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怡静: 青海劳教4年, 妈妈回家不敢半句怨言

张怡静: 青海劳教4年, 妈妈回家不敢半句怨言

 设为星标 新三届
 
 2025年11月28日 10:03
一个转身,光阴就成了故事
一次回眸,岁月便成了风景
作者简历
 
 
张怡静,1948年出生于上海。六六届初中生,浙江舟山知青,1971年至1977年在内蒙古军垦。1977至1985年在河北汉沽农场。后调回浙江舟山至退休。

原题

我对母亲的忏悔

(外一篇)

 

 

作者:张怡静
 

母亲年轻时的照片

 

如今,我亦老年,好几次在半夜醒来,脑子里会突然冒出这样的疑问:为什么母亲从来没有一句怨言她为什么一直保持沉默?就是在她被无辜劳教,三十年后寄来一纸平反书时,母亲也没有说过一句怨言。那时的母亲已经进入晚年,她的一生很快就要结束,人间十八般苦难她都尝遍然而,她依然是默默无

那天,母亲拿着那张没有一点分量的纸头,弱弱地递给我说:“这是刚寄来的平反书。”后面就没有话了,只是卑微地望着我。

当时的我,每天被工作和家务缠绕着,身心俱疲,都没有好好思索,匆匆看了一,就还给母亲,带着我也受压制的屈说:“现在平反还有什么用?一切都结束了。”

1985年上海公安局寄给母亲的平反书

 

但是,母亲当时的卑微和懦弱的神情,却深深地留在我的脑子里今天想起来就阵阵心疼母亲是被摧毁了,而我也差点被摧毁迟到的平反对于苍老的母亲,和许多同样苍老、或者已经去世的冤魂,已经失去价值。

当时的我全然没有想到,虽然这张平反书,在社会上毫无用处,谁会再想起一个退休的微不足道的家属工,谁会重视一个即将离开人世的底层老人?我是她的女儿,我应该为母亲庆祝一下,至少让她感受到还有子女的祝福,还有家庭的温暖,还有子女在重视她。起码在母亲即将离开人世的前夕,让母亲体会到在子女的眼里,她那几年劳教是被侮辱的,是被冤屈的,是无辜被加害的,她没有罪恶!现在平反了,母亲是清白的,母亲不是坏人,让她卸掉几十年的压力,也高兴一下。

可那时的人们每天穷忙,没有双休日,八小时工作制牢牢地拴着你,人情往来稀薄穷人没有聚会我没有过生日的习惯,不记得母亲的生日母亲也从来不提她的生日。我和母亲从小就分分合合,上山下乡我又离开母亲十四年……现在想起来真是后悔莫及我自责,我心痛断肠!我没有趁母亲还在人世,趁她被平反的时候,为她开一席欢乐的家宴,尽尽子女的孝心。如今有了条件,却是子欲养而亲不待,再没有机会为母亲开家宴,为她庆贺一个生日,庆贺她获得清白,让她高兴。

可怜的母亲,她不敢为自己争取一点小小的权利,不敢申辩一句她是无辜被冤枉被强制,被戴上罪人的帽子,还祸及子女,那不是她的错呀!

早醒来,身子还软软的,外婆的一句话却突然闪现在我的脑海里:“骗子,大骗子!”那是我要去内蒙古军垦之前,去和外婆告别外婆说的一句话。那时,我的亲弟,从小是外婆养大百般疼爱的弟弟,已经去了遥远的黑龙江插队。如今,我也要离开外婆外婆立刻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骂道:“我的外甥被骗走了,外甥女也留不住……

我吃惊地望着外婆,搞不懂外婆的骂是什么意思,那时的我还处在混沌之中。但我记住了当时的场景在那间低矮幽暗已近百年的旧居里,外婆老泪纵横地哭着骂着

如今回想起来,不由我佩服外婆。外婆在上海生活了二十多年,经历过许多世事的跌宕起伏,她已经看透这声骂是她的总结,是她的亲身体验,是一个老人最准确的判断。虽然她没有多少文化,但她是根据自己眼见的事实在说话她敢说敢骂,她的精神没有被毁灭,比我母亲强悍。

还在抗日期间外公意外死亡,外婆自己带着两个孩子在上海打拼。她给人家浆洗衣服,做些小买卖,起早贪黑,拼命劳作,撑着这个家。虽然辛苦,但勤劳就能挣来钱,还有了点小积蓄……

但过分的劳作伤害了外婆的身体。外婆的小腿上有大块黑紫僵硬的死肉,隔三差五的就会发痒,痒得钻心,要使劲搓揉抓挠挤出鲜血才能止痒。两只手掌的大鱼际,也是僵硬黑紫的死肉。外婆说那是在冬天,她长时间坐在小板凳上洗衣服,小腿受冻,两手泡在冷水里受冻落下的残疾。但外婆没有一句埋怨,外婆是个刚强的女人。

外婆骂日本鬼子,她在上海的街上看见站岗的日本人就绕着走日本人要行人给他们鞠躬,外婆不肯弯下这个腰宁肯多走路。可日本人看见绕道的外婆就举起枪,吆喝外婆过去。外婆无奈,只好过去,结果被鬼子扇了一个大巴掌,这个大巴掌外婆一直记着。外婆还说她和外公的房子就是被鬼子的飞机炸掉的,害得她后来只好租房子住。

外婆讲她的房东是个红头阿三”(旧上海时期,很多印度人充当了外国租界里的巡警和交警,头上裹红布,上海人就叫他们“红头阿三”)。“红头阿三”看上了外婆,外婆却瞧不起“红头阿三”,给他冷脸不搭理他。“红头阿三”就报复外婆把水龙头停水,让外婆洗不了衣服。外婆也不屈服,而是搬家离开这个“红头阿三”外婆敢爱敢恨。

外婆最骄傲的是,她在上海回舟山娘家探亲,总要带上许多礼物,有糖果糕点、花布毛线、香皂雪花膏等,给舟山娘家老少都有礼物。外婆说她不弱于男人,她勤劳节俭,能把一个家撑住。解放后外婆定居舟山,我还记得每天早上外婆给高龄的太婆梳头敲背……可我和弟弟都被下乡,没有给外婆尽到一点孝心,连外婆临终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还在上海解放战争时为逃避战乱,外婆不舍离开自己的家乡到台湾,宁肯回到舟山娘家定居,伺候太婆几年直到送终。后来实行户口限制,再没回上海为生计在舟山开家小店可后来的小店被公私合营外婆有老有小,无法去上班,只拿到很少一点赔偿金,小店被充公。外婆从此只好靠舅舅不多的生活费,和在上海挣来的一点积蓄,卖掉自己的首饰等来维持生活……和外婆相比,母亲的懦弱,是我心里永远的疼!我始终不解,母亲为什么保持沉默?

母亲在青海教养四年后,释放回到外婆家,看到我和姐姐都已失学姐姐已经在码头搬砖打工。母亲不甘心再耽误我的前程,就想法送我去乡下中学读书(因为出身问题我不能在城里读书),母亲没钱就卖血我交学费和住宿费……在我上初三时,母亲专程去拜见校长,这件事没有对我细说。我想,母亲一定是去询问我毕业能否升学?我想校长也会直接告诉母亲,上面指示出身不好的学生不能上大学,母亲是多么失望。

接着文革开始学校停课,几年后因为出身,我的初恋被夭折。弟弟去黑龙江插队,我要去内蒙古军垦。姐姐已经嫁给也是搬运工的姐夫。母亲的三个孩子,一个临时工,二个是知青,全都离开她,没有了希望。

现在的孩子一出生,父母就寄托美好的希望,倾尽全力要让孩子有出息。可那时我的母亲,她是怎样的失望?她的孩子都是脸上刺字的贱民,她只有沉默她的心在怎样的痛哭?她从不骂我们一句,也不强制我们做什么,她觉是她害了我们。她把罪过都加到自己身上她在我们面前是那样卑微,觉得对不起我们。而我却在母亲离开以才渐渐醒悟,这一切不是母亲的过错她没有错!是我淡漠母亲,是我对不起母亲,这是我无法弥补的忏悔!

而且,我以前也没有关心过,母亲在青海被劳教的几年是怎样度过的?母亲自己也是极少提起。我只记得母亲说过她在青海,零下十度的冬天,被管教人员派到收割后冰冻的田野里,抱着一个饭盒蹲在地上,捡拾遗落在地里的黄豆。西北的寒风刀割一般,手脚冻得生疼,手指僵硬得捡拾不起那粒小小的黄豆。母亲说她蹲在地上抱着饭盒只会哭泣……

文革时,母亲被当做批判的靶子,每天不是写交代就是被拉出去批斗……母亲也不敢说一句怨恨的话只是在万分痛苦的时候揪自己的头发那是在半夜一遍遍写交代的时候醒来看见趴在破桌子上写交代的母亲,只会在心里暗暗伤心,却没有走过去抱抱母亲,安慰她。现在我多想抱抱她,把我的温暖给她,说出我心中的愧疚,请求母亲的原谅,可母亲已经不在人世。

如今我也身处晚年。每当我走到蓝天下,走到海边,望着葱绿的远山,呼吸着海边清新的空气,感觉心灵释放时,不禁又会想起我的母亲。那时我还在上班下班后匆匆赶到养老院看望母亲,扶着走路已经不太稳当的母亲,陪她到外面散步。我没有太多的时间陪她,我还要赶末班车,不能耽误第二天上班。我要送母亲回房间时,母亲拄着拐杖仰望着蓝天,依依不舍地说外面真舒服空气真好,蓝天真美,还有晚霞……她不好意思地望着我,谦恭地要求我再待一会儿,再待一会儿

如今我也老了,才体会到母亲那微的请求,对她来说是多么珍贵那是她人生最后的一点请求,在蓝天下多站一会儿,多望望辽阔的蓝天,多看看美丽的大自然,我却没有时间多陪她。她当时的神情是带着微笑,像个小孩子一样,痴痴地仰望着高远的蓝天和夕阳下的晚霞,至今留在我的脑海里。如今我的忏悔有什么用?母亲已经离开我们,再也不能述说衷肠,再也不能陪她观看晚霞……在天之灵的母亲啊,您知道女儿今日的忏悔吗?

母亲从来没有教育我们仇恨,也不说一句怨恨的话,她的一生就是默默的承受。直到晚年的孤独实在难以承受,她就悄悄地断食,结束了自己。

今日半夜醒来夜深人静我又睡不着。窗外台风在呼号,我又苦苦思索,为什么母亲对自己的冤屈一直保持沉默?我也剖析自己,叩问世界,突然有所醒悟是伟大正确的口号长期响彻在上空,是洗脑的教化,使这个用阶级斗争的观念被泼上污水的家庭,使我淡化了家庭的概念,也使母亲只能卑微沉默。

后来,长期被压在最底层、众矢之的母亲,为了生活,母亲不得不嫁给个又黑又丑,就像巴黎圣母院里那个丑陋的敲钟人的文盲继父(继父是个老实的好人,我没有贬低继父的意思,只是讲实话)。对这个低下贫穷又不是原生的家庭,我和弟弟无意之间有了抱怨和淡漠。以至当大批知青都返城回家时,我和弟弟不想回家。而母亲看到人家的孩子都陆续回家,她的孩子却迟迟不归,她又是沉默。她没有呼唤我们回去,但她的心一定在流泪。后来我在农场实在走投无路,才在1985年回到舟山。是所谓革命的排斥,是无辜强加于她的罪责,把一个在30年代卷起个小包袱,也想偷偷跑去延安闹革命的上海女学生,打成坏分子(外婆说是她夺下母亲的小包袱,把她关在家里,才没有去成延安)。

一个女人被打成坏分子,社会该多么鄙夷她母亲只好缄口不语,只有沉默。母亲要走近我们的脚步被滞住,母亲要贴近我们的心灵被压抑,她有口难辩。同样,我们不经意间的抱怨和冷漠,母女的感情也被亵渎,我们有意无意地一直在伤害母亲。今天,当我意识到这些,却再也没有机会让我改正,唯有忏悔痛心!我有愧母亲,我是不孝子孙!

我记得母亲曾说过她常在梦里哭醒,那是苦难生活的烙印无法消除。就像现在的我,不由自主地会冒出一些悲伤的回忆,也时常会做一些不想做的噩梦,那是烙印在心灵深处的伤痕难以抹掉……

 

外一篇

母亲的清白

 

 

 

社会变迁,家人稀落,我只晓得祖居上海。曾祖父叫张登贤,是清末举人,他的座右铭是“练文习武,忠君报国”。

祖父叫张仲甫,追随三民主义,曾在三民新闻社”任职。父亲三岁时,祖父被人枪杀在家门口。

上海人管祖母的妹妹叫姨婆,听姨婆说:“张家的男人都不务家业,热心救国在外奔忙,常不归家。你祖母要操持家业,要担忧家人的安危,积忧成疾而亡。她特喜欢孩子,家族的孩子们也都喜欢她,叫她好好姆妈。”

父亲只留给我一个名字张怡静。这是他给我的全部的爱,希望我一生能怡乐安静。

父亲是个善良的人,上街看到受冻的老人,他会脱下身上的大衣披到老人身上。碰到到小乞丐,他会掏尽身上所有的钱给他们。每天晚上他会把小小的我洗干净,坐在床头哄我入睡,然后再去伏案工作。对家里的佣人也从不呵斥,还办免费夜校为穷人扫盲。他上的是教会学校,宗旨行善。

母亲说本来家具已经搬上去台湾的轮船,因外婆不肯离开上海,母亲不忍丢下寡居的外婆,也要留下。结果父亲舍不下妻女,决定留在上海,因此丧命时年父亲才29岁!

我三岁失怙,但我思念父亲,自我懂事以后就把父亲的照片藏在身边。可是文革那年,母亲被运动搞得非常恐慌,把照片全部烧毁,一张没有留下。如今我没有一张父亲的照片,但照片上戴着金丝眼镜,和善面容的父亲一直留在我的脑海里。

父亲是19527月去自首的他说历史问题交代清楚就行,没有死罪。他曾经在上海电报大楼供职,算是伪政府的高职吧谁知这就是诀别。从此父亲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就此失踪。上海的姨婆曾让家人在上海七个公审大会上四处寻找,均不见父亲身影。

此间上海的房产、厂房、学校均被没收母亲才24岁弟弟八个月,我三岁,姐姐五岁当时的高压下,一家孤儿寡母唯有以泪洗面,痛不欲生。外婆曾拎着父亲的几件换洗衣服,去提篮桥监狱探监,结果衣服被丢出来,回答是一声呵斥:“此人死啦!”父亲的死,没有一纸通知,不知死在何时?不知怎样死的?母亲小心翼翼地去问单位,也说被镇压了,从此母亲再不敢提起此事。

母亲是反革命家属,遇到的都是愤怒的眼光她只能低头当时的肃反运动死个反革命无所谓不明真相的群众打死人是不用偿命的。父亲从此离开了我们但他永远活在我心中,是我一生的思念我爱父亲,我相信父亲是个好人,我为父亲喊冤 。

父亲走后,家就靠母亲来支撑。当时父母在北方工作,一家五口加上保姆,热热闹闹的一家人刹那间天崩地裂。父亲走了保姆辞了,母亲一个人带着三个幼小的孩子,又要上班。只好把在舟山娘家的外婆叫来北方,把我和弟弟带去舟山抚养。母亲在火车站送走我们的那天,哭得抱着电线杆直撞头,一家人只剩下她和五岁的大女儿,她恐慌又揪心,不知以后的怎么走?凄惨的哭声引得周围一群旅客关心询问,可是母亲睁着泪汪汪的眼睛,说不出一句话。

那时的母亲年轻漂亮有文化,嗓音很好爱唱歌,被单位宣传队看上,叫她参加宣传队排练节目。因为经常演出,母亲拍了不少剧照,可是在文革那年都被她烧掉,一张没有留下……虽然在政治的高压下,母亲是个被排挤的小角色,但男人们的眼睛却围着她转。解放初期的妇女大都没有文化,许多长官的老婆都是包办婚姻许配的小脚女人在这些女人的眼里,母亲是祸水。

有个科长和母亲同在一间办公室办公俗话说寡妇门前是非多,难免有闲话。有一天母亲下班回家,老远就看见掂着小脚的科长老婆手菜刀站在我家门口,吓得母亲不敢回家。当时母亲并不想改嫁,她一心想回到生她养她的上海,她知道再也找不到像父亲那样疼爱她的男人。在北方,孤儿寡母的日子使她终日提心吊胆,终于她辞退工作回到上海,谁知在上海等待她的又是一场噩梦。那时上海还有私立技校,母亲为能找到新的工作就去上学,遇到个还在开办私立工厂并兼当教师的男人,姓郁。

母亲是个小家碧玉型的女人,很单纯,没有政治头脑。外婆只有她一个女儿,外公在时家境不错,从小宠爱她。父亲也宠爱母亲他们自由恋爱,母亲是在父亲办的夜校认识嫁给父亲后,父亲对百般呵护……父亲突然了,母亲天塌一般,她不知今该怎么?她不知再嫁人要有政治的庇护,她对越来越惨烈的政治空气一点不敏感。当时的上海正在取缔私营公司和地下工厂,母亲却认为找个有技术的男人,就可以帮着养活她的孩子,就与郁结了婚。

谁知早有人盯着他们,婚后没几天,母亲与郁一同被,被塞进闷罐车,押往大西北劳动教养。那是1958年(上海正在搞运动将地富反坏右及其家属赶出上海,建设一个“红彤彤的大上海”),母亲却认为是郁害了她,在教养所和郁解除了婚姻。

我想母亲在教养所一定受尽了非人的凌辱,回家后她缄默闭口,一字不提在西北被强迫劳教的事情。几年残酷的劳教使母亲一蹶不振,从此更加卑微屈从,把自己归零一切听从外婆的安排。

那时的舟山还是个与大陆隔离的海岛,没有电灯和自来水,闭塞落后。外婆买了架缝纫机叫母亲坐在街头缝补为生。母亲漂亮文雅,又是上海女人,在街头一坐,引来不少闲散男人。母亲不会缝纫,为了生活只好硬着头皮操作,又要应付那些男人的干扰,回家就和外婆哭泣,不愿干那街头的行当。外婆无奈,又托人找需要保姆的人家母亲去当保姆男主人是镇干部,有二个孩子在上学母亲有文化讲卫生,还能辅导小孩学习,男主人很满意。可是女主人不高兴,还吃醋,嫌弃保姆比她漂亮还有文化,母亲只好回家。

后来,母亲被教养的事情再瞒不住,更招来周围的非议有亲戚怕受连累也开始疏远我们。母亲只好出去打工、晒鱼鲞、给人洗衣服……终究不是长计。外婆一年年老下去,担心自己死后我母亲连个家也没有,就逼改嫁。可是一个被教养过的女人背着两大政治包袱,又带着三个孩子,谁敢娶她?那时我刚上中学,听得母亲常和外婆哭闹,常常跑去海边呆呆地坐着。

一天,我偷看到母亲的日记上写着想跳海自杀我好害怕失去母亲,哭跪在母亲面前乞求她别抛下我们……那天,我和母亲和外婆抱作一团,哭得天昏地暗。外婆开始积极托人给母亲找男人,条件是:出身好,人老实,有单位就行什么文化,长相和年龄一概不挑剔。

那年夏天,我在乡下的中学,母亲来信说你放假不要再去定海外婆家,来妈这里吧妈改嫁了。那天,当我徒步走到母亲说的勾山乡,走进一间租来的民房时,看到一个黑丑驼背的男人坐在椅子上,眯着小眼睛望着我笑。母亲不好意思地叫我喊他阿爸我尴尬地站着,终究没有喊出口。我跑出门外,躲在一角,为母亲嫁给这样一个黑丑又没有文化的男人痛哭一场。

从此,母亲给我改姓继父的姓,因为继父是贫农出身,母亲想让我今后有出路。可是血统论使我脱离不掉这个狗崽子的烙印,我血管里流淌的血不是贫下中农的血液,就是低贱的狗崽子。

继父憨厚老实,从不欺负人,母亲和继父又生下一女。继父在公司门岗工作,工资很低。为生计母亲去做家属工,站在高高的船架上日晒雨淋地拿着榔头敲铁锈。那时我已经从内蒙军垦调到汉沽农场,探亲回来看到母亲破衣烂衫,满身铁屑,晒得像个黑人,咧着一口白牙冲我笑,心里真不是滋味……

但令我更痛苦的是母亲的精神已经被彻底摧残。文革开始,母亲就成了靶子被批斗,并责她一遍遍写交代。人说时间是治疗伤口的良药,可造反派却每天逼迫她,要写清楚那些说不清、又不堪回首的往事这无疑是往母亲的伤口撒盐……写交代开头首先要写上: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

结果,直到文革结束以后多年,母亲给我写信仍以:“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岁万万岁”开头。每次拆开这样的信,我的心就痛得发抖。我回信说文革已经结束,母亲可以不用再写万万岁。可母亲还是要写上伟大万岁,母亲的灵魂已经匍匐在地,再也站不起来。

晚年,母亲开始信奉那些渔民家属,她们大多数是当年批斗过母亲的造反派,大都是文盲。她们说母亲罪孽深重要向菩萨赎罪母亲就和她们一起穿上黑袍,去烧香拜佛十桥,不顾身体虚弱也吃素打坐,渐行渐远,任我说破嘴皮也拉不回她的痴迷。

被异化的母亲,开始受到家属们的接纳,不再歧视她。母亲每天阅读经书,家中经书成堆。家属们念经遇到不认识的字,就上门来讨教。谁家有丧事母亲就去陪丧,念经,送丧礼家属们开始对母亲有了几分敬意,母亲似乎得到安慰,与她们彻底同化。后来,在我下岗去宁波打工时,母亲坐禅,断食身亡。

当我得知噩耗,母亲的遗体已经火化。家属们为她念经三天三夜,她们说如果母亲在阴间得道升天,就会庇护她们。看我不领悟,她们还解释说母亲如果在阴间做了官,就象公司的领导,可以保佑她们家人升官发财。我哀从心来,愚昧杀人!母亲是被愚昧包围殁害……

那天正好是九月重阳的傍晚,我一个人走在公园里,自责没有呵护好母亲。想到双亲临终时都没能见上一面,心痛如绞涕泪交加,竟忘了迈台阶,一下摔倒在地,我干脆坐在地上痛哭失声。好心的路人围过来看我脚腕扭伤,肿的像馒头,帮我叫来三轮车,其实我痛在心里。

母亲的教养问题终在三十年后的1985年,上海公安局虹口分局寄来一份薄薄的纸函说:母亲的劳教经复查是不妥,现撤销对母亲的劳教处分。三十年后的一句不妥,一张薄纸,就是母亲的平反。可母亲的一生已经毁了,何以纠正?何以还她一生的清白?

后记:我买过一本《非正常死亡》的书,1986年出版的。上面记载了十几位被文革残害致死的作家、演员、体坛健将、钢琴家等。其中有老舍、傅雷、杨朔、赵树理、顾圣婴、荣国团等。他们投湖、上吊、跳楼、喝药,不堪受辱,被迫结束自己宝贵的生命。有人说一个人的遭遇是悲剧,许多人的遭遇就是历史。

二零二五年十一月修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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