淡定起来。他不经意间转过头,却正遇上幄裒的目光。只见她眉似远山,眼如秋水。两人四目相对,幄裒略显窘态,白皙的脸颊微微一红,慌忙轻声问道:“颛顼君当真不回来了?”
颛顼没有丝毫犹豫,点了点头,认真说道:“是,不回来了。”
幄裒听到回答,眼中似乎闪过一丝失望。
这边说者无心,对面的听者却有意。颛顼的话音刚落,乾荒忽然深吸一口气,定下心来,沉声说道:“承蒙夫人、少君和诸位支持,乾荒心意已定,愿尽心尽力,不负所托,令我有辛兴旺!”
“好!”
大夫人女枢喝一声彩,脸上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乾荒大君,兴旺有辛!”
东仲随即附和道,他的声音浑厚而洪亮。
“恭喜乾荒大人。”
在场几人也跟着纷纷道贺。
乾荒心中颇为感念,对颛顼由衷地叹道:“少君,哦,应该是高阳君了。高阳君年纪虽轻,却心胸宽广,志在高远,将来必有大成。乾荒叹服!日后,若有辛有事,还望高阳君不忘故族;若高阳有事,有辛也将全力相助!”
颛顼连忙躬身,正色道:“阿舅放心,有辛是我的家,岂能忘记?”
新大君乾荒继位,有辛氏的人心安定下来。
大夫人女枢虽然悲痛丈夫的去世,但见到儿子颛顼让她心中宽慰了许多。
这天,颛顼刚有了点儿闲暇,忽有陈锋氏幄裒的小臣前来,邀他去侨极少君的旧居,说有事相商。颛顼还记得那日堂上幄裒失望的神情,猜到她必有不便说出的难事,想起年少时常和侨极追逐嬉闹,心中泛起一阵酸涩,便一口答应了。
傍晚,颛顼随那小臣来到原来侨极住的院落。那院子竟还是旧时模样,只是门前的槐树长得更高了,婆娑斑驳的树影掩住了半面土墙。小院收拾得十分整洁,略显冷清,墙角处两只落满了尘土的粗制陶瓮,透出一丝主人家的窘迫。那小臣将颛顼引进门,自己便留在了门外。
此时屋里已点起了陶灯,但光线昏暗,地中央的灶坑旁放置着备好的酒食,幄裒侧坐在草席上,跳动的火光映照在幄裒苍白的脸上,更显出几分愁苦和憔悴。见他进来,幄裒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起身轻轻说道:“颛顼君请坐。”
颛顼连忙还礼,坐下一看,屋里只有他二人,空气中似乎有种不寻常的气息正在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他有些手足无措,幄裒却已笑盈盈地倒了酒,递过来道:“听大夫人说过,其实幄裒还要虚长颛顼君一岁,颛顼弟该叫人家姐姐呢。”
颛顼接过酒喝了,顿生亲近之感,顺嘴说道:“幄裒姐姐找小弟来,可是有什么难事?”
幄裒并不直接回答,反而悠悠说道:“颛顼弟可还记得,当初昌意大君来到伊川之时,我家阿公玄嚣大人已经过世,他的儿子侨极年纪尚小,于是就带着陕地的族人们一同来到了伊川,加入了有辛氏?”
颛顼想起幼时与侨极一起在伊水边捉鱼、在山坡上追兔子的时光,嘴角不禁浮起一丝笑意,说道:“自然记得。那时我和侨极兄都还小,常在一起玩耍。姐姐也还未嫁来辛邑。”
幄裒看了颛顼一眼,轻轻叹道:“是呢,嫁来伊川的时候,你已远去东土,跟着青阳大君学本事了。侨极常跟我讲起你们两兄弟小时候的事,还说,他父亲玄嚣大人和昌意大人当年也是好兄弟。”
听幄裒说起这些旧事,颛顼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不由得感慨道:“确是这样。要说这份兄弟情谊,那还是在奶奶嫘祖面前定下来的呢!姐姐有什么难处只管讲,但凡颛顼能帮上忙的,绝无推辞。”
颛顼哪知自己话音刚落,幄裒忽然眼圈一红,起身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声音颤抖着哭道:
“颛顼弟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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