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其美被暗杀一案,其政治背景和内幕虽然至今仍不十分明了,但其大体情况还是清楚的。本文所要研究的问题是:陈其美在极其险恶的形势下尚能自卫自存,而在护国运动大有进展的情况下,何以丧于敌手?
众所周知,陈其美在中华革命党活动期间,由于支持孙中山的主张,所以同黄兴和欧事研究会成员之间积怨甚深。1915年初,中华革命党为摆脱势单力薄的处境,陈其美曾两度致书黄兴,谋求重新合作,但由于陈其美仍对黄兴的主张持批评态度,强调对孙中山要"必如众星之拱北辰",党员要"遵守誓约,服从命令",因而难以为黄兴接受。即使在筹安会成立,袁世凯公然帝制自为,黄兴与欧事研究会以及进步党人兴起护国讨袁的情况下,由于孙中山对他们持疑虑态度,坚持"非真民党,不能任维持共和,振兴民国"的方针,中华革命党仍然在孤军奋战。当时,陈其美是中华革命党的总务部长,作为孙中山的第一副手,是发动起义的实际主持人。1916年2月,陈又被孙中山任命为江,浙,皖,赣四省总司令,身负重任。孙中山和陈其美企图踵辛亥故事,谋取上海,以充实中华革命党的实力,取得反袁护国运动的领导权。鉴于梁启超正在筹划组织军务院,孙中山担心:"若彼等政府成立,吾党外交更失地位",因而全力支持陈其美在上海部署起义。按辛亥革命时,同盟会领导人没有参加武昌起义,革命的中心一度在武昌,而同盟会领导人则没有在武昌取得领导地位。然而,由于陈其美在上海组织起义成功,并掌握了沪军都督的要职,更进而支持联军进取南京,于是,革命的中心转到上海,同盟会领导人才得以组织南京临时政府。有鉴于辛亥革命的经验,为了扭转反袁各派之间的力量对比,中华革命党必须争取上海起义成功,才能与梁启超,蔡锷等的护国军派争衡。
然而,护国运动时的形势与辛亥革命时有所不同。辛亥革命时,清军在上海没有驻扎重兵,而护国运动时,北洋军在上海屯兵两个师,兵权由冯国璋牢牢地掌握着。而更重要的是,辛亥革命时,革命党人与其他派系建立了广泛的联系,上海资产阶级对陈其美的革命活动给予了有力的支持。当时,上海信成,四明两银行的领袖沈缦云,周舜卿,虞洽卿等,支持陈其美发动起义,"光复前后9月13、14所发之军饷,大半由该两行所输出"。陈其美在沪军都督任内,向商界所借款项约达三六六万两。而资产阶级的准军事武装商团也参加了起义,并支持同盟会系的陈其美出任沪军都督。遗憾的是到了护国运动时,经历了辛亥、癸丑沧桑的资产阶级,由于对战争给经济的破坏作用十分担忧,所以,他们不赞成中华革命党的激进主张,陈其美因而很难再得到上海资产阶级的支持。
当时,沪上商界对不赞成帝制的冯国璋寄予希望,而冯与沪商也建立了密切的联系。1916年8月18日上海总商会在议事厅开幕时,冯国璋派代表前往祝贺,并表示:"请转告商界各业,将军坐镇江苏,自应担负完全责任,万勿误会。"浙江军界于4月12日起义后,上海总商会要求驻沪北洋军队不要派兵赴浙。松沪护军使杨善德,副使卢永祥等遂宣布:"以保护地方人民生命财产为唯一宗旨",严守中立。因此,上海商界对驻沪北洋军队"口碑颇美"。上海及周围地区的资产阶级对冯国璋的表现亦感到满意。这样,资产阶级再也不会像辛亥革命时那样支援陈其美和中华革命党人,这就导致了陈其美在上海地区的孤立无援屡遭失败。
当时,孙中山曾屡屡敦促陈其美等上海革命党人发动起义。但陈其美联系的海陆军"相顾莫肯先发,尝与约,彻夜候之,卒失期。一日同安舰受金将发矣,至时,舰长遁,员兵哗乱,宋振发愤蹈水死,公(指陈引者)悲慨,愈不自胜。"(〈陈英士先生墓志铭》)由于屡遭失败,孙中山向日本人所借经费用尽,孙本人于5月8日回到上海,并于9日发表宣言,改变了中华革命党独掌政权的方针,表示将与各派联合讨袁。这样,陈其美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困境。陈其美在上海失去了资产阶级的支持,也就失去了力量。但是,陈其美还希望尽最后的努力,图谋再起。为此,不能不借款项,然而在饷源枯竭的情况下,他只有铤而走险了。正是在这种面临绝境的背景下,张宗昌指挥下的暴徒,以鸿丰公司的名义与陈其美接洽,以替陈筹措款项为钓饵,诱陈上钩。陈饥不择食,虽然知道鸿丰公司为侦探机关,仍姑与接洽,希图万一,结果,许国霖等暴徒得以进入陈的住处,乘陈不备,将陈击毙。所以,陈其美之死,从更广泛深刻的政治背景而言,一方面反映了袁世凯的残暴和陈其美及中华革命党的弱点,另一方面也是上海资产阶级抛弃中华革命党,抛弃陈其美,与非袁的北洋派妥协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