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姑
晚姑,是对最小的姑姑的称呼。晚姑其实是我爸爸的堂妹,她的爸爸是我爸的晚叔,也就是我爷爷最小的弟弟,晚姑的妈妈我爸叫晚婶。
日本侵华期间,我的家乡城市沦陷了数次,祖屋也被烧掉了一部分。在一次沦陷逃难过程中,晚姑的爸爸和哥哥都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回城后,晚姑和妈妈,孤女寡母,相依为命。我爷爷作为老大,一直资助她们,并且跟她们说,指定我爸爸今后赡养晚婶,让她们不要有后顾之忧。我爸上高中时,就跟他的晚婶一起煮粥到街上卖,减轻我爷爷的负担。
我爸在北京硕士毕业后留在大学工作,每月寄两份钱回家,一份给亲生父母,一份给他的晚婶。后来晚姑也考上了大学,农学院毕业,分到一个县的农业局工作,她妈妈也跟着她过去了。
我爸在大学工作没几年,就被弄回老家不远的一个小城中学当教师。打倒四人帮后不久,知识分子不在是臭老九了,我爸和晚姑都作为单位的骨干进了政协,政协开会期间,他们兄妹俩倒是能见上面了。不过好像没多久,政协和他们也没什么关系了。
晚姑是农业局的技术骨干,职位好像叫什么工程师,单位的人叫她“某工”。我小学一年级暑假,我爸安排我去看望六婆(爸爸的晚婶我叫六婆),跟老人家一起没意思,晚姑带着我去单位帮她统计各种农作物的数据。比如水稻要数分蘖数、抽穗数、每一穗的谷粒数。要抽样很多株,然后统计最小值、最大值、平均数、中位数。在办公室铺了好大一摊,那时靠笔算和珠算。
两个表哥不愿意帮她干,都出去玩了,我反而跟晚姑去上班。农业局的人还以为我是晚姑的小儿子,说你家孩子怎么不长个?
改革开放后,承包到户了,农民请晚姑去做咨询,先是给土特产,后来大家种水果等经济作物赚了钱,都给她顾问费了。晚姑的名声在外,农民相传,种东西搞不定的时候就去农业局找叔公(农民不知道工是工程师的简称),没见过她的农民到农业局一看,这个叔公怎么是个女的。
晚姑比较有商业头脑,能赚钱,经常在外面忙。小姑丈是农业局搞行政的,在家做得一手好饭。我每次去,晚姑和六婆都很高兴,晚姑说:六婆看到我,就觉得将有人给她供香火了。晚姑的孩子,在六婆看起来是外姓人。小姑丈总是给我做好多好吃的,有一次给我做新鲜的鱿鱼,我吃过敏了,晚姑把他说了一通。
有一次我说了汤圆好吃,后来每次到晚姑家,六婆都要张罗汤圆给我吃。直到有一次,我上车前,六婆还让我吃了好多汤圆。路上颠簸了近两个小时,我妈妈在车站接我,我下车刚要叫妈,一张嘴汤圆吐了出来。后来晚姑就叫六婆别再给我吃这么多汤圆了。
晚姑很早就在县城里盖了个两层小楼,大表哥拿她的钱去做生意,买车跑运输,不单亏钱,还出了车祸。开印刷厂,亏了;开鞋厂,也亏了。折腾好些年,晚姑说,我要退休了,钱不能再给你折腾了。
小表哥大学毕业几年后,开了个公司,给大表哥安排了个跑腿的工作,说生意上的事千万不能给大表哥做主,要不然就要亏了。
六婆去世的时候,我赶到县城晚姑的小楼,六婆见到我后才放心地闭上了眼。晚姑请人给六婆办了身后事,我才第一次见识到这么复杂。我爷爷去世的时候,我在北京上学,没有参与。
再后来,我人在美国,很少再有机会给六婆的坟前供香火。疫情期间,晚姑去世了,我也未能跟她见上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