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龙山时代》043东土少昊

两人从大夫人住处出来,娽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她既不回头,也不说话,好像根本不想理会身后的人。颛顼抱着琴跟着走了一路,眼看回到了娽住的院子门口,他忍不住抢上两步,惶惶然道:“娽妹妹为何一句话不说?”

娽猛然停步,转过身来,一瞪眼:“你不是也没说话吗?”

颛顼被问得愣住了,看着娽理直气壮的样子,自己似乎立刻矮了一截。

“你偷听,你会弹琴,却故意瞒着人家!现在连古琴都给抢跑了,你还要怎样呀?”娽板了脸,一口气连声质问道。

颛顼顿时噎住,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不是……唉,不是这样的。那……琴还给你,还不行?”

娽望着颛顼急得语无伦次的模样,忽然绷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她脸一红,低下头躲开颛顼直愣愣的目光,声音软软地低语道:“不要你的琴,人家自己有呢。”

颛顼见她并不是真恼,立刻松了口气,就势说道:“我今天还要到工坊和薄音大师那里去。这么宝贝的琴,我看还是放在娽妹妹这里稳妥。就劳烦娽妹妹替我保管,好不好?”说着,便将手里的琴递了过去。

娽接了琴,抬头注视着颛顼,她嘴角弯弯,脸颊微微泛红,眼中仿佛含着一汪融化的春水。

“那……你记得再来啊!”她叮嘱道,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颛顼生怕她改了主意一般连连点头,忙不迭地说:“一定来。”

娽抱着琴,踏上院门口的台阶,转身靠在门边,轻轻一笑道:“那,我就不送你了。”

颛顼转身,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

娽抱着琴站在门口,见他回头,目光也不躲闪,就那样嘴角噙着笑望着他。

颛顼又走了几步,再回头。

娽依旧站在那里,绿衣和长发轻轻飘动,粉白色的花瓣随风飘落,在她肩头,在她抱着的琴上。


 

暖风簌簌,燕子归来。

平野之上,大地变得松软,点点嫩绿在鲜润的泥土气息中悄然生发。

雎水北岸,新兴的共工氏聚落紧靠在水边,停靠着大小船只的码头上人声喧闹。偌大的聚落四周有一人多高的木栅寨墙严密环绕,炊烟在其间袅袅升起。远远望去,寨子中还矗立着一座高大的塔楼,共分上中下三层,全由粗大的原木搭建,足有十余人高。

塔楼顶层的瞭望台上,有三个人影正在凭栏远望。

这是仲叔第一次上到塔顶,他格外兴奋,望着四周惊叹道:“嘿!这儿看得可真远啊!”

一旁穿着黑色短褐的健壮后生闻言,面露钦佩之色,眉飞色舞地说道:“这望楼是羽大人的主意!站在这儿,周围半天脚程之内,什么都逃不脱咱们的眼睛啦。”

“嗯,这塔建得扎实!”仲叔赞叹着,一巴掌拍在粗大的木柱上,“嘿嘿,风吹雨打,全——不——怕!”

仲叔已过中年,来自淮水之南,是这聚落里的农长老。那健壮的后生叫栗,是本地人,在族兵中担任羽的副手。站在两人身旁的羽也是一身黑衣,不同于仲叔和栗,他的注意力似乎一直没离开过远处的旷野和树林。

这处寨子是共工氏在雎阳之地的中心聚落,三人的家也都安在这里。身为共工氏在雎阳之地的军事统领,守土保民正是羽的职责所在。站在望楼上是看得远了,可站得够高就能看清所有的危险?羽回味着栗刚说的话,就算是“什么都逃不脱咱们的眼睛”,可那又能怎样?不是一样看不透天命,也看不穿人心。

“此处是要害所在,要保证时刻有人在楼上值守瞭望。”羽平静地说道,话里话外似乎一点儿也没有仲叔和栗的得意和轻松,他停顿了一下,又对栗特意强调,“尤其是夜里,不能断了人。”

栗忙收起笑容,正色回道:“是。”

仲叔一见,笑道:“羽大人如此一说,以后怕是闲杂人不能随意上来哩,那我今天得看它个够。”

羽和栗二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笑了一阵,羽显然还是不放心,“这个望楼的值守,今天就开始安排,挑眼神好、人警醒的。”他抬手往远处一指,对栗说道,“你看,这里向北,过了孟渚泽就是广桑,那里有强大的少昊氏,上次杀伤少君勾龙的就是他们。向西是崇地,也是大小部族林立。向东过了那片水泽,有砀山,那里是我们的好猎场。”最后,他回身指向南墙外的雎水,“雎水,顺流而下通往邳邑,上游连接有葛氏,这两个方向的水路尤其要日夜留心。”

“是!那,在下每班值守派三人?”栗回问道。

羽点了点头,望着栗郑重地说道:“望楼再高,还须守望之人时时警惕、无一日松懈。要知道,连赤望那样的大城,都会被人趁夜一举攻破,何况咱们这个简陋的寨子。”

听羽提起赤望,仲叔也变了脸色。他是南土人,经历过云梦的战乱,自然知道赤望城陷落的故事。一时间,他也收起了刚才的轻松神态,连连点头道:“羽大人如此谨慎,族人无忧矣!”

栗从小在雎水边长大,没听说过赤望城,见仲叔凝重神色,不由得好奇地问道:“这赤望城是怎么回事?”

仲叔和羽对视了一眼,手扶围栏说道:“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在遥远的云梦大泽北岸,有座大城叫赤望,是南土最强大联盟的都邑……”

仲叔只知道羽也是南土人,却不晓得他来自泰民氏,更没想到过他就是那场浩劫的亲历者。虽然仲叔的叙述有不少来自道听途说,但大致的经过却也给他说得不差。

听着那段伤痛的往事,羽尘封心底多年的记忆被倏然唤醒。他的目光越过雎水南岸的田野,越过茫茫的天际,恍惚间又回到了遥远的云梦,看到了大泽南岸苍翠的瓠山,看到了那烟雨蒙蒙的青金山谷,看到了那魂牵梦萦的蓝紫色花海。濯,她现在在哪里啊?从那个生死相搏的雨夜一别,到如今相隔千山万水,她再无音讯。她还好吗?她现在是举邑城主的夫人?还是芊吉氏的巫女?唉!那时谁又能想到,我和鹀的儿子繇,竟是最后的泰民氏人了。

一时间,这遥遥无望的思念和无法割舍的挂牵,如波涛般翻涌,让羽内心深处感到没着没落,心神不宁。“我虽建了这座守望之塔,但愿永远也不须用它发出警讯。”羽心中暗暗祈求着。

“报告!”

一声禀报,将羽从遥远的记忆中瞬间拉回到现实。他定了定神,转过身来,沉声道:“什么事?”

“康回大君传讯:邳邑将发送大批南土移民前来,要大人安排他们在雎阳之地安居。”

羽点点头,这些日子一直有南土移民不断来加入,他已习以为常,“知道了,还有别的吗?”

“大君还命少君勾龙带了队伍一同前来,帮助大人在这里营建新的村寨。”

“哦,好。”羽想起了康回之子勾龙,还有那个勇猛的护卫。他转过头,和仲叔商量道:“迁来的人越来越多,新的村落就沿着雎水岸边在西北建吧。”

仲叔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西北,那里有几片平坦的台地和稀疏的树林。他有些为难地说道:“我们的人手恐怕不够哩!要建新的寨子,要砍树,还要开荒、种地,现在已经是春耕时节,实在是……”

“仲叔说的是,不过……”羽拍了拍望楼的木栏,像是全无担心似的笑着说道,“既然大君特意派勾龙少君带队前来,想必是已有了安排。走吧,咱们下去,怎么说也得让码头先做好准备。”


 

几天后,从邳地发来雎阳之地的共工氏迁徙队伍出现了。

从望楼上向东南看去,只见一支庞大松散的船队正从雎水下游逶迤行来。那些船只杂乱无章、形制各异、大小不一,有载着货物辎重的双体大船,也有主要载人的木排和竹排,在河面上连绵不绝。先头的船已经到达,而队尾却仍在视线之外。

羽和栗赶到岸边,走在最前的大船刚刚靠上码头。

“羽大哥!”

随着喊声,船头上的青年箭步跃上岸来。他一袭黑衣,身形矫健,正是共工氏的少君勾龙。

羽快步迎上前去,没等双方见礼,勾龙便抢上前来,给了他一个热烈的拥抱。

这一下,所有的客套全都省了。

羽拍着勾龙的肩膀笑道:“好久不见,少君比上次见时又强壮了!”

勾龙颇为得意地弯起手臂,绷紧了胳膊上的肌肉,嘿嘿笑道:“那是自然!我每天跟邗对练,就盼着来和大哥学射箭呢!邗说,大哥的箭法在共工氏里无人能及,这次可得好好教教我。”

这时,护卫邗也跟着来到了勾龙身旁,向羽躬身说道:“在下邗,见过羽大人。”

羽伸手一扶,关切地问道:“邗兄弟的伤已全好了?”

邗感激地看着羽,说道:“谢大人挂念,都是皮肉伤,已经无碍了。”

这时,仲叔和栗也走上前来,几人相互见礼过后,勾龙指着身后陆续靠岸的船只,对羽说道:“父君说,雎阳之地一下子要安置这许多族人,必定人手不足,便从各处抽调了几百个青壮劳力,让我带来帮忙建村寨。”

仲叔一听,顿时喜出望外,说道:“嘿,本来我们还怕人手不够哩,现在有少君带人来支援,那就好办了!”

“大君真是想得周全。”羽点了点头,接着又问,“只是为何要少君亲来?”

“一听是羽大人这里,我家少君就抢着要来,拦都拦不住。”邗在一旁低声笑道。

羽立刻明白了勾龙的心思,笑着说道:“这里有仲叔和栗,等后续的船只一到,便将族人们暂时安顿了,然后再分派人手,建立新的村寨。少君一路辛苦,不如随我先去寨中看看吧,练习射术以后有的是时间。”

“好,就听羽大哥的。”勾龙说完,便将带来的队伍交接给了仲叔和栗。

 

羽带着勾龙和邗来到寨子中央,登上了望楼。

站在高处,整个寨子、四周的田野、以及雎水河面上的船只尽收眼底。在寨子西北,可以看到雎水岸边有几处台地,有不少人正在沿着台地的边缘开挖壕沟,从合围的轮廓一看便知那将会是移民们定居的新村寨。砍树的和挖土的挥着石斧木铲、担土的和扛木料的往来穿梭,所有进展情况一目了然。勾龙上过邳邑的城墙,可城墙虽高,怎比得了这大平原上拔地而起的望楼。这是一种居高临下、掌控全局的感觉。

勾龙在顶层兴奋地四面眺望,不由得赞叹道:“这高楼真是太好了!感觉一箭便可以射去天边了呢!羽大哥,这又是你的主意吧?”

“嗯,”羽点头道,“看得远,看得广,才能做到有备无患、料敌在先啊。”接着,他扶了扶背在身后的大弓,豪气顿生地说道,“有咱这张大弓在此楼台之上,便是任他十个八个敌人四面齐来,也休想近得了寨墙!”

跟在后边的邗手把木栏往下看,感到地面上的人影似乎都变小了,不由得咋舌赞道:“羽大人不止武力高强,想出的点子也不同常人啊!站在这上面,就觉得整个雎阳之地都变小了呢。”

“邗兄弟过奖了。”羽摆了摆手,接着说道,“两位可知,这望楼足有十余人高,耗费木料和人工无数,不是寻常小族五天十天就建得起来的。咱们共工氏人多力量大,才能做得这事。若论不同寻常……”他抬起头,轻轻慨叹一声道,“还得说是咱们康回大君!你们看……”羽说着,指了指雎水下游依然在不断驶来的船只和岸边的人群。

勾龙和邗顺着羽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些从远方拖家带口迁徙而来的人们,此刻正挤在岸边,手牵着幼小的孩童,搀扶着体弱的老者,呼唤着自己的家人,整理着仅有的包袱,脸上满是疲惫、惶恐和迷茫。

羽转回了目光,缓缓说道:“共工氏收留了这些从各地逃难而来的南土人,带领大家筑坝治水,开垦荒地,重建家园。是康回大君让我们这些无所依靠、背井离乡的弱族小民,抱成团,有了力量,从此能够安居乐业,从此无人敢欺。”羽说着握紧了拳头道,“这里的人都从心底里感念大君。这是天大的恩德,也是最大的智慧,这才是真正的不同寻常!”

勾龙虽然对羽说的这些话有些似懂非懂,但听他夸赞父亲康回,顿觉脸上有光。

邗是出身底层的武人,当年也是随着族人投奔共工氏的,自然更能体会羽这一番话背后的辛酸。他的眼眶有些发涩,连连点头说道:“羽大哥说出了兄弟们的心里话。要不是大君收留,我们这些漂泊之人,都不知自家会落在何处呢!这是不是就是康回大君的水德?我听人说,水德就像江海,汇聚百川,容纳万物。”

羽赞赏地看了邗一眼,他没想到这个外表粗豪的汉子能说出这样的话。他重重地点了点头,道:“正是如此!”


 

叶地之北,外方大山和箕山之间,是连片的巨型湖泊,人们称之为汝海。

汝水发源于汝海,向南流经叶地,汇入淮水。

大暑时节,叶地已经连续下了数日暴雨,天色阴沉,到处是一片白茫茫的水汽。汝水之上,三支双体船正逆流而上。从船上挂着的斧钺图腾来看,这是伊川有辛氏的船队。在双体船的中部,木架上固定着密封的陶缸,半浮水中;船两侧,船工披着蓑衣,奋力撑着竹篙,使船在雨中缓缓前行。

前面离汝海已经不远了,头船上的老船工忽然发现河水在迅速变浑,那不是寻常的水色,而是越来越像翻滚的泥浆。紧接着,水流开始变急,水面也在上涨,船也无法再逆流向前半步。

“洪水,洪水下来了!”

老船工惊恐地睁大了双眼,嘶吼的声音都变了调。

三只船不约而同地掉转了方向,想要靠向岸边。船上所有的人都抄起了手边能找到的船桨和木板,甚至摘下头上的斗笠,疯了似的划水。混了泥沙的水扑打在脸上、迷了眼,也全顾不上了。很快,河水中出现了大量的树枝和杂草,还有整棵带着枝叶的小树。水位猛涨,转眼间就已经漫过了原有的河岸,开始向两边溢出,河面迅速变宽,人们全力朝岸边划船,可船离可见的陆地却越来越远。

这时,一股急流裹挟着一棵被连根拔起的大树,从上游奔涌而来,粗大茂密的枝杈在水里不断翻滚、搅动,像一头张牙舞爪的怪兽。后面两船行动稍慢,躲闪不及,被那大树扫中,瞬间便支离破碎,随波散去。落水的人喊叫着,徒劳地在水中伸手挣扎,被混浊的激流吞没,只几个沉浮起落,便没了踪影。

只有那头船侥幸躲过,划到了原来的河岸处。可岸边已被水没过,哪里还分得清高低!那船忽然一歪,在水中打了个旋便停在原地,竟是被岸边的灌木丛在水下死死挂住了船底,无论人们再如何划水,那船却是进不得,也退不得。

就在这时,真正的洪峰到了。

随着闷雷般的隆隆巨响,翻滚的浊流裹挟着无数的草木树枝,像一堵移动的水墙,咆哮着,从上游汹涌而来。两岸的土石在激流的冲刷下,不断崩塌,岸边的大树被水掏空了根基,相继倒下,被卷入洪流之中。水头扫过,眨眼之间,那头船也不见了踪影。

 

洪峰过后,水流趋缓,风雨之中,只听到一个女子在绝望地哭喊:

“侨极——!”

“侨极——!”

那声音撕心裂肺,可在咆哮的水流声中却又是那么的渺小、无力。

“哞——”

昏暗的天地间响起一声高亢的啸音,茫茫的水雾之中隐约现出一个灰蒙蒙的巨大身影。稳健如山的身躯,粗壮如树的腿,还有摆动着的长长的鼻子。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三头巨象循着那女子的哭喊声,正小心翼翼地涉水而来。它们来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先在身前试探,以避开没在水下的树丛和深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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