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地密电”考:查无实据,事出有因
1960年9月,毛泽东在中南海告诉斯诺:1935年9月9日是他“一生中最黑暗的时刻”。
“当时党内面临着分裂,甚至有可能发生前途未卜的内战。”。
分裂的原因是一份电报。关于这一天,《毛泽东年谱》(以下简称《年谱》)写道:
“张国焘从阿坝致电徐向前、陈昌浩并转中共中央,再次表示反对北进,坚持南下,
并称‘左右两路决不可分开行动’。另背着中央电令陈昌浩率右路军南下,并企图分
裂和危害党中央。右路军前敌指挥部参谋长叶剑英看到张的电令,赶到中共中央驻地
巴西向毛泽东报告。”
当天晚上,毛在红三军驻地阿西同张闻天、周恩来、秦邦宪、王家祥召开紧急会议,
决定率领红一、三军单独北上。次日凌晨,红三军仓促脱离右路军主力,向俄界进
发,与驻扎在俄界的红一军会合。据《年谱》记载,毛“在离阿西时,见到带领军委
纵队赶来集中的叶剑英,告诉他情况紧急,不能在此停留,应立即向俄界前进,与红
一军会合。”
根据毛泽东的说法,出走的原因是避祸,防止一、四方面军武力冲突。随着党内高层
北上南下的争论日趋激烈,毛相信,统兵八万的张国焘随时会对兵力不足一万的中央
红军下手,搞武力兼并。
分裂结果是:四方面军全部加一方面军一部(五军和九军)约八万人随张国焘南下,
跟毛泽东北上的部队不到七千。随左路军行动的朱德、刘伯承也同张一起南下。
七十九年过去了,人们一直在找这份导致一、四方面军草地分裂的“密电”。为了这
份“草地密电”,有人丢官,有人丢命,也有人飞黄腾达。毛泽东在世,“密电”问
题是党史禁区,无人敢碰;毛去世后,从徐向前开始,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对“密电”
提出质疑。
笔者远居美国,在史料的占有上与国内党史研究者无法比肩,有的只是思想的自由和
距离的优势:无需揣摩上意为稲梁谋,不必保持政治正确,又远离党内派系恩怨;不
在庐山之中,有时反而可以见到庐山的全貌。
凡天下事,必有逻辑。研究一段历史,不仅要看有没有史料,更要看符不符合逻辑。
有史料,无逻辑,可能就是错;无史料,有逻辑,真相也许就在其中。“草地密电”
一案,至今扑朔迷离,不仅史料缺乏,当事人也都去世。本文的目的,是根据已有的
史料,对“草地密电”的来龙去脉做一个尽可能合乎逻辑的的解释。
历史必须经得住逻辑的检验。逻辑在人心中,是“人类内心的道德律”(康德语)。
事实可以伪造,逻辑不行。
1.毛泽东、叶剑英对“草地密电”的说法
第一个把“密令”公诸于众的人是凯丰。1937年2月,在《党中央与国焘路线分歧在哪
里》一文中,凯丰写道:“因为国焘自己对党与红军的关系都是这样糊涂,所以他下
面的干部不能不叫出’武力解决中央‘的话来。在国焘给徐、陈的密令(中),要彻
底对中央开展斗争。”
按照凯丰的说法,“武力解决中央”是下面干部的口号,张国焘讲的是“要彻底对中
央开展斗争。”
如果说“密电”在凯丰那里还是流言,毛泽东则把它写进了中央文件。1937年3月,毛
在延安召开的政治局扩大会议上说:张国焘“一到毛儿盖,就反了,要用枪杆子审查
中央的路线”,“背着中央电令陈昌浩率右路军南下,并企图分裂和危害党中央。”
“叶剑英把秘密的命令偷来给我们看,我们便不得不单独北上了。因为这电报上
说:‘南下,彻底开展党内斗争。’当时如果稍微不慎重,那么会打起来的。”
1971年8月28日,9-13事件前夕,毛泽东再次谈到“草地密电”:“张国焘搞分裂,发
个电报给陈昌浩、徐向前,里面说,要坚决南下,否则就要彻底解决。当时叶剑英同
志当参谋长,他把这个电报先给了我,没有给陈昌浩、徐向前,我们才走了的,不然
就当俘虏了。叶剑英在这个关键时刻是有功劳的。所以你们应当尊重他。”
两次讲话的区别在于,71年版的“草地密电”是发给陈、徐二人,而不是只给陈昌浩
一人的。大权在握,此时的毛泽东已不需要分化张国焘旧部,也不再考虑徐向前的感受。
这里人们再一次看到,历史随人地位的改变而改变。
叶剑英生前似乎很少谈及“密电”,个中原因大概是“偷窥”的形象并不光彩,而
“伪证”的流言更令人尴尬。《叶剑英传》引述叶的回忆说:“9号那天,前敌总指挥
部开会,新任总政治部主任陈昌浩讲话。他正讲得兴高采烈的时候,译电员进来,把
一份电报交给了我,是张国焘发来的,语气很强硬。我觉得这是大事情.应该马上报
告毛主席。我心里很着急,但表面上仍很沉着,把电报装进口袋里。过了一段时间,
悄悄出去,飞跑去找毛主席。他看完电报后很紧张,从口袋里拿出一根很短的铅笔和
一张卷烟纸,迅速把电报内容记了下来。然后对我说,‘你赶紧先回去,不要让他们
发现你到这来了。’我赶忙跑回去,会还没有开完,陈昌浩还在讲话,我把电报交回
给他,没有出娄子。”
以上是官方正史对“草地密电”的解释。毛泽东、叶剑英的叙述的确天衣无缝,栩栩
如生。问题在于,毛、叶的故事只是一面之词,电报案的当事人都否认这个故事,不
承认“草地密电”的存在。
2.当事人对“草地密电”的说法
张国焘:否认发过“南下,彻底开展党内斗争”的密电。1937年3月底,毛泽东在政治
局扩大会议上首次提出密电问题,张当即否认,说:“发展到陷害总司令和武力解决
革命同志,如果这样做便是反革命了。”对会议提出的一些具体问题,如肃反、反对
中央、阿坝会议、杀害胡底等,张都承认是自己的错误,但两个问题他拒不承认:一
个是曾中生之死,说不是他下的命令,另一个就是“用武力解决中央”。
一、四方面军会师以来,张国焘有拉拢干部的行为,有争权的举动,也有看不起中央
的表现,但一般来说并不跋扈。两军有矛盾是事实,但至少在张看来,矛盾还没有发
展到必须兵戎相见、武力解决的地步。会师时一方面军的状况是:“官比兵多,兵比
枪多,枪比子弹多。”见此情景,张主动给一方面军补充物资和兵员,同时请一方面
军干部到四方面军任职。这些做法的善意,是很难否认的。在处理两军关系时,过分
的往往是凯丰、张闻天这些国际派人物。他们公开指责四方面军“军阀主义”、“土
匪主义”,从而挑起一些不必要的冲突。
陈昌浩:从未就“草地密电”问题表过态,但却为此负罪终身,最后自杀。合乎逻辑
的解释是:如果确有此电,而他又没有执行,他应是红军的功臣,中央的救星。终身
不提此事,是因为此事无法提,不能提:说有“密电”,对不起良心;说没有,对不
起领导。无奈之下,性情耿直的陈昌浩只能保持沉默。
他原本不是这样。用原四方面军干部何福圣的话说:陈昌浩“是我们老战士心中永远
的军神!”陈有此声誉,源于四方面军战士中广为流传的一个故事:一次,红军俘获
了一架国民党迫降的飞机,飞行员还没反正,陈就命令他升空,一手拿枪顶住飞行
员,一手往下面的国军阵地扔迫击炮弹。
说到陈昌浩的威望和霸道,何福圣讲了另一件事。“在川北时任方面军总参谋长的倪
志亮,算得上红四方面军的创始人之一。但此人性格暴躁,作风霸道,一般人都害怕
和他接近。又一次,倪志亮给前线打电话,对方说话口气有些冲,他没听出是谁的声
音,就习惯性地破口大骂:‘你*****的···’谁知对方‘啪’地一声把电话砸了。
不一会,陈昌浩带着几十个卫士冲进了通江城里的文庙大门,一边‘咚咚’冲上楼梯
一边大喝,倪志亮倪志亮,你*****的好大狗胆,连老子你也敢骂!
“倪志亮一看惹火了陈昌浩,吓得不轻,赶紧认错。认错也迟了,陈昌浩抡起马鞭子
就是一顿乱抽。后来把隔院的张国焘惊动得赶了过来,才将陈止住。”
1937年3月,西路军祁连兵败,陈昌浩坚决要求徐向前和他一起离队,回延安去为西路
军讨一个说法。“回去斗争”,这是陈昌浩平生说的最后一句硬话。
不久,陈昌浩历经磨难,回到延安,以西路军最高统帅的身份承担了西路军失败的全
部责任。屡经批判并被撤销一切职位,他从四方面军总政委,变成了抗大一名教员。
1939年,陈同周恩来、邓颖超一起赴苏联治病。“行前,陈昌浩专程向毛泽东辞行,
毛泽东热情有加,还破例送了几块大洋,这在当年,是了不得的关怀。可是,令人震
惊的是,前些年有人从解密的前苏联历史档案中,竟然发现了从延安来的致斯大林关
于处置陈昌浩的电报。时间刚好就在陈昌浩甫抵苏联时。可斯大林不为所动,陈昌浩
逃过一劫。”
众所周知,延安和国际之间的电台联系由毛泽东亲自控制。延安为什么要致陈昌浩于
死地呢?是怕他为西路军兵败去莫斯科告状还是怕他泄漏“草地密电”的真相?亦或
两者都有?
从1937到1967年,整整30年,陈昌浩在无数场合忏悔自己的“罪行”。无论是1951年
归国时在徐向前家中,还是1962年访问湖北故乡,面对数百名昔日的战友、部下,当
时共和国的将军、部长们,陈一一拱手,表示歉意:“对不起你们,西路军,死了那
么多人,我的过错,我的责任。”鞠躬谢罪,抱拳作揖,成了他人生最后的定型。
1967年7月30日,得知妻子被捕入狱、李立三自杀并目睹彭德怀被批斗,陈昌浩在家里
服安眠药自杀,时年61岁。死后没有留下骨灰。
尽管陈昌浩终身不提“草地密电”,但他的后人并不想保持沉默。1950年,陈昌浩的
儿子陈祖涛在北戴河告诉同他一起养病的阮若英,“没有这样一份电报。”2013年,
陈祖涛的儿子陈奇文透露,他父亲曾与江泽民一起留学苏联,在江任总书记时请他派
人到中央档案馆查询电报的下落,回答是没有。
徐向前:否认看过张国焘的“草地密电”。1982年,徐在接受中央党史研究室副主任
廖盖隆等的访问时说:“接到张国焘要我们南下的电报后,我们最大的错误就是同意
南下。至于是否发过要用‘武力解决中央’的电报,我负责地对你们说,我是没有看
到过的。毛主席在延安讲过张国焘的危害。至于怎样危害,我们也不好问”。徐还
说:“我们那时候军队有保密制度,像这样机密的电报,是指定人译的,译的人就直
接拿给这位首长看;叫谁译就谁译。这样的电报不是一般人可以看到的,不是什么都
可以看的,这是军队的保密制度。张国焘发的这类电报都是指定人的,但谁译的我不
知道,有没有这样的电报?谁看过?我也不知道。”
徐向前这里说的“一般人”,指的是吕黎平。1979年,在其署名文章《严峻的时刻》
中,吕声称是他译出了“密电”并将其交给叶剑英。吕这样回忆“密电”内容:“×
日电悉。余经长期考虑,目前北进时机不成熟,在川康边境建立根据地最为适宜。俟
革命来潮时再向东北方向发展,望劝毛(主席)、周(恩来)、张(闻天)放弃毛儿
盖方案,同右路军回头南下。如他们不听劝告,应立即监视其行动,若执迷不悟,坚
持北进,则以武力解决之。执行情况,望及时电复。”
2011年2月,军史专家夏宇立在《炎黄春秋》著文,驳斥吕黎平的说法。他写道:“红
二方面军老战士、曾任昆明军区空军政治部副主任的陈靖曾当面质问和批评吕黎平。
陈靖说:‘我问吕黎平:你一个作战科的副科长,怎么能看到属于机要科的密电?按
纪律规定,你是不能跑到机要科串的。吕回答:是帮助翻译。我说,这可能吗?还
有,给徐向前、陈昌浩的电报,你怎么能看?这是犯纪律的!电报又不是给叶剑英
的,你怎么还能给他呢?吕黎平支支吾吾,无言以对。这都是不可能的,编得漏洞百
出,还说怎么送给毛泽东。收发报的两方面,谁都说没有。吕黎平是捏造出来的。还
说是人家让他说的。’‘如果真有的话,1937年批张国焘批得那样厉害,连桃色新闻
张国焘如何摧残16岁的小姑娘的事都拿出来了,怎么不把这拿出来?1938年张国焘出
走,开除党籍时怎么也不拿出来?’‘怎么出来的呢?叶剑英把吕黎平找到北京,谈
了一次话,吕黎平就开始讲了。’”
为了维护毛泽东的威望和叶剑英的名誉,吕黎平显然做了伪证。
宋侃夫:否认曾发过“武力解决中央”的电报。时任四方面军电台总台长,宋的责任
之一是给张国焘译电。他在回忆“草地密电”时说:“不久,张国焘又发一封电报给
徐向前、陈昌浩,上写‘指人译’(有时也写‘亲译’),即让我译。此电大意如
下:不要北上,要坚决南下,不仅河不能过,而且北上不利。胡宗南已到了甘南,腊
子口一带被堵,敌情于我不利,希望你们力争中央和你们一起南下。徐、陈当即回电
(此电也是我译的):南下已不可能,是否还是北上为好,不要为此事内部发生分
裂。接到徐、陈这封电报后,张又给他们发去一封电报,大意是:望你们劝说中央南
下,如中央执意北上,你们必须把四方面军的队伍带回南下,不要随同他们一起行
动。电文语气十分坚决,由我亲自译好发出,十分机密。此电报是否就是后来所说叶
帅拿给主席看的那封,我不清楚。但可以肯定此电文中没有‘如他们不听劝告,应立
即监视其行动,如执迷不悟,坚持北上,则以武力解决之。’等字样,王子纲同志也
不记得有此内容。此电是经我手发出,别人是不清楚的。”
“至于有人说张国焘给陈昌浩发过一个电报,”宋侃夫继续说:“对中央要‘武力解
决’。当时我主管机要电报,收发报都要经过我,我不记得发过有此内容的电报。”
宋侃夫的回忆,再次证明了吕黎平“译电说”的荒谬;吕根本就没有资格接触那种规
格的电报。但是,宋提到的那封“如中央执意北上,你们必须把四方面军的队伍带回
南下”的语气十分坚决的电报,后来也没有出现。历史,如人生,永远有遗憾,也永
远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廖盖隆写道:“宋侃夫同志建议我们写信给叶帅,请他回忆这段历史。”我们给叶帅
写了信,但他没有回信。
3.查无实据,事出有因
综上所述,非常可能,并没有毛、叶所说的“南下,彻底开展党内斗争”这封电报。
所谓的“草地密电”,就是张国焘1935年9月8日发给三十一军政委詹才芳,要他扣留
军委纵队的电令(以下简称“扣电”)。电报全文如下:
“才芳:甲、九十一师两团,即经棱磨直到马尔康、卓克基待命,需经之桥则修复
之。望棱磨、康猫寺路飞令军委纵队政委蔡树藩将所率人马移到马尔康待命,如其
(不)听,则将其扣留,电复处置。朱、张”
张国焘下令在必要时扣留军委纵队,叶剑英时任军委纵队副司令员,有理由相信他看
到这封电报,并给了毛泽东。读8、9两日所有电报,这封电报最有可能引起毛泽东的
警惕:既然昨天可以下令扣留蔡树藩,为什么明天不可以下令扣留毛泽东?既然张国
焘已决心不惜用武力对付军委纵队,他对中央采用同一处置办法,亦在情理之中。
查现已公布的8、9两日红军电报,笔者的结论是,非常可能,叶剑英并没有作伪,毛
泽东也没有说谎;他们只是移花接木,把“扣电”说成了“密电”。查无实据,事出
有因。文革中轰动一时的“红都女皇”案是把两本书说成了一本书,这次则是一封电
报被用了两次。
更使毛泽东紧张的,是陈昌浩、徐向前9日突然改变态度,转而支持张国焘南下。按照
红军的规矩,总政委有军事行动最后决定权。9月8日,张国焘电令右路军“准备南
下,立即设法解决南下的具体问题。”只是出于对中央的尊重,张没有断然下令,而
是继续同中央协商。9月9日凌晨2时,张发一封长电,详细辨析南下之“利”和北上之
“弊”。电报最后说:“左右两路决不可分开行动,弟忠诚为党、为革命,自信不会
胡说。如何?立候示尊。”
张国焘还在那里“立候示尊”,毛泽东已经不辞而别了。仓促中丢下几百伤兵,并对
四方面军放了警戒。显然,毛预感到危险,认定张即将对中央动武。
多年后,彭德怀在自述中说,9月9号那天,他曾向毛泽东建议必要时扣押陈昌浩、徐
向前作为人质,“主席想了一会儿,答曰:不可。”被毛否决后,彭又去找周恩来提
出同样的建议,仍旧无效。
毛泽东没有采纳彭德怀扣留人质的建议,但他不会不明白,既然彭都会这样想,张国
焘又何尝不会?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平心而论,毛泽东草地夜遁,只
是为了以防不测。如果说有什么错,那就是他把对手想的太坏了,有点以小人之心,
度君子之腹。其实,张也并非君子,他杀曾中生、许继慎、百雀园肃反、秘密处决徐
向前夫人···。前车之鉴,使毛泽东不得不防。这,也许就是毛不辞而别的唯一正
当理由。
惹不起,躲得起,道不同不相为谋,本不失为解决矛盾的一种方法,问题在于毛张都
是斯大林的学生,坚信斗争哲学;他们合在一起要斗,相隔千里也要斗。
细读分裂后双方往来电报,发现更好斗的一方,还是毛泽东。9月10日,张国焘致电中央:
“甲、闻中央有率一、三军单独东进之意,我们真不以为然。
“乙、一、四方面军已会合,忽又分离,党内无论有何讨论,决不应如是。只要能团
结一致,我们准备牺牲一切。一、三军刻已前开,如遇障碍仍请开回。不论北进南
打,我们总要在一块,单独东进恐被敌击破。急不择言,幸诸领导干部三思而后行
之。侯复示!”
回应是一系列措辞严厉的复电。中央10日电断言:“南下是绝路”;11日电宣称:
“中央已决定右路军通归军委周副主席恩来同志指挥”;14日电再升级,谴责张国焘
南下是“逃跑主义”和“没有战略出路的罪恶行动。”
被激怒的张国焘开始反击。10月5日,张在卓木碉召开红军高级干部会议,宣布另立中
央,“毛泽东、周恩来、博古、洛甫应撤销工作,开除中央委员及党籍,并下令通
缉。”被共产党自己通缉,这在毛泽东还是第一次。
据宋侃夫回忆,卓木碉会议由张国焘主持,会场上方挂着“反对毛、周、张、博向北
逃跑”的横幅。“会上首先是李卓然、何长工、邵式平、罗炳辉等同志讲话,他们的
讲话给我们的影响极大,因为他们是一方面军的干部,长期跟党中央、毛主席在一
起,怎么也反对毛主席、反对党中央呢?特别是何长工劲头很大,大喊口号:“打倒
毛泽东!”李卓然也细声细语讲了不少。会议由何柳华(即廖承志同志)做的记录,
事后刊登在张国焘主办的《干部必读》上。会后他们都升了官,李成为第二中央的政
治局委员,何当上了第二中央的组织部长。”
60年代初,毛泽东见到何长工,说:“草地上那件事我早忘了。”何心领神会,继续
谦虚谨慎。
中共党史对卓木碉会议讳莫如深,因为它涉及到太多的人对毛泽东的背叛。此时是毛
政治生涯的底谷,用他自己的话说,“一生中最黑暗的时刻”。本想利用中央威望,
控制张国焘和他的的八万部队,却不料事与愿违,丢掉三分之一的部队,还搭上了朱
德和刘伯承。草地分裂,是一场七千对八万的对决,毛失去的,不仅是军队,更是人心。
中央不辞而别,几百名被丢弃的一、三军团伤兵会怎么想?原一方面军五、九军团的
三千士兵会怎么想?留在左路军的一方面军高级指挥员会怎么想?四方面军的八万官
兵又会怎么想?不言而喻,要挽回失去的人心,毛必须对中央的出走做一个政治交
代,给红军一个“说法”。
如果张国焘随后真有危害中央的举动,毛泽东的不辞而别也就有了理由。然而以后发
生的情况是,除了发文告、打笔仗,张国焘还真没有采取任何危害中央的举动。虽然
后来的人们断言:北上是生门,南下时死路,但就当时来说,北上南下的利弊并不清
楚。以部队减员为例,四方面军南下,经百丈决战失利,三过草地,一年后会宁会师
时仍有四万人马,而中央红军北上不到两个月,减员已达一半,只剩三千余人。此
外,北上的目的是靠近苏联,需要通过渺无人迹的大沙漠——这在当时几乎是不可能
的,只是在哈达铺看到一份报纸,知道陕北有红军,毛才决定去陕北。由此可见,北
上比南下更不靠谱,基本上是毫无目的的流窜。
1935年10月卓木碉会议张国焘另立中央时,一、四方面军的实力对比大约是1比20
(四千对八万),毛泽东处于绝对劣势;1936年10月会宁会师时,这一比例升为1比
4(一万对四万);1937年3月西路军兵败后,这一比例再升到1比2(一万对两万)。
加上二方面军和共产国际的支持,毛此时在实力对比上已超过张,取得了对党和红军
的实际控制权。正是在这种背景下,毛发动整肃张国焘运动,在党内高层抛出“草地
密电”,为中央在草地的不辞而别做了一个政治交代。
4.“草地密电”经不起逻辑的检验
多年来,对“草地密电”的质疑从未间断,首先是因为它不合逻辑。尽管有毛泽东的
断言和叶剑英的证词,人们总觉得此事过于蹊跷,违反常识。
以时间先后为序,那些认为有“草地密电”的人,至少应回答以下八个问题:
为什么不在35年9-10月两军分裂、张国焘另立中央、开除毛泽东党籍并通缉时公布
“密电”,以证实分裂的责任不在中央,而在张国焘?
为什么不在35年底张浩回国、调解一、四方面军分歧时提出“密电”?
为什么不在36年6月给共产国际的报告中揭露张的“密电”?
为什么不在36年7月任弼时介入调停时拿出“密电”?
为什么不在37年3月31日《中央政治局关于张国焘同志错误的决议》中写进这条“滔天
大罪”?
为什么不在历次党的有关决议、历史文件中披露这封“密电”?
为什么张闻天说草地分裂是“毛泽东同志拿‘非布尔什维克的态度’来应付张国焘这
位野心家”?
为什么所有当事人(张国焘、陈昌浩、徐向前和宋侃夫)都否认“密电”?
每当毛泽东提及“草地密电”,总显底气不足。毕竟是偷来的锣鼓,能不敲就尽量不
敲。宁都会议被周恩来夺了权,他老人家像祥林嫂,念叨了一辈子;而“草地密电”
这么大的事,几乎“当俘虏”,他一生中公开就说过两次,一次是1937年,另一次是
文革。如真有其事,以毛的性格,应该是天天讲,月月讲,年年讲才对。
对“草地密电”问题,人们已经争论了三十年,迄今尚无定论。一般认为,作为一个
重大历史事件,“草地密电”如果存在,草地分裂的责任就在张国焘;否则,毛泽东
和叶剑英的人格就会破产。在红军分裂问题上,谁负责任?谁在说谎?谁不择手段?
取决于有没有“草地密电”。
但历史的答案往往在黑白之间:双方都有责任,双方都会说谎,双方都曾不择手段,
恐怕是更公允的判断。“草地密电”不是天使和魔鬼的分水岭;它只是政治斗争的一
个工具。非常可能,张国焘没有发过“密电”,但的确动过“武力解决中央”的心
思。同样,毛泽东可能制造了“密电”,但他对张国焘想武力并吞中央的判断并不离
谱。毕竟,作为中共最高权力的竞争者,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张国焘。
毛张相争,是权力之争,更是个性之争。由于资历、经历相同——毛张都是党和红军
的创始人,他们的历史碰撞不可避免。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从这个意义上说,草地
分兵对红军未尝不是一件幸事:与其厮杀于疆场,不如相忘于草地。这样分手,至少
还留下了以后见面的余地。否则,如果一、四方面军真的兵戎相见,日后必然是势不
两立。20年后北京授衔仪式上,恐怕会少一半的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