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烟记事(479) 三个小本

来源: 2026-02-27 15:12:37 [博客] [旧帖] [给我悄悄话] 本文已被阅读:

【过不多久,托运的行李到了,大大小小共有十几个木箱。校领导派了几名高中学生来帮我搬运。有只箱子在楼底下流出浑浊的水,并且发出恶臭。打开一看,原来是我在北大荒自留地里收获的土豆烂了。东北气温低,这边气温高,一冻一化,土豆就保不住了。幸亏没往楼上搬,否则我得把整个楼道都冲洗一遍。说来寒酸,我在北大荒呆了14年,本是光棍一条,最后演变为一家四口,却没有什么底子。破家烂什,大凡能带的都尽量带上路,舍不得扔掉,尤其是粮食。不过现在看来,此举倒也不无先见之明。

那时要在城市里落脚,绝对不可缺少三个小本:户口本、粮本和副食品供应本。我却迟迟不能领到,因为转妻的关系受阻。农场被部队接管以后,改为兵团编制。文燕不是干部,是军务股开的介绍信,而农场又被视为农村地区,非干部是不能转为城市户口的。我本以为千里迢迢调到西安来,都已经拿到住房钥匙,应该算万事大吉了,谁知却被这一条死死卡住。我参军以后,因为上了华东军大,很早就属于干部编制,但在北大荒也和其他农工一样扛麻包、干农活,从未觉得这个身份有多大好处,没想到居然是跨越城乡差别的一个必要条件。

陈君委托老杜陪我跑这件事。我俩去了多个政府机关,均由老杜以支左人员身份找该单位支左的军人接洽,花了很多时间,问题仍然得不到解决。文燕性格倔强,感觉受到屈辱,因而产生怨言,并且丧失信心。她说真没有办法,我们就到农村去租个房子,或者回四川投靠其兄姐。后面这条路实属天方夜谈,哪有好端端地把自己从国营农场职工弄成无业游民的?再说她兄姐也不是解放前她爹那样的大地主,日子过得并不宽裕,哪有能力收留我们一家四口?

学校领导给我方便,说这阶段你无须上班,专门跑三个小本吧。不过我能听出后面的潜台词:你要是搞不到这三个小本,也就不用来上班了。从北郊到南郊,来回一趟有25公里,骑着那辆又笨又重的孔雀牌自行车是挺累的。我经常早出晚归,无功而返,回来还要听妻子的埋怨,所以情绪也不高,有时不免发生口角。想当初我们离开农场时曾经多么欢喜,如今呆在“西安的北大荒”竟如此恓惶,这其中的人生况味真是一言难尽!

文燕开始怀疑陈君不想管我们了,但我还是为他辩护,说他工作太忙,很难找得到。他把我们从北大荒调出来,已经功德无量,我不能够怀疑他。怀疑他就意味着怀疑人生,除了导致精神崩溃外,产生不了任何积极作用。在这个陌生的大城市,陈君是我们的终极依靠。我必须无条件地信任他,就像虔诚的基督徒信任耶稣一样:无论自己过得多倒霉,也要坚决抵制“上帝已经抛弃我们”的念头。

然而问题仍然躲不过去。我和老杜尝试了所有途径,还是一无所获。最后老杜也没辙了,领着我重进雁塔路8号院。这是省委领导住的地方,陈君乃首长秘书,故而有资格住在里面——光凭“综合组组长”的头衔,他还不够级别。

大院门口有军人站岗,进去要先登记,检查证件。陈君住的是平房,但很宽敞,由好几间套在一起,其中一间是办公室。他正在用铅笔为某位原省级领导起草解放报告,见我们进来,便放下手头的工作。老杜向他汇报了落户口过程中遇到的困难。陈君听完后,告诉他下一步该去找谁,他自己也准备跟谁打招呼。他看出我为此事而着急,我为了不给他增添麻烦,甚至提出必要时可将妻暂时安置在郊区农村。陈君则显得很沉静,宽慰我说:问题肯定能解决,只是要花些时间,不至于到那种地步。

这件事一直拖到73年元旦后,总共花了100来天,才把妻子的户口最终落上。我们申诉的理由为:她不是普通的兵团战士,而是文工队员。她在文工队被评为文艺补助级,相当于预备干部。这个级别不常见,加上文工队后来解散,文燕下放到生产队,所以没人再把它当回事。谁知现在却成了救命稻草,为她的干部身份提供了有力证据。她在生产队又当过几年教师,也说明曾被视为干部使用。不管怎样,陈君终于靠着这点少得可怜的材料,把事情办成了。

当我领到印刷质量平平的三个小本,内心的喜悦和激动是不言而喻的。那段时间我们一直在吃从北大荒带来的面粉、碴子和豆油,文燕的二姐又从四川寄来一罐猪油。北大荒的粮食确实好,有来串门的老师看到我们的碴子粥,说颜色“撩咋咧”,问在哪里能够买到。最后十天,库存耗尽,我只好借同事的粮本去买粮,也不知道这样的生活要持续多久。世界上固然只有一个中国,但农村和城市却是里面两个截然不同的王国,我要是早知道移民如此艰难,恐怕不会有勇气离开北大荒了。

如今总算拿到自己的三个小本,可以扬眉吐气过日子了。那时大米是定量供应的,由于几个月没有消耗过定量,我到粮店一次就买了100斤,然后使出在北大荒练就的功夫,一口气扛上四层楼,邻居见了都夸我有劲。】

2025-7-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