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烟记事(481) 鸭子
搬到21楼以后,我的生活一下子变得丰富多彩起来,因为这里非常热闹。我家住在东一间,相邻的一间半有三个孩子,老二于少鹏比我大三岁,妈妈就做他那个班的班主任。他是全年级有名的“大王”,老招呼些狐朋狗友来家玩,搞得小屋跟个俱乐部似的。我没事就过去转悠,这些大孩子并不带我玩,但也不禁止我看热闹。他们的花样很多,隔一阵换一样。有一阵斗蛐蛐,一人拿个小瓷罐,里面的蛐蛐个个精神抖擞、斗志昂扬。我见过一只小蛐蛐与一只大蛐蛐对阵,小蛐蛐“嘟嘟”两声,奋然窜起,瞬间就把大蛐蛐的一条大腿给卸了下来。我想起家里的蜂窝煤有好多蛐蛐,便抓了一只精壮的,也拿过来比试。他们见了都笑,说这种蛐蛐不能用来斗架。我就自己玩,找几只公的放在罐头瓶里,照样捉对厮杀,只是招式笨拙,有点像摔跤,最后也能咬掉大腿或大牙来。
有一阵他们醉心于挖地道,要照着《地道战》的样式来挖。话说回来,《地道战》本来就是一部军事教学片,里面详细介绍了各种地道的结构和挖法,大概是为了跟苏联打仗预做准备。那时西安正在搞大规模的人防建设,厂里出了不少重型机械参与挖掘。大人们在城里挖,小孩们就在家里挖。21楼坐落在这片红砖楼的最北边,门洞毗临通往学校的大马路。马路对面是一溜空地,入冬以后,各家都在此处挖窖埋萝卜。此时却是夏季,底下没什么宝贝,正好供他们挖地道。他们挖得挺深,能有七八米,然后拐弯横着挖。掏了很多土,在地道口架了个轱辘,一筐筐提出来。地道挖好了,我们这些小孩子下去参观,他们拿着电石灯在前边领着,里面跟迷宫似的。
他们还在小屋放过幻灯:把一只灯泡掏空、灌满水,当作放大镜,嵌在一只纸壳箱的前面;纸壳箱顶部正中刻有一道细槽,用玻璃板做成幻灯片,从槽中插入;纸壳箱的后面则挖了个洞,塞入一只手电筒。手电筒一开,玻璃板上的字和画就通过放大镜花花绿绿地映在了墙上,他们则在一旁讲解,诸如“鬼子踩到地雷被炸上了天”等等。这个装置在我眼中非常神奇,我后来曾不止一次地自己尝试做一个,但都达不到当时的观看效果。所以在我的童年,这些大孩子都是超人般的存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并且干什么都能成。
于家老大名叫“少文”,已经念高中,就在爸爸带的那个班。少文老实本分,平常不搞这些名堂,而是跟着父亲操持家务。于父是个能人,啥都会干,两个儿子的本事均出自于他。他在马路对面的空地上搭了好大一个鸭棚,里面养了二十多只鸭子。鸭棚边上挖个坑,放置一口特大铁锅,盛满水,供鸭子洗澡。不过鸭子更喜欢门口这条水泥马路,因为下雨后经常积水,形成一个得天独厚的池塘,鸭子可以全体出动,在里面尽情扑腾。
福利区再没哪家能养这么多鸭子,而且个个膘肥体壮。当中有只白鸭子尤其硕大,都快赶上鹅了,我后来吃北京烤鸭时总会想起它来。为了喂鸭子,于父经常带着大儿子去农村捞蝌蚪,每次都能捞两大篓回来。蝌蚪一时吃不完,就摊在鸭棚的铁皮顶上晒干,气味冲天。除了蝌蚪,还能捉到小鱼、泥鳅,所以他家荤腥不断。爸爸看着眼馋,跟随老于出去寻了一趟野食,回来就学着用草帽做了个鱼篓。又用竹片刻了个梭子,买来尼龙线,织出个网兜;再找三根木条,一头穿孔,用绳结扎在一起;把其中两根木条撑在网口,另一根连接网兜尾端,像一个三角帐篷架在地上——这就是老吴的捕鱼工具。
其后一段时间,爸爸每个周末都会骑车带着我,到农村的小河沟里捕鱼。他先找一个狭窄处把网架上,然后到上游把鱼赶过来。捉到的鱼都不大,很少超过一拃,但每次出行都有收获,多则十几条,少则七八条,裹上面入油锅一炸,香极了。其实有的小河沟挺脏,里面的鱼肯定污染了,但那会儿谁计较这个?有肉吃就行。
我的主要工作是捉泥鳅。伸手在河底的烂泥里掏来掏去,一有活物就紧紧攥住,迅即揪出来扔进鱼篓里。泥鳅比鱼肥大得多,数量也多得多,一顿吃不完就养在罐子里,罐底是挖来的河泥。
除了泥鳅,我还善于捉青蛙。青蛙只注意活动的目标,所以一定要慢慢靠近,从后面伸手过去,快挨到了才突然发力。这东西没有泥鳅那么滑,但是会缩骨功,必须攥紧,扔到篓子里马上盖住。青蛙剥皮去头之后,像鱼那样裹面炸,吃起来如同鸡肉,难怪本地孩子都管它叫“田鸡”。
我曾经抓住过一只硕大的青蛙。因为太大了,我舍不得吃,就找了个玻璃缸,装上水,打算养几天。它不吃不喝,睁着两只大眼,静静地漂浮在水面上。如此漂浮了一整天,我开始不耐烦,琢磨要不要就把它扒皮吃了。正在这时,它像火箭似的喷出一股黑色的液体,一飞冲天,落在地面上。我以为它拉屎了,再往水里一瞅,却是数不清的卵。排完卵后,它的身体马上瘪了下去,看着皮包骨头。我没了食欲,就和爸爸一起,把它和它的孩子们带到福利区外面的一条水沟,倒了进去。
有一次,我和爸爸来到一个美丽的小池塘。里面的水很浅,刚刚没过脚掌。四周是碧绿的荷叶,还有粉红色的荷花。青蛙就趴在荷叶上,旁边是晶莹的水珠。这景色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以至于高中学《荷塘月色》时,我竟会有一种恍然如昨的感觉。
2026-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