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领头的巨象用鼻子搭住枝杈,将倒伏在洪水中的大树慢慢地拖上了浅滩。
攀在树干上哭喊的女子终于脱离了险境,她脸色苍白,双手仍死死抓着树枝,沾满了泥水的细葛布衣袍已完全湿透,紧贴在她颤抖的身躯上。
忽然,一道闪电划破了乌黑的云层,灰蒙蒙的雨幕瞬间一亮,攀在树干上的女子这才惊异地发现,那巨象的背上似乎有一个人影!隆隆的雷声传来,那巨象昂首嘶鸣,接着就用它那巨大的鼻子将象背上的人轻轻卷住,缓缓放落地面。攀在树干上的女子看着这一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巨象背上下来的竟是个身材匀称的女人!
御象的女人站在水中,上身穿着兽皮短衣,露出古铜色的双臂;腰间围着一条及膝的皮裙,双腿修长而矫健。她的头发用皮绳扎在脑后,几缕湿发散乱地贴在前额上。脸上饱经风霜的肌肤虽已模糊了那女人的确切年纪,可单看她挺直的鼻梁、沉郁的双眼和那清秀的嘴唇,便可以想见,这曾是个美丽出众的女子。
“好了,这里安全。你叫什么名字?”
御象的女人说话声音不高,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我是幄裒【wo4pou2】,陈锋氏人。”
攀在树干上的女子这才慢慢松开了紧抓着树枝的手,嘴唇哆嗦着,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
御象的女人上下打量着幄裒,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轻轻叹道:“幄裒,我从没见过你这么美丽的女人。”
幄裒小心笨拙地爬下了树干,也站在泥水中。看着那三头巨象,看着眼前这个如同山野精灵般的女人,她感觉如同置身梦境之中,“救命的恩人啊,您到底是人还是神?”
“我不是神,你可以叫我豫。”御象的女人语气出奇地平静,“告诉我,你怎么在这儿?你的族人们在哪里?”
幄裒一听这话,眼泪顿时涌了出来,几乎又哭出了声:“我们有三支船要回有辛氏,我的丈夫侨极和族人刚刚都在船上,我找不到他们了……您,看到他们了吗?看到我丈夫侨极了吗?”她说着转过头,茫然望着身后那依旧水流湍急的河道,可环顾四周,除了不远处一个破裂的陶缸周围尚存一汪被朱砂染红的泥水之外,全没有半点儿船或人的影子。
“凶多吉少……”豫摇了摇头,她本想说“这水太急,落水之人只怕万难生还”,可看到幄裒那绝望的眼神和楚楚可怜的模样,心中不忍,临时改口道:“你上来,跟我一起骑象,咱们沿河找找吧。”
说完,豫拍了拍大象鼻子。
那大象颇通人性,用鼻子将豫轻轻卷起,稳稳地放在自己宽厚的头颈上,然后再用鼻子来卷幄裒。幄裒只觉身子一轻,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呼,人却已到了象背上,正坐在豫的身前。
豫从后面伸手搂住了幄裒的腰,低声道:“莫怕,有我在。”然后,她吆喝了一声,那三头大象便沿着汝水岸边漫流的浅滩,向下游方向缓缓地寻去。
夏日的傍晚,彩霞满天,把小颢城的夯土城墙染上了一片金红色。
城北,泗水码头,一条大船正在靠岸。
船还没有停稳,颛顼已经抢着一步跳上了岸。抬头看见小颢城楼那熟悉的轮廓,想到般、重、黎和约好一起弹琴的娽,他心中一阵欣喜,嘴角也不由得微微翘了起来。参与帝都的政务已经颇有一段时间了,这次颛顼是作为帝君的信使去了远在崇地东缘的有葛氏。事情办得顺利,只是细细数来,这一去一回,竟也过去三十多天了。
颛顼赶着直奔帝君所在的宫城,来到议事的大屋述职。
青阳、柏亮和赤民等几个长老正在屋中,颛顼上前见礼,将出使有葛氏的详情禀报了一遍。
述职完毕,青阳满意地点头道:“你这次出行,除了有葛氏的情况之外,也听到了些共工氏人北来的消息吧?”
颛顼一躬身,肃然道:“帝君大人,小子在路上,确实听到不少消息。今年大暑,汝水和淮水都发了大洪水,淹了沿岸许多地方。受灾的人有些举家去了崇地,更多的则是北上加入了共工氏。听葛地和广桑的人说,现在雎阳之地的共工氏人一下子多了许多,到处都是他们新建的村寨。”说到这里,颛顼停下来望着青阳,略一迟疑,便又继续说道,“小子在想,是不是咱们也应充实在广桑南边的力量了?”
听了颛顼的话,青阳和一旁的柏亮交换了一个眼神,笑道:“好,你和柏亮先生想到一块去了。柏亮先生也正提到此事,我们在广桑之南不能不用心应对了。”
颛顼得到青阳的肯定,一下子更有了信心,他接着说道:“广桑南边有很多聚落,是九黎氏的后裔,他们当年和轩辕氏打过仗,所以向来生分。如今共工氏北上,一旦与他们结好,甚至将他们也吸纳,恐怕共工氏的势力就能直达济水了。”
见颛顼年纪轻轻,却看得如此深远,青阳心里由衷地高兴。他面露赞许之色,叹道:“颛顼,你能有这样的见解,柏亮先生和本君没有错看你。咱们养院里的子弟们各有所长,但能独当一面的,却只有你了。”
颛顼慌忙低头道:“帝君过奖了。小子不过是把自己听到的和想到的说出来而已。”
青阳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敛去,肃然说道:“颛顼,你们最早入养院的这些子弟都已成了可用之才。欵帅推荐般担任弓正,带领鸟师的弓箭兵;重和黎也学有所成,还有修、该等人,他们都已返回自家氏族,带领族兵。”说到此处,青阳停了下来,注视着颛顼,“现在,本君要封你去雎阳之地。”
颛顼闻言,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去雎阳之地为封君——这意味着要离开帝都,意味着独自统领一方,意味着建立新的氏族,意味着……
这时,就听青阳继续说道:“广桑之南有个强大的部族,叫邹屠氏。他们是九黎后裔,民风勇悍,人丁兴旺。他们已经答应嫁族女,并归入我东土族群。颛顼,你要娶邹屠氏女子,便可以邹屠氏为根基,联合周围的九黎各部,靠着他们的力量统领广桑南部。”
意外、惊喜、激动和忐忑几乎是同时从颛顼心底涌起,这让他感到有些应接不暇,可当他听到“娶邹屠氏女子”时,头脑中瞬间一片空白,后面的话,却是再也没能听进去一个字。
娶邹屠氏女子?
那娽妹妹呢?
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这几个念头在颛顼的脑海里飞快地轮转,而他的人却如泥塑木雕一般,呆立在当场。
青阳见颛顼半天没吭一声,只当他初当大任,心中疑惧,便起身来到他身前,伸手按在他的肩头,语重心长地说道:“你莫要担心,此事我们几人已经仔细商量过了。你虽外封在雎阳,但是柏亮先生会与你同去。而且,以后你和柏亮先生要常回小颢来,本君这里有很多事情,还需要和你们一起商量呢。颛顼,你要努力啊,不要让我失望!”
颛顼抬起头,对上青阳殷切的目光,他浑身一震,如梦初醒。
“是。”颛顼嘴里下意识地答应着,那声音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他只觉得心里依旧乱糟糟的,眼前不断闪现出来的仍是那娇俏的绿衣身影。
青阳见他神情恍惚,面色发白,只道是连日奔波劳累所致,便温言说道:“你刚回来,也累了,先回去歇息,等明天过来咱们再细说吧。”
颛顼告辞出来,看到庭院中点燃的燎火,被夜风一激,这才完全回过神来,忙向娽居住的那处别院奔去。
当颛顼气喘吁吁地跑到院门前,却见两扇木门紧闭。从门缝往里一看,昏暗的院落里全无一点儿灯火,显然此时院子里没有人住。他心往下沉,伸手一推,随着木轴发出的干涩响声,那扇门竟应手而开。颛顼缓缓走到娽平时弹琴的屋檐下,呆呆地站住。月光下,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记起,青阳在厅堂上刚刚提到过,黎已经回自家族里带兵了,那么黎母和娽妹妹自然是一同回去了。
颛顼怅然若失地走出别院,心头像缠了一团乱麻,理不清,更扯不断。
邹屠氏人是九黎的一支,祖祖辈辈生活在广桑南部。在他们的村寨周围,田地里种植着粟稻,林间有走兽飞鸟,水泽中盛产鱼蚌。如果不是共工氏人在雎水之阳新建起庞大的聚落,邹屠氏人会认为他们一直是、也永远会是这片土地上最强大、最兴旺的主人。
大暑过后的正午,骄阳似火,天空湛蓝,没有一丝风。
邹屠氏中心聚落的北门外,数不清的族人们聚在路口,他们不分男女老幼,一个个面向东北,翘首以盼。人群中,男人们没像平时那样披着短褐打着赤脚,女人们也都穿着干净的麻裙扎起了头发,很多人还戴上了獐牙项链。小孩子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不时地招来大人的呵斥。而穿戴整齐的贵人们虽热得汗流浃背,可脸上却都是欣喜的样子。
巫履站在人群的最前面。他身披青色的长袍,头戴羽冠,手握一根陶头木杖,胸前挂了三条串满了獐牙的项链,其中最上面的一条看上去晶莹剔透,那十几颗獐牙竟是用玉石磨制而成的!阳光刺目,巫履眯起眼睛望着来路,汗水顺着他布满皱纹的脸颊流到腮边的胡须上,再掉落在脚边,可他始终站得挺直,保持着邹屠氏族巫的威严。
自从传说中的九黎大君蚩尤在涿鹿被杀,九黎各部分崩离析,两百多年来,邹屠氏作为九黎人的一支,便一直被东土和河洛人鄙夷、排挤。族人行走在外,常常受人白眼,不得不委曲求全,连交换货物都要让更多的利,处处低人一等。这在邹屠氏人,尤其是像巫履这样的族巫和长老们心里,一直是深深的刺痛!然而,近来的形势发展更让人担忧,随着共工氏人的不断壮大和北上,巫履明白,邹屠氏已经来到了百年未遇的路口,他们再也无法继续夹在少昊氏和共工氏之间安然无事了,邹屠氏人必须做出选择。族群的生存和繁盛是最现实的,斗不过就加入吧,能有什么别的办法呢?一边是近亲东土人、当下帝君的族群,另一边是新崛起的南土人、共工氏,在巫履看来,横竖都是违背祖宗的决定,归入东土自然比投靠更被人瞧不起的南土人要强。好在帝君青阳不仅破天荒地恩封了新一代中最被看好的颛顼过来,还答应娶邹屠氏族女为妻。这无疑是对邹屠氏人地位的巨大提升!相比之下,就算是担了数典忘祖的恶名,巫履自认为族人卖了个好价钱。
“大巫,这小颢来的女婿有多大本事,您要如此迎他?”
一句低声的嘟囔将巫履从冗长的思绪中唤醒。
说话的是一个满脸油光光的中年汉子,就站在巫履身后。
巫履头也没回,语调中带着几分不耐,压低嗓音冷冷地反问道:“桑褰长老,你该是还没想明白吧,这帝都的女婿有什么本事很重要吗?”
这个桑褰是邹屠氏的族兵首领,生得高大魁梧、粗豪有力,说话做事从来都是直来直去。
巫履开口一说话,嘴里就有些嘶嘶地漏风,这是因为他年幼时家中遵循了古老的凿齿习俗,这在当下的广桑和东土都已不多见了。而这在桑褰听来,似乎是大巫未置可否,又或许还有别的什么意思?反正桑褰是自认没能猜透,他挠了挠头皮,一脸茫然,又问道:“大巫,这话咋说?”
巫履看看左右,见众人的注意力都在那空空荡荡的土路尽头,便凑近桑褰耳边低声道:“你道这颛顼是谁吗?他是轩辕氏帝子昌意的儿子,是现在帝君青阳最看重的子侄,在新旧帝都上上下下都能说得上话呢!帝君让他娶咱邹屠氏的女子,东土的少昊氏和河洛的轩辕氏就都是咱们的亲家了!三百年了,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懂不?”
桑褰眨巴着眼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听大巫一说,确实是这么个理儿。”
巫履见他依然是一副懵懂样子,也懒得再多费唾沫,只哼了一声道:“嗯,你明白咱邹屠氏从此有了靠山就行了。记住,一会儿你不要乱讲话,只听我的便好,其他的事情不用你操心!”
两人正说话间,忽然人群中一阵骚动,有人叫道:“来了!来了!”
巫履和桑褰忙举目望去,只见土路的尽头,果然出现了一支队伍。
这正是颛顼到了。
走在最前头是几十个手持石矛的素衣武士,打着白色的旗幡,上面是少昊氏的飞鸟族徽。跟在后面的,是一长串各式各样的牛车,有的载满货物,有的上面还坐着人。牛车队伍中另有数面旗子,看那旗子上各种不同的族徽和纹饰,便知有陈锋、有葛、羲、和等众多来自东土和广桑的大小氏族。在牛车两旁,还有不少步行的人,他们穿着各异,有的衣着华贵,有的背着弓矢,整支队伍浩浩荡荡、喜气洋洋,在鼓簧声中向邹屠氏聚落缓缓行来。
邹屠氏的人们哪见过如此隆重的排场,顿时欢呼起来。
有几个年长的老人,眼圈竟然红了。“要知道,在很久以前,咱九黎人自家显赫的族子族女婚嫁,那也都是四面八方百族来贺的呦!”老人们一边感叹着,悄悄用袖子擦着眼睛,一边昂首挺胸,将身姿站得挺直,仿佛一时间已找回了心底里那久违的尊严与自豪感。
一旁的年轻后生们听老人们如此说,鼓噪得更加起劲,纷纷激动地涌向那越来越近的队伍。
巫履整了整衣冠,挺直了腰杆,脸上带着笑,大步迎上前去。
桑褰紧跟在巫履身后,身边热烈的气氛让他忽然对大巫的话又多明白了几分。
颛顼统合了邹屠氏和周围的几个小部族,并称为高阳氏。
巫履和桑褰则顺理成章地担任了高阳氏的族巫和族兵长老,继续掌管日常的族务。
这天,颛顼几人正在商议整顿族兵的事,忽然有人来报:“大君,外边有个人,说是从有辛氏来,有要紧事求见。”
颛顼不由一愣,忙道:“让他进来!”
片刻后,门人引着一个风尘仆仆的汉子快步走了进来。那人身穿考究的衣袍,裤腿却沾满了泥渍,面带疲惫,手中紧紧攥着一块玉符。来到厅堂便扑通一声伏在地上,急切地说道:“有辛小使,奉大夫人之命,来寻颛顼少君。”
颛顼心中一紧,下意识地起身道:“我是颛顼,你快起来说话。”
那信使直起身,递上手中玉符,一口气说道:“侨极少君在叶地没于洪水,昌意大君悲痛病重,大夫人有言,召颛顼少君速回伊川,商议族中大事。”
“我父亲病情如何?母亲大人身体怎样?”颛顼接过玉符急问道。
“小人离开时,大君已卧床不起,大夫人无恙,只是日夜忧心。”那信使回道。
颛顼皱紧眉头盯着那信使,忽然疑道:“叶地洪水?那不是大暑时节的事情吗?你何时从有辛出发来这里的?”
那信使点头说道:“少君说得是。小人出来已有五十多天了。”
颛顼闻言惊道:“怎的走了这么久!”
那信使急道:“小人本以为少君在帝都小颢,所以过轩辕丘,再走济水,可等到了才知道少君已经来了雎阳之地。小人不敢耽搁,连日顺泗水西来,可过了亢父便只能走陆路了,小人……小人实在是……已经尽力了。”
颛顼听完点了点头,心中却猛然想到了一件要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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