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曲线救“就”业:不惑之年的职场突围

(六)曲线救“就”业:不惑之年的职场突围

1992年下半年,我办完转校手续,来到 College of Staten Island(CSI),继续完成我的博士论文。与之前不同的是,CSI 给我安排了一份化学系的助教(TA)工作,负责带有机化学实验课,并为学生答疑。

来美国已经三年多了,无论是在 CUNY 上课,还是在 CCNY 的实验室做研究,我接触的大多还是华人学生。生活, 学习及社交圈基本还是华人,仿佛从未走出过“中国城”,从未真正走进美国社会。

当我第一次站在有机化学实验课的讲台上时,心里七上八下。眼前的学生成分复杂,年龄跨度很大,从十八九岁的毛头小伙到三十多岁的成年人都有。有些学生甚至大刺刺地坐在实验台上,一边聊天,一边等着上课,眼神中透着散漫。

我一开口,厚重的中国口音便引起了底下的哄堂大笑。他们显然觉得,一个连英语都说不利索、甚至连学生名字都叫不准的中国助教,是个可以随便捏的“软柿子”。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场面,那种从未有过的挫败感瞬间涌上心头,所谓的“师道尊严”在那一刻荡然无存。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是我的第一堂课,绝不能退缩。我放慢语速,目光直视着他们,一字一顿地说道: “当你们遇到一个英语有口音的人时,请记住,他至少比你们多懂一种语言;我之所以能站在这里,是因为学校认可我的专业能力,我有资格确保你们在安全的前提下完成实验;最后,学校同样赋予了我权利,根据你们的表现来决定最终成绩。”

话音刚落,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那些坐在实验台上的学生自觉地站了起来,所有人都开始认真听讲, 我第一次真正感觉到自己重新掌控了课堂。那一刻我意识到,在陌生的国度,尊重不是别人施舍的,而是靠实力和底气赢回来的。此后,我的信心明显增强,带有机化学实验课也越来越得心应手。

 CSI 的这批学生总体素质其实不错。很多人都是 Pre-Med 学生,有机化学及实验课是必修课。他们学习有机化学,是为了以后申请医学院,需要靠好的成绩来提高 GPA。因此他们对实验课其实非常重视。

我不仅讲解实验原理,还手把手教他们如何搭建实验装置、如何控制反应条件、以及如何进行反应后的分离和纯化。慢慢地,师生之间的关系也越来越融洽。

有一次,一名女生在使用乙醚时没有严格按照实验规范操作,结果通风柜里突然窜出火焰。乙醚极易挥发,一旦处理不当很容易引发重大事故。幸亏我反应迅速,很快把火控制住,没有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从那以后,学生们对我明显多了一份敬重。整个学期,课堂秩序一直很好。

学期结束时,几位女学生送给我一个杯子,上面写着 “Best Teacher”。在 TA 的课程评价中,大多数学生也给了我很高的评分,还写了不少鼓励的话。这让我十分感动。

半年之后,我在 CSI 的工作已经完全进入状态,也开始集中精力推进自己的博士论文。

我的动手能力比较强,知识面也比较广,再加上有一定的组织能力,S 教授一直比较认可我。除了学校安排的 TA 工作外,她还通过 CUNY Research Foundation 给我安排了一份每周 10 小时的研究助理(RA)工作。这样一来,我们全家就可以通过学校Research Foundation获得医疗保险,这对我一个穷学生来讲,的确是雪中送炭。

RA 的主要工作是帮助她管理实验室,同时指导本科生、硕士生和新来的博士生。

在 S 教授的指导下,我的论文进展十分顺利。大约两年后,我已经开始陆续撰写论文并投稿。到 1995 年为止,我一共有六篇论文已经发表或正在发表,其中两篇是第一作者。答辩委员会和 S 教授一致认为,我已经完全具备毕业条件。

S 教授问我下一步的打算:是继续做博士后,还是直接找工作。如果我愿意做博士后,她可以推荐我去 MIT,到她当年做博士后的导师那里工作。

但那一年,我已经 40 岁了。如果再去做几年博士后,然后再寻找学术界的职位,时间成本太高,也不一定现实。经过反复权衡,我最终决定放弃博士后的道路,直接进入工业界找工作。

然而,1995年真正开始找工作时,现实给了我当头一棒。美国公司通常更倾向于招聘有工作经验的员工,除非你毕业于 哈佛、斯坦福或 MIT 这样的顶级名校。美国就业市场对非名校毕业的外国博士极不友好,找第一份工作更是“难于上青天”。

有些同学投出了上百份简历,却连一次面试机会都没有。我的一位大学同学 W,毕业于 NYU,也只能先做临时工,最后才进入一家只有几十人的小公司。

我在美国既没有熟人,也没有关系,只能通过报纸和专业期刊上的招聘广告不断寄出简历。

最令人沮丧的是,大多数简历寄出去以后都石沉大海。偶尔收到回信,也不过是一些标准格式的官话:“你的资料已存档,如有职位空缺会再联系。”实际上,大多早已被 HR 扔进了角落的垃圾桶。

反复思考之后,我决定走一条曲线救(就)业之路。

我私下和 S 教授商量:暂时不进行博士答辩,先以硕士身份找工作。等找到工作以后,再回来完成博士答辩。

S 教授考虑了很久,最后说,她不能主动对外说我是硕士。但如果有公司打电话向她核实情况,她可以含糊其辞,不主动说明我是硕士还是博士。

在那段时间,我不断提醒自己:一定要摆正心态。用硕士身份找工作,并不意味着失败。只要能够进入行业,未来的机会依然很多。

不久之后,机会真的来了。

1994年,美国家庭用品公司 American Home Products(AHP)以约 97 亿美元收购了纽约 Pearl River 的老牌制药公司 Lederle(American Cyanamid)。按照惯例,公司在收购后裁掉了一批老员工,但到 1995 年又开始重新招聘员工,大规模招新。我抓住机会投出了简历,大约两周后,竟然收到了 AHP 的面试邀请,这让我喜出望外。我知道,这可能是我最重要的一次机会。

四十岁的我,深知这是志在必得的一战。为了这次面试,我做了充分准备。我仔细研究了公司的历史和业务,也反复梳理自己简历中的每一个项目,因为面试官随时可能深入追问研究细节。

面试前一天,我甚至专门去公司附近踩点,确认路线和位置,确保第二天能够准时到达。

AHP的面试非常硬核,即便是硕士岗位也要求做半小时的学术报告(Seminar)。在美国,大多数硕士以修课程为主,很少真正参与科研,更不用说做 Seminar。但这恰恰撞到了我的“枪口”上——由于长期在博士课题中浸淫,我的学术积累远超普通的硕士生。那天的报告会异常成功,我表达流畅,逻辑缜密,回答提问时更是自信从容。报告结束时,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我心里已经隐约感觉到,这次面试成功的机会很大。

大约一周之后,人事部门打来了电话:“感谢你来参加面试,我们对你的表现非常满意,希望你能考虑加入 AHP。”听到这句话,我几乎立刻就想答应。但我还是努力保持冷静,只说了一句:“谢谢,我能否有两天时间考虑一下?”得到肯定答复后,我挂断电话,随后正式写了一封感谢信,并接受了这份工作邀请。

就这样,我进入了 AHP——一家美国著名的跨国制药公司。

在经历了漫长而艰难的求职过程之后,1995年,四十岁的我终于敲开了美国跨国药企的大门,在美国的大公司找到了自己的第一份工作。这不仅是一份高出预期的薪水,更是我在异国他乡站稳脚跟的第一个坚实脚印。

后来,American Home Products(AHP) 在 2002 年正式更名为 Wyeth(惠氏)。2009 年,Pfizer(辉瑞) 又以 680 亿美元收购了惠氏,成为制药行业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并购案之一。

当然,那已经是很多年以后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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