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文革(115)
我的文革(115)
由于保守派煽动农民进城武斗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中央文革小组在六月六日发布了一个《通令》。这个俗称“六·六通令”的文件,“严禁武斗,严禁行凶打人,严禁在本单位和外单位打群架,严禁抢夺个人所有的财物”。但是,从这个“通令”的内容和措辞看,我不知是中共中央仍没有认识到,还是不肯承认当前各地武斗发生的原因和性质,是反文革的势力,包括地方当权派、军队的当权派,以及保守派,他们要运用武力来彻底消灭造反派,从而达到遏制文革的目的。这个《通令》与之前《人民日报》的社论一样,都没有点明事情的实质和要害,把目前出现的武斗仍解释为两派的无原则意气之争,这种“和稀泥”的态度对制止武斗当然起不到作用。因此各地武斗依旧,而且越来越烈。
关于当时——一九六七年四、五、六、七月——那个时期全国各地武斗的情况,我想摘录一段张春桥一九六七年七月十二日在北京接见南京地区三派群众组织赴京代表时的讲话来代为说明。因为这些情况从他口中说出来,与造反派传单、小报上说的,分量是不一样的。至少,他说的情况只会缩小不会夸大。他说的是华东地区武斗的情况。而华东地区的武斗在全国来说是属于并不严重的地区。但就是这样,我们仍能从这个讲话中体会到当时武斗严重的程度。
张春桥:我想跟你们介绍一下情况,你们带来的材料我们都看了。材料带来不少了,现在看来不可能一件一件地解决这些问题。无锡、徐州打得很厉害,王效禹同志去制止武斗,也被包围了,住处的玻璃窗都被打碎了。江西武斗也很严重,江苏要发展到江西这种局势也不难,到那时,局势连你们自己也控制不住了。比如说,甲方先动了拳头,乙方就拿起棍子,那么,以后甲方就不再是拿棍子的问题了。江西的情况复杂一点,区人民武装部,县人民武装部,公社人民武装部,甚至军分区有挑动群众斗群众的情况,有的把枪发给农民了,这也很自然,是基干民兵嘛!结果开枪了,先是小口径步枪,接着是步枪、机关枪、六〇炮也用上了。我不是吓唬你们,枪开起来,双方就管不住了,中央下死命令,还是那么难。现在双方都有人到北京来了,军区也有人来了,但局势就是控制不住,枪收了很长时间还没有收上来。最近好些了,枪也不开了,但晚上还会朝天放的。这样大的革命,出现这样的事没有什么了不起,牺牲了一些人,革命是要付出一些代价的。现在中央已把军区负责人召到北京来开会了,两派都说,要听毛主席的话。你们不是也说要听毛主席的话吗?毛主席是反对武斗的,毛主席什么时候叫开枪的?南京的问题,我看南京第一位工作是制止武斗。五月份武斗规模还小一点,当时我是希望你们联合起来,现在武斗规模慢慢大了,看来南京一搞起武斗,比“一·三事件”更大了,以前是两派一起对付赤卫队,现在是两方面自己打了,是否双方面努力把武斗制止下来?过去是中央下命令,执行“六·六”通令呀,“六月二十四日通知”呀!“六·二四通知”是各人通知各人一方,但这几句话还不能解决全部问题,还得有个协议书。一般是搞执行“六·二四通知”的协议书,双方协议,签字,传达,双方都要真正的组织执行机构,譬如说,武器,枪支集中封存,自己制造的武器,土枪、土炮、棍棒也要收起来,双方都不制造武斗舆论,高音喇叭,宣传车都撤掉,你们看这样好不好?我可以送些材料给你们,江西、河南的协议书可以送给你们参考。浙江的双方也签字了。这几个省对立情绪都比你们强,他们能达成协议,你们就不能吗?你们双方是否能派出代表,由军管会出面主持,就这个问题达成协议?这可以说是第一步吧!南京的工人、农民、学生就会拥护你们。现在群众中都有人厌战了,不愿意武斗,我们的革命是在无产阶级专政下的革命,应该应用四大武器嘛!现在有人提出以武斗制止武斗,这是错误的。还有人提出要用农村包围城市,毛主席说现在提出这个口号是反动的口号,历史条件不同了嘛。过去,是国民党统治,不可能解放城市,所以提出农村包围城市。现在历史条件变了,现在城市都是无产阶级专政机构,你们包围城市,实际上包围谁呢?农民进城一般是打的造反派,他们都上当了,有一些人用一些煽动性的口号去蒙蔽他们,例如,去捉特务呀!把农民带进城市里,说农民去那个院子里,其实院子里都是造反派,还有用记工分拉,还有的是一天给多少钱拉,等等,动员农民进城这是错误的,不管有多少理由,都是错误的。这一点,必须坚定不移,要向农民做工作,但也不要伤害农民,他们是受蒙蔽的,一定有人挑动,许多地方农民进城,影响了秋收。当然啦,你们日夜忙着搞武斗也不怕了,反正丰收了有得吃,要是在六一、六二年困难时期,你们武斗大概也没有这么大的劲头了。城市里是不要武斗了,更不要调动农民,因为有的农民就是农民的战士吗!农民不进城,武斗好制止,就好办,一进城就难办了。希望你们在北京商量一下,能不能达成协议,把能达成协议的写进去。如果双方都有制止武斗的愿望的话,要我签字也可以在上面签字。在南京地区先做个样子,然后处理其他地区的问题才有发言权!
张春桥在这个讲话中要求南京两派签署停止武斗协议,说河南、江西、浙江都签署了,好像签了停止武斗协议武斗就不会再发生一样。但事实是所有签署了停止武斗协议的地方不久又都重新开始武斗,而且打得更厉害。什么原因呢?依我看原因仍在中央。这个原因表面的,是因为中央制止武斗的措施不力;深层的原因是既然中共过去一直强调“毛泽东革命路线”与“刘少奇反革命路线”是不能调和停止斗争的,那么因这种路线斗争引起的地方两派群众斗争又怎能停息呢?以青浦来说,由于五、六月份发生了多次武斗,支左部队也曾要求两派按“六·六通令”的精神搞一个协议。在支左部队压力下, “工青联”与“农革司” 在七月七日共同签署了一个《制止武斗协议》。协议共八条,其中第一条说“坚决遵循《十六条》,双方持有不同意见、不同观点,应该用摆事实、讲道理的方法,充分运用四大武器,为保障四大民主的正常进行,任何一方均不得涂改、撕毁对方大字报,蓄意挑起武斗。”但是协议签署后不到半个月,双方就为了涂改、撕毁对方大字报的冲突不断,而在七月二十一日爆发了青浦文革以来第一场大武斗。这说明没有共同思想基础的协议是靠不住的。
由于“六·六通令”也不起作用,七月十三日中共中央又下发了一个《关于禁止挑动农民进城武斗的通知》。煽动农民进城武斗是文革武斗的一大特征,它不仅反映了当时武斗的严重性和广泛性,也反映了当时反文革势力在不与毛泽东公开决裂的前提下所作的最后的“努力”。 因此我将这个文件也全文抄录於下:
中共中央关于禁止挑动农民进城武斗的通知
中发 [67] 218号
各级军区、军分区党委、各级人民武装部,各省、市革命委员会(筹备小组),各级军会并转各群众组织:
最近一个时期,江西、四川、浙江、湖北、湖南、河南、安徽、宁夏、山西等地一小撮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特别是某些省市地县公社的地方武装部门少数思想没有改造好的同志,挑动一些不明真象的农民进城参加武斗,围攻厂矿、机关、学校的革命群众组织,有的地区还提出什么“以农村包围城市”等的反动口号,组织他们进城镇压革命造反派。中央认为,这种作法是十分错误的,广大革命群众应该识破党内一小撮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的这一阴谋,同他们进行斗争。
为了保证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顺利进行,现在决定:
一、任何人和任何组织都一律不准以任何借口,挑动农民进城武斗,更不能为了武斗,发动农民制造凶器,发给枪杆弹药。
二、不准以任何借口,挑动农民在铁路、公路、水路沿线设置关卡,拦阻车船,破坏交通运输。
三、已经进城参加武斗和破坏交通运输的社员立即返回农村“抓革命、促生产”,所发的武器一律收回。
四、对参加武斗的社员所作的各种所谓“优待”,例如工分补贴等等,一律无效,不准实行。因进城参加武斗而造成的伤亡事故、生产损失、误工补贴,一概由挑动者负责。
五、从《通知》下达之日起,犯有上述错误的人应立即改正错误,立功补过;如坚持错误不改,一再违犯上述各条的人,要严肃处理,其首恶应依法惩办。
这个《通知》应该在生产队向农民群众宣传。
这个文件比“六·六通令”前进了一部,终于承认了武斗的性质是“走资派”镇压造反派,承认了武斗是保守派一方先发动的,承认了保守派的策略是“农村包围城市”,承认了一些地方武装部门发枪支弹药给保守派的事实。但这个文件仍不敢严厉指责军队“支左”人员,不敢指责地方武装部门的人,不敢指出他们挑动农民进城武斗的性质是武装反抗文革,而只是轻描淡写地说这些人只是“思想没有改造好的同志”,且还是“少数”,更期望他们“改正错误,立功补过”。这就暴露了毛泽东和党中央对涉及军队的人和事的处理,底气不足。所以这样一份《通知》仍然是阻吓不了挑动农民进城武斗的人的。
由于青浦县人民武装部已成了镇压造反派的“刽子手”,而佘山部队因为严重的偏向保守派立场也已不适合再担任支左任务。六月初,青浦来了几支新的军宣队。一天下午,一个东海舰队的军人,四十来岁,戴一付眼睛,也不知是什么级别,来到我们单位找我们造反队的头头,说为了弄清楚究竟谁是左派,要每个造反队写一份队史给他们做参考。王逸鹏和许震彪立即找了五六个比较会写写弄弄的人,二人或三人一组,依不同时段分头撰写,将我们单位文革开始以来党支部执行资反路线,大批群众受到冲击,部分被打成反革命的情况;和我们组织冲破重重阻力成立,从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到“一月革命”,如何坚持“抓革命,促生产”的情况,以及在“二月逆流”中被镇压的过程,写了一篇近万字的《青浦县血防站两条路线斗争史》。经全体队员讨论定稿后,又立刻刻蜡纸油印出来,交给了那位军代表。
此后,我们翘首期待佳音,却一直没有动静,交上去的材料如同石沉大海。这使我们颇为失望。我开始认识到,即使换一批“支左”部队,他们也未必一定支持我们。“二月逆流”后我分析过军队所以镇压造反派的原因,认为军队官兵长期接受的阶级斗争和贯彻路线的观念起了主要作用。整个一支军队就是中共用来进行阶级斗争的工具。因此他们支持保共产党各级官员的保守派,镇压造共产党各级官员反的造反派是很自然的选择。现在中央说以前支左很多支错了,要支持真正的左派。可是,新的支左军队仍然有一个识别谁才是真正左派的问题。依照现在中央文件中说的精神,似乎主要要看这个组织在文革中的表现,他们究竟是站在支持文革、造当权派反的立场,还是保当权派保资反路线的立场。东海舰队支左部队来我们造反队要造反史,我想就是为了这个目的。但是,中央的这个新的划分左右派的标准,是否能为大多数军队指战员认同呢?他们是否能在短时期内就改变过去一贯被灌输的观念呢?对此我是十分怀疑的。
据叶青贸告诉我的一个消息,说上海警备区司令部中两种不同观点的斗争也很激烈。副司令张宜爱等人支持造反派,但司令周纯麟、政委廖振国等人立场与张宜爱等人相反。周、廖一派为了将张宜爱一派压下去,一度将张宜爱关押了起来。这些传言的真假,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当然无法证实。但无风不起浪,有这样的小道消息流传,说明即使在以服从上级命令为天职的军队内部,他们也未必一定接受中央的、划分左右派的新标准。所以,对新来的东海舰队支左部队,我们也不能寄予太大的希望。
在四、五、六那几个月,青浦造反派一方面与公安局交涉,要求无条件释放“二·一七”以后所有被捕的造反派成员,一方面要应付越来越频繁的农民进城武斗,同时也不忘与青浦人民武装部交涉,要求人武部承认在“二月逆流”中镇压造反派的严重错误。开始,人武部根本不予理睬。后来,释放被捕造反派已成不可阻挡的潮流,他们就与公安局一样,说抓人砸“联总”是根据“中央军委八条”抓的、砸的,现在恢复“联总”名誉是根据“中央军委十条”的精神执行的。意思从头至尾他们都是根据中央军委的指示做的,他们本身没有错。但是,到了再后来,在全国的大形势下,在青浦造反派力量越来越强大的情况下,人武部不认错已是不可能了。这样,在七月三日,人武部政委顾仲良代表人武部不得不向造反派做了一个检查。
在“二月逆流”镇压造反派时,全县所有造反派无论大小,几乎全部被镇压掉。现在顾仲良做检查,却只通知了几个比较大的造反组织代表。所以光从这一点看,这个检查就不是真心的。像我们卫生系统的造反派组织,一个也没有邀请。至于检查内容,从我后来看到的由“火线指挥部”翻印的检查稿看,也是避重就轻,“大帽子底下开小差”。顾仲良在检查中说:“在‘二·一七’问题上,我们犯了严重的路线错误。我们的错误是从‘二·一七’开始的。”他说“‘联总’的总部和它的某些基层组织,虽然他们自身是有些问题的,但是根据军委‘四·六’命令的原则看,我们采取砸的方法是不应该的,是错误的”。“尤其错误的是把‘青联总’的某些基层组织例如‘青中红旗’等某些革命群众组织也同时砸掉了。毛主席说:‘不同性质的矛盾只有用不同的方法才能解决’。我们的态度和做法说明在对待群众的态度上,我们没有听毛主席的话。”这是什么话?照他的意思,他们砸“青中红旗”是错了,但砸“联总”并没有完全错。因为“联总”总部和它的某些基层组织的确“是有问题的”。现在之所以对这个问题做检查,是因为中央军委“四·六命令”认为我们错了,我们才不得不做这个检查。对于这样的检查,造反派当然是不满意的。而且人武部的问题难道仅仅是砸了“联总”吗?全县几百个组织都被“砸”了,有一百多个造反派头头被逮捕,这又是谁的责任?怎么检讨中只字不提?
因为造反派提了意见,于是“红色”一方立刻大造舆论,说造反派把“斗争矛头对准了解放军”。但是,无论顾仲良能不能代表解放军,青浦县镇压造反派的罪魁祸首是顾仲良,那是清清楚楚、确实无疑的。当时,因为顾仲良穿着解放军军服,造反派奈何不了他,但青中“红旗”的学生始终没有忘记他。后来在“清队”时,“红旗”学生经过调查发现顾仲良在抗战时期曾参加过汪精卫的“和平军”,按当时中共中央“抓叛徒”文件的精神,这是货真价实的“汉奸”。“红旗”将材料上报上海警备区司令部。后来顾仲良经军事法庭审判,开除党籍军藉,押送回苏州原籍就地监督劳动。有人在苏州见到他,说他在街上摆一个小摊帮人修鞋子,以此为生。
文革结束后,听说顾仲良的“汉奸”罪被平反了,但有没有恢复党籍军藉则不清楚。那时候很多人有一个错觉,以为解放军最讲究阶级路线,因此解放军的阶级成分最纯,多要求工贫下中农出身,最不济的也要“劳动人民”。后来我才了解到,这对于中共建政后参军的军人来说或许是这样;但是对于中共建政前参加中共军队的人来说,那就复杂得多,三教九流的都有。贺龙“两把菜刀起家”的时候不就是个土匪?还有,新四军当年在扩军过程中“招降纳叛”了多少土匪、汪伪军队进去?我在大陆时有一个同事,他母亲前夫就是土匪被新四军收编的。后来死了,他母亲又嫁人生了他。文革中因为怕他母亲前夫的历史影响他们的政治前途,不知通过什么途径去县档案馆查他母亲前夫的档案,及至看到档案结论算革命军人才放了心。所以,在军队中像顾仲良这样经历的人其实是有不少的。如果顾仲良不镇压造反派,恐怕也没人会去挖他的历史,他也就不会有被开除党藉军籍押送原籍监督劳动那段遭遇了。也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因果报应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