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怡静: 兵团的“西伯利亚”, 18岁男生病故了

来源: 2026-02-27 08:51:33 [博客] [旧帖] [给我悄悄话] 本文已被阅读:

[知青]张怡静: 兵团的“西伯利亚”, 18岁男生病故了

 设为星标 新三届
 
 2026年2月26日 10:02
 
作者简历
 
张怡静,1948年出生于上海66届初中生,浙江舟山知青。1971年到内蒙古建设兵团。1974年到团卫生队进修后调连队当卫生员。1977调河北汉沽农场防疫站。1985年后调浙江舟山某国企职工医院,任护师工作至退休。爱好文学,曾是唐山市和舟山市作协会员。

原题

知青轶事二 

“西伯利亚”

(一组四篇)

 

作者:张怡静

 

“西伯利亚”

1971年10月的一个黑夜,绿皮火车在内蒙古白彦花车站,抛下颠沛了几天几夜旅程的五百号舟山知青,毫不留情地开走了。只见四周一片黑暗一片空旷,除了那个破旧的小车站,再见不到其它的房子。寒风凛冽,吹拂着我们这些来自南方的知青,刚下车的我们突然黑咕隆咚地站在这个陌生又荒凉的地方,有点回不过神来。望着远处只有隐隐约约的几点星光,仿佛来到另一个世界。

车站空地上人影幢幢,马嘶驴叫,各连的领队带着车队在等候我们,还有团部宣传队。宣传队里跳《红色娘子军》的姑娘们,穿着单装裹在大棉衣里已经冻得直打哆嗦。10月的舟山姑娘们还穿着裙子,而这里夜间的气温要穿棉大衣。如果不是为了迎接我们,这里早就不见人影,不闻人声,一片空寂蛮荒。

此时音乐响起,欢迎新战友的节目开始,好奇的少男少女们的情绪又高涨起来,挤来拥去地看宣传队演出,一边冻得直跺脚。那边的头头们像编卖人口似地,急急忙忙地把几百号知青的名单分摊到各个连队。充满革命激情的节目一个一个地演着,最好看的还是芭蕾舞。演出结束后全部集合,有人开始念名单,被叫到的人走出去站到领队人的面前。瞌瞌忡忡又糊里糊涂的我们就这样被分成十几堆,然后爬上马车、驴车、或者拖车,各奔前程。

我上的是一辆拉着大斗车的拖拉机,人挤人,中间硌着冰冷的铁链。车子摇摇晃晃地开着,颠簸得要把人翻出去,这铁链起了大作用,人人都想抓牢铁链稳住身子。从来没有坐过这样颠簸的车子,那路怎么这样不平,仿佛坑连着坑。后来才知道许多地方根本不成其路,一到化冻时节黄河水泛上来,加上雪水雨水排不出去就满地泥泞,坑坑洼洼一片泥浆,天冷一冻又变成搓板路。我们就在搓板路上又冷又晕地颠簸了一个多小时,那远处依稀可见的灯光象魔鬼拎着的灯笼,你要走近它,它引诱你越走越远。

八连是十七团最远的一个连队,人称它是“西伯利亚”。从“西伯利亚”往南走十几里地可以看见黄河支流,由排灌站控制水流,只有在夏季才能看见滚滚涌涌的黄河水向东流去。

八连有四百多号人,分成男排女排,加上我们一百多号舟山知青,现在有五百多号人了。我们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又一次被编排,分到各个班里。老知青们非常热情,她们端着脸盆,递上毛巾,地上还摆着一碗碗凉开水。我渴极了,端过一碗水就喝,一进嘴就楞住了,那水苦涩难咽,好像肥皂水,再喝不下第二口。

到了班里,这时什么也吸引不了我,我们已经三天三夜没有上床睡觉。可是这里没有床,只有大炕。当我躺在班长为我铺好的被窝里,一股浓浓的异味钻进我的鼻孔。班长是个内蒙知青,脾气挺好,说话不紧不慢。她说这是羊膻味,就像你们岛上的鱼腥味一样到处都有,时间一长就闻惯了。我笑了笑,好像班长去过我们海岛似的,就昏沉沉睡去。

后来班长说:“想不到你们舟山姑娘长得白嫩又苗条,我们想像海岛上来的人一定是光脚板,大笼裤,是又黑又粗的渔家人。”是啊,上山下乡连小小的海岛也逃不掉。我也奇怪她们,都是从北京、天津和呼市来的城里姑娘,怎么一个个又黑又胖,那头发也是枯焦焦的。后来才知道她们在兵团已经有两三年,每天风吹日晒地在田野里劳动,吃的是棒子面和咸菜,因为劳动强度大,胳膊大腿都变粗了,才变成这样的。

第二天我洗头,拿起肥皂在头上胡乱一抹,这一路风沙从来没有这么脏过。这下糟了,长长的黑发纠缠成一团再也梳不开。班长走过来救我说:“这里的水盐碱大,抓在手里都是滑溜溜的,洗头必须用碱粉,硬抗硬,头发才梳得开。”怪不得她们的头发都是枯焦焦的。

洗完头,我披着湿漉漉的头发去井边打水,班长又一把拉住我说:“唉!你看你,什么也不懂,露着胳膊光着脚丫就往外跑,什么样子?”当时我穿着短袖和拖鞋,在班长谆谆教导下:“兵团战士三年内不能恋爱,姑娘家不能上男排乱串,不能光脚丫不能露胳膊,不能穿花衣服,不能……”

从此,我只好郁闷地把花衣服,短袖和裙子统统压在箱底。箱子放在仓库里,我站在堆放杂物的仓库里,最后瞟一眼那件最喜欢的红白碎花的衬衣,闷闷地合上箱盖挂上铁锁,那把沉甸甸的铁锁仿佛锁在了我的心上。

从此,我每天穿的是肥大不合身的兵团服。连队是供给制,男男女女穿的都是统一的兵团自制的粗布军服,洗洗就褪色,一群人在大田里劳作,灰不拉几的一片,几乎分不出男和女。女知青干着和男人一样的劳动,在寒冷荒僻的“西伯利亚”开始我的“流放”生活。

追悼会

转眼,到兵团一年多了,这一年多没离开八连一步,因为吃不消那段搓板路。几十里地没有路标,一片空茫荒凉不见人影,到团部来回要走几个小时,走不好就会迷路。这里原来是关押劳改犯的地方,绵延起伏的大青山阻隔着世界,插翅难逃,因此没有大事谁也不敢轻举妄动离开连队。礼拜天食堂开两顿饭,农闲时全连睡懒觉。

那年,男排一个18岁的内蒙古知青突然病死。他叫刘泉,瘦高的个子,见人就腼腆地笑。他姐姐也在八连,一个清秀的姑娘,也是那么腼腆,一家老实人。

刘泉开始发烧。卫生室有个卫生员,也是知青,没有多少医学知识,和一个有点糊涂的老军医,掌管着五百多人的健康。连队缺医少药,一般不是大病就在连队扛着,卫生员只能给他拿点感冒药吃。起初刘泉还带病坚持大田的劳作,“感冒”一直不好,终于病得躺倒在大炕,昏天黑地的烧着,默默地在宿舍昏睡。姐姐送来的病号饭也吃不下,人消瘦很多。姐姐一再去找卫生员和军医,他们一致说感冒药都给他吃了,消炎药四环素也在吃,慢慢会好的……

卫生室缺医少药,没有什么检查项目的设置,就是配备一些低价常用的药物,一般也不会送病人去团卫生队。当送刘泉去团卫生队时,刘泉已经奄奄一息,连发声说话都困难了,两条腿也迈不开步子(神经肌肉麻痹)。老军医这才觉得严重,决定把刘泉送去团卫生队,大家背着抱着把已经不会走路的刘泉弄上车。团卫生队检查以后立即转送到师医院,这时的刘泉已经连呼吸肌也麻痹了,面色黑紫严重缺氧。

到师医院诊断,是多发性神经炎(急性多发性神经炎是缺乏营养和劳累引起,及时治疗是可以康复的)。但刘泉的病情被延误,抢救无效死亡,连一句遗言和告别的话都没有留下,就这样突然离世。 

死亡消息传来,全连震动,起初大家很为他悲哀,好端端一个小伙子突然死了,尤其看他姐姐抱着弟弟的遗物哭得泪人似的。家里本是为了让姐弟俩在一起可以互相照顾,怕弟弟躲不过上山下乡的运动再被插队,怕错过这个名声好听的去兵团的机会,就让才十八岁的弟弟和姐姐一起到兵团的。如今弟弟突然病死,姐姐怎么和父母交代?姐姐不吃不喝地抱着弟弟的衣服就是哭,哭的两眼红肿,又不敢说什么。大家看在眼里情绪非常低落,连里的气氛凄凄惨惨……

连队立即召开紧急会议,马上组织哀悼活动,命令男排派人去大阴山上砍松枝,让女排做纸花扎花圈,让知青们挤在大厅里都有事做,气氛似乎不再那么低沉。有一技之长的人有了展示才能的机会,懂书法的人书写挽联张挂起来,会画画的人立即给刘泉画了一张大大的遗像,张贴在大厅墙上。画像里腼腆羞涩的刘泉,带点忧郁地望着大厅里为他做纸花的姐妹们。女知青们一边比着谁的纸花新颖漂亮,一边议论着男排的人才全是北京的老三届,低沉的情绪有了转移。

天擦黑时,砍松枝的人拉着一车松枝从大青山上回来。松枝要整修斧子不够用,华北农垦来的副连长叫我去他家取。他家就在连部后面,我和卫生员给他老婆接生去过他家。他有四个女儿,家里又脏又乱,炕上的被子污迹斑斑。最小的女婴围在一堆烂棉絮里,脏得像只小猪,歪着身子挂着满脸泪痕睡着了,这个镜头使我难忘。副连长邋里邋遢像个老农民,喝了酒就喊要革命到底,一定要生个扛枪的儿子。果然,被歧视的女婴还扔在炕上,副连长家属的肚子又鼓起来……

天刚擦黑,我走到副连长家门口敲门喊人,里面有人说话没人开门。他家属说一口山西俚语,我半天才听明白是叫我进去拿。我推门进去,一股酸腐难闻的的气味扑鼻而来,屋里灯光暗淡,为了省电全家老小已经钻在被窝里。我找不着斧子,连长家属从被窝里钻出来,站在炕上指点斧子在那里。我回头一看吓一跳,她一丝不挂站在炕上,瘦骨嶙峋的身子挺个鼓胀的大肚子,她不难堪我难堪。

回到连部,我还忘不掉那个鼓胀肚子的赤裸女人。只见战友们绑起一个个松枝花圈,扎上自制的各种纸花,贴上奠字。有人在轻轻地朗诵悼词,有人在试放哀乐,气氛庄严肃穆,我才把那个赤裸女人忘掉。

隆重的追悼会开始了,全连几百多号人集中在大厅里为刘泉低头默哀。演过白毛女的北京女知青朗诵悼词,声音慷慨激昂:“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刘泉的死重于泰山!”

画像上的刘泉忧郁地望着大家,而我们情绪激昂,仿佛感觉不到悲哀,仿佛他不是病死的,心胸被那伟言鼓动得好像自己就是死去的刘泉——有这么多人哀悼,这么崇高的盖棺论定,为革命而死,死的其所。

有情未了

亚萍是1971届的知青,是我的战友,她孑然一身,至今未嫁。

亚萍有五个兄弟姐妹,那是社会经济、文化还都没有富裕发展,百姓无奈,盲目生育又养不起的结果。

亚萍的父亲阿三是个渔民,没有什么文化。下海日期久矣,没有性生活,归航回家就急吼吼地追着老婆要睡觉。

老婆兰花是家庭妇女,养了一个又一个孩子,经济拮据吃不饱,劳累又缺乏营养,身体已经很虚弱,已经非常厌倦生孩子,看见丈夫回家就害怕,躲着逃着不愿意上床。

孩子多家又穷,一个个张着嘴都要吃要喝。兰花身体不好怕再怀孕,坚决拒绝丈夫近身,结果发展到夫妻吵架拉扯。阿三回家一再被冷落,不禁怒火上头,忍不住动手打了兰花,夫妻伤了感情,兰花更加讨厌阿三。

阿三一出海就是十天半月,面对的就是茫茫大海,回到家里老婆还是不让他近身。那天喝了二斤老酒,借酒壮胆,抓住老婆就骂:“你是我老婆,不让老公睡,老公今天就是要睡你!我睡老婆天经地义……”他不知道夫妻之间也有被强奸一说。说着就把老婆强行压在床上,两人滚来滚去地撕扯着,阿三忘了关门,光着屁股又打又骂地折腾着兰花……

恰巧亚萍走进房间看到这不雅的一幕。她听多了父母这样的吵闹,又看到这样丑陋不堪的一幕,她厌恶他们恨死他们,也开始讨厌这个家。

可是,厌恶归厌恶,吃饭还是要靠爹妈。那时阿三已经收编在渔业公司上班,一家子都住在公司的职工宿舍里。那是渔业部央企的公司,在当地很有名气,由此阿三觉得自己是个央企职工,很了不起。可惜他们夫妇都没什么文化,阿三也就是个普通职工,工资不高,要养活一家七口人,确实不容易。

阿三夫妻经常吵架,他们不懂得爱情,不懂得沟通交流,不懂得互相尊重,阿三一生气就不把工资给老婆,于是兰花就不做饭,夫妻感情越来越糟糕。

兰花不做饭,把几个孩子饿得嗷嗷叫,阿三看不下去,就大喊一声:“走,小瘪三们,跟阿爹到食堂吃饭去。”

于是,五个孩子们排着队跟在父亲身后去食堂,亚萍也跟在后面。她虽然吃了亲爹的饭,却觉得那简直是嗟来之食,讨饭一样。一群穿得破破烂烂的孩子排着队走在路上,她红着脸跟在最后面,让人家观看着指指戳戳地笑话,丢人丢到家了。结果,她还是讨厌阿三。

不过,那天在食堂,阿三给每个孩子买了二个淡包(当地人的叫法,淡包就是馒头),没有菜,但是饿极的孩子们吃得狼吞虎咽。亚萍一边吃一边想着:这么好吃的淡包,给我十个也吃得下,等以后长大了自己过日子,一定要保证有吃有喝……亚萍讲起家里这些事时,对她的父亲还是带着深深的厌恶感。

当时我也不太明白世事,现在明白了阿三并不是坏父亲,只是没有文化。兰花也不是坏女人,也只是缺少文化。而社会贫穷又没有好好引导,导致亚萍活在那样一个多子又窘迫的家庭里。其实,亚萍不应该这样厌恶自己的父亲。

后来,上山下乡开始,亚萍家里立刻分别插队或者到农场,走掉三个孩子。亚萍是其中的一个,有幸到了内蒙古军垦兵团。

转眼,知青们熬过了最艰苦的三年,这三年不能找对象,不能回家探亲。三年以后可以谈恋爱,可以探亲了。

三年离家的独立生活,知青们长大了许多,也自由了许多,有些知青也“学坏”了许多。譬如有个比亚萍早到兵团几年的男知青,叫刚子的他,早就看上了一个和他同是北京的女知青夏红。

夏红和亚萍在一个班。刚子每次去找夏红,亚萍一听到刚子那粗犷又带着磁性的嗓音,就忍不住心跳。看到刚子那高大魁梧的身影,更加会脸红。亚萍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她读书不多就是个小学生,什么生理知识和爱情浪漫,在那个年代都是被封禁的,那像现在的青年什么都明白。所以亚萍只好生活在懵懂之中,但人的天性还是由着自然规律在发展,她已经是青春少女。

一次,亚萍和战友们在地头锄草,刚子急匆匆赶过来。刚子还没开口,亚萍就嬉笑着说:“又是找夏红吧,她不在。”其实夏红就在不远的另一块田地里,亚萍就是喜欢逗弄刚子。

刚子看都没看一眼亚萍,只顾四处张望着,一边拍拍亚萍的头说:“小屁孩,你知道什么。”亚萍被刚子满不在乎的拍头,被刚子叫做“小屁孩”,亚萍都感到无比的亲切,心里莫名其妙地感觉甜甜的。就这件事,亚萍记了一辈子,她不知道这就是暗恋。

在知青聚会上,或者战友个别见面时,她不知多少次述说这件被刚子拍头喊“小屁孩”的事。

而且一说起这件事,亚萍就一脸的陶醉和甜蜜,好像魁梧的刚子又站在她面前,轻轻地拍着她的头,亲热地叫她小屁孩。

她和我不知讲了多少次这个难忘的场面,望着亚萍那微微泛红的脸,我知道亚萍是在暗恋刚子,不过她自己还是稀里糊涂罢了,我也不好意思点破她。

再说兵团三年以后,知青们都你恋我爱地有了对方,只剩下亚萍还没有一个异性的知心朋友。亚萍给自己设了一个底线,她觉得兵团的生活实在太艰苦,绝对不能在兵团成家。自己从小缺吃少穿的,将来自己的家一定要保证有吃有喝,小时穷困的生活已经在亚萍的心里打下烙印,她害怕以后再过这样艰难的日子。

于是她洁身守玉,和男生们保持着距离和警惕,不在兵团找对象。除了刚子,她从不和别的男生开玩笑,而且她在女知青中间一再声明,她绝对不会在这个戈壁滩找对象!结果她就错过了这个黄金恋爱期,导致她独身至老。其实在连队的她已经萌发了爱情的想往……那个触动她心底的刚子就是她想望的男人,那是她最柔软的时刻。如果想在兵团找一个像刚子那样淳朴健康的北方男生,还是有的,只是亚萍自己关上了爱情的大门。

亚萍确实喜欢与她多年共同生活劳动在一起的战友们,尤其喜欢北方比较阳刚的男人。每次聚会不管有多远,不管是在南方还是在北方,不管是大聚会还是小聚会,她都会千里迢迢几次三番地到场。而且她会激动说:“感谢毛主席,让我们五湖四海的战友们集聚一堂。”她好几次由衷地高兴地说着这样的话,其实这和毛主席有什么关系?而且,每次聚会,她都会兴奋好些天,这是她人生中最精彩也是最高兴的时候。她是真的喜爱这些战友们,也是真的感谢毛主席。

战友们聚会到一起,尤其是女知青,说起各自的家庭和孩子有聊不完的话题。亚萍没有结婚没有家庭,自然没话说,她对女知青的话题也不感兴趣。她就静静地坐在角落,默默地望着那些虽然已渐显苍老,但还是那么熟悉又亲切的战友们,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也许这里有暗恋她的战友,也许她还在念想着刚子,那就不得而知了。

回到南方后,亚萍再也找不到那种同甘苦共患难的战友的感觉,也找不到那么阳刚的北方男人,只好生活在记忆中。她仿佛还活在那个虽然周遭荒凉,但有一群活泼可爱的少男少女,有一群独特的来自五湖四海的战友围着,活在那个青春芳华的人生最佳的时光之中。

日子荏苒,随着年纪更大,考虑更多,能打动亚萍心灵的人始终没有找到。那种单纯的爱恋已然消失,只剩下冷静的考量和算计。像刚子那样魁梧又有激情的北京男人,能打动亚萍的目前几乎是绝迹……结果亚萍成了剩女,成了孤家寡人,一辈子不知道爱情的滋味。没有生养,没有女人成为母亲的过程,没有体会过人生的天伦之乐,成了一个心理不太正常的老处女。

她不许知青战友提及她的婚事,有战友好心为她介绍对象也会惹她生气。她多疑怪癖,连穿戴也不合时宜,你无法和她聊天,她对家庭孩子都不感兴趣,她就是喜欢热闹喜欢聚会,喜欢再看看战友们。她的脸上起了褶子,心里也起了褶子,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再也回不到从前。

其实,亚萍开始并不是孤僻冷漠,不懂感情的女人,她也渴望爱情。她的少女情怀永远滞留在军垦兵团,滞留在那段难忘的岁月中。我想亚萍的知青情结,有情未了。

秋月

秋月是我的战友,而且还是老乡。1978年的冬天,离家多年的她终于办好困退的所有手续,坐上南下的列车,终于彻底回家再也不用来兵团的戈壁滩了。望着车窗外疾驰的苍茫荒原,她刚松了一口气心又吊起来,脑海里涌显出父亲的影子清晰又模糊。

秋月脑子里最清晰的记忆,是她离乡三年后探亲见到的父亲,和她离开时的父亲截然是两个人。那个原来老是笑眯眯的健康的父亲,竟然在她离家后的三年里迅速苍老,变得瘦弱多病,沉闷抑郁和神经过敏。在她探亲回家的日子里,父亲每天要问她:“月月,你还能住几天?今天几号了?”然后就伸着手指翻着日历,计算秋月还能在家住几天。

模糊的是,家里来信说父亲在她再次离家后就一病不起,如今已病入膏肓,每天靠吸氧吊着一口气,说一定要看到月月回家,再也不用去那个荒无人烟的戈壁滩,他才能闭上眼睛…… 秋月想象不出久病的父亲会是怎样的面貌?坐在绿皮火车里的秋月焦虑担忧的是,怕再也见不到父亲最后的一面。母亲甚至说让她先回家见上父亲一面,然后再回兵团办困退手续。秋月知道,母亲是迫不得已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想到这里秋月的眼睛又湿了,那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眼看着泪珠要滴落下来。

那是1971年,父亲再也扛不住街道和单位所谓的“动员”,父亲被单位强迫停工,并且停发工资,天天被办学习班,要他答应起码让一个女儿去支边。

秋月只有一个姐姐,姐姐从小身体多病且胆小,倒是秋月像个大姐姐,一直呵护着这个病弱的姐姐。

秋月活泼又胆大,别看她长着一副娇媚的女儿相,那气魄倒有几分男儿的胆量。那些天姐姐一直在哭哭啼啼,害怕离开家到那遥远又陌生的地方去,按理应该姐姐先走。父母也整天愁兮兮的,担心大女儿身体病弱去支边下乡吃不消,所以在学习班一直不敢答应下来。可秋月一直在想,姐姐身体不好,看来还是自己去报名吧,动员上山下乡已经有两年,单位这样逼迫父亲,是无法逃避过去的……于是,秋月就悄悄去报了名。

秋月永远忘不掉,当父亲得知她报了名时那副僵住的表情,先是吃惊,接着是愤怒,拍着桌子责问她为什么不和父母商量一下,接着又老泪纵横地哭喊着:“我的月月,我的月月啊!阿爹四十岁才有了你们姐妹俩,哪个也舍不下,阿爹心疼煞啦…… ” 

其实秋月知道,阿爹更疼自己,她是阿爹的掌上明珠。那年,秋月去内蒙还不到十七岁。到内蒙有一年吧,秋月还常会有幻觉,听到阿爹呼唤她的声音,轻轻的、愉快的、充满亲昵的呼唤:“月月,月月,吃饭了,今天有大虾 ……”

因为放不下对父亲的思念,一天夜里秋月梦见父亲在海边找她,只见父亲跑着哭着喊着……把秋月吓得一个起身跑出室外,一边也哭着喊着去追父亲。把同宿舍的战友都吓醒了,赶紧把秋月拉回屋里,秋月才清醒过来原来是场梦。想到这里,秋月感觉这是预兆,她是父亲的命根子,是她的离去,摧残了父亲的健康。

火车一直往南开,窗外渐渐有了叫人喜欢的绿色。北方越来越远,南方越来越近,秋月却感觉不到回家的愉快。她只想让火车开得快点再快点,恨不得一下子飞到父亲的身边,再叫上一声阿爹。

好不容易下了火车,好不容易又下了轮船,在码头,秋月见到来接她的姐姐,张口就问阿爹怎样?得知阿爹还活着,秋月突然感到那么疲乏,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紧揪着的心总算放松一些。秋月拖着一堆不值钱的行李走进家门,把行李扔在厅里,就急急扑到阿爹的床边说:“ 阿爹,我回家啦,再也不用去内蒙了。” 

已经病得奄奄一息的父亲,突然睁大眼睛痴痴地瞪着秋月,半响才回过神来:“ 月月,月月…… ”父亲颤巍巍地伸出手在空中抓着。秋月强忍着眼泪握住父亲的手再次说道:“ 阿爹,月月回家啦,再也不用去内蒙了。” 

父亲的眼睛突然放光,声音也大起来:“再不去了?再不去了?那行李呢?”秋月说:“行李扔在厅里。” 

“ 我要看行李”父亲仿佛还不放心,只有见到行李才能证明女儿再不会离家,他竟然撑起身子要去看行李。大家劝不住他,只好搀扶着他到厅里,父亲看见那一堆灰尘扑扑的行李笑了,他在说着什么却没有声音,仿佛是在说:“真的,月月真的回家啦,不用再去内蒙……。”父亲的身子渐渐沉下去,脑袋也耷拉下去,大家拖不住他,阿爹就坐在地上再没说出一句话。

秋月感觉不对,抱住父亲凄厉地喊了一声:“阿爹呀!” 父亲再也不会答应月月了。回家当天夜里,秋月穿着孝服满脸泪水地哭跪在阿爹的灵堂。秋月回家了,阿爹却没了。 

2026年2月修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