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次进西交大无线电系“系办监狱”(下)

来源: 2026-02-25 15:45:18 [博客] [旧帖] [给我悄悄话] 本文已被阅读:

【摘自2024年写完的《在中国的一场噩梦 ---- 一名反动学生在文革中的经历》一书。】

 

二次进西交大无线电系系办监狱(下)

 

2026年2月25日

 

到了196812月下旬,戴宁生已被关押在东二楼二层楼的走道里近三个月了。中国共产党八届十二中全会公报发表后,学校召开一抓三破誓师大会,开展抓现行反革命,破反标、破反革命集团、破敌特的对敌斗争。提出了所谓奋战40天,大干12月,彻底清理阶级队伍。【见文章末尾注释一】这些情况,被关在楼道里的戴宁生当然是一无所知。

 

这天晚上,在东二楼的一间教室里又召开了一次批斗戴宁生的批斗会。批斗会大概是从晚上八点一直开到十点的样子。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召开这么一次批斗会?是谁召开的?是系一级的?专业一级的?还是一年级的?戴宁生无从得知,好在他不需要任何答案。这三个月来,他早已对批斗会习以为常了【见文章末尾注释二】。

 

这个晚上的不同之处在于会后没有把戴宁生押回到看守他的走道去,而是把他带进了另一间小教室里。这间小教室里,六张长方形的课桌一对一对背靠背地拼成了一个大的长方形长条。大长条的两个长边放着椅子坐着人。大长条远离门口的短边坐着一个人,看来是今晚会议的主持人了。戴宁生被带到大长条短边靠近门的这一头,站在那里,等候发落。映入他眼帘的十来个人,全都是陌生人。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些人中间的任何一个人。

 

很明显,这些人是清一色的工宣队和军宣队的成员。戴宁生无从知道他们是来自哪一级的,是无线电系?还是计算机专业?还是专管系里学生的?一两个穿着军装的,肯定是军宣队的了。其他就应该都是工宣队的人了。等到几个迟来了一点的人到齐,主持人就宣布开始了。他们想干什么?戴宁生麻木地问自己。也许,他侥幸地想,我已被他们关押了近三个月了,他们会给我做出一个不同的安排?几秒钟后他就发现,他大错特错了。这些人是要他承认那些尚未杀人之外的各种罪行的。显然,这不是批斗会。批斗的事属于让一般革命群众去干的跑龙套的事。这些人是来领导一切的,是来拿下他这个臆想中的反动堡垒的,这叫攻心会。批斗你一番,杀杀你的反动嚣张气焰。再来攻心,彻底摧毁你的精神世界,逼你投降,承认一切强加于你的罪行。

 

弄清了这次会议的目的,戴宁生立刻自我保护地封闭了起来,再也听不到这些人在说些什么。他隐隐约约可以感到,这些人变得越来越愤怒,声音越来越大,言辞越来越严厉了。他们声色俱厉地质问着,戴宁生机械地回答着。他们显然对他的回答极不满意,就用更大的声音、更愤怒的口气和更严厉的措辞再来质问他。他又能怎么样呢?对封闭起来的他而言,这些声音都很遥远。从教室里不断增加的香烟冒出的烟的浓度来看,这样反反复复地已经来回了一段时间了,已经很迟了,应该有11点多了。

 

突然,主持人向在场的人使了个眼色,六张桌子中靠近戴宁生的那四张被的一声拉开了一道缝。他们的动作非常整齐迅速,显然不是第一次玩这个把戏了。

 

站进来!

 

主持人命令戴宁生。戴宁生顺从地挪了几步,走进了狭缝中,站在那里,果然和刚刚站在大长方形的一个端头被训斥感觉上很不一样。这些人可以零距离地向他进攻了。除了少数两三人仍然坐着,大多数都站了起来,把一只脚踩在椅子上,用手指着他,向他挥舞着拳头,重复着他的罪行和一些相关的流行语言,诸如:

 

顽抗到底,死路一条!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尝尝我们工人阶级的铁拳!

尝尝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

等等,等等。

 

他们怒吼着,咆哮着,向他显示着他们最大的威慑力量。戴宁生心里感到一阵可笑,这是在演戏呢,而且这戏在哪儿看过。想了一会儿,他想起来了,智取威虎山里的威虎厅。没错,这些人就是按那场戏来玩的,当了流氓打手还不够,还要过一把当土匪的瘾。他们打的是一面冠冕堂皇的旗子,掩盖不了他们的丑陋、凶狠、疯狂,可怜可悲和可笑。

 

我承认。戴宁生平静地说。

 

教室顿时安静了下来。有几个人坐了下来,还有一两个人瘫在了椅子上,他们骂人也骂累了,一下子像泄了气的皮球。几秒钟后,他们又开始骚动了起来。

 

奶奶的!你耍滑头!

娘的!这小子不老实!

妈妈的!你刚刚还一样都不承认!

他妈的!你敢和我们工人阶级来这一套!

 

主持人招招手让大家安静下来,对着戴宁生厉声问道:

 

你承认什么?

 

承认什么?戴宁生哪里知道,哪里说得清!他除了不须要承认杀了人之外,一切流行的政治罪行他都有了:书写反动标语,恶毒攻击伟大领袖,恶毒攻击伟大领袖的旗手,恶毒攻击伟大领袖的亲密战友,恶毒攻击伟大领袖的马列主义理论家,疯狂反对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疯狂向无产阶级专政挑战,反中央文革,反党,反社会主义,反革命,污蔑革命群众,散布反动思想,进行反动串联,和北京的反动组织联系,组织和参加反动组织,叛国投敌,……

 

都承认,你们说的我都承认。

 

戴宁生平静地淡淡地说。在他的眼里,这些人实在是一群丑陋的疯狗。不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是,他们中间有几人从头到尾都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现在,他不难理解为什么很多人选择了自杀去离开这个恶魔统治的世界。他同情那些自杀的人,尊重他们的选择,但他不会去自杀。他身上充满一个20岁刚刚出头的年轻人不屈不挠的自信,相信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对未来充满了憧憬和要去追求的梦想。他蔑视和鄙弃眼前的这一切,相信他有能力去战胜这些恶魔。

 

逃跑吧!

 

***

 

戴宁生被关押在二层楼的走道上,一端被一些家具堵死,另一端是看守人员的桌椅,走道两边是紧锁着的门,可谓插翅难飞了。他每天唯一可以离开这个走道的时间是去东南角的厕所。这间厕所的东墙边上是供小便用的一长条站立式小便池,墙上没有窗户;南墙上有并列的两扇窗户。每扇由上中下三个窗框组成。上下两框是正方形的,大约是40公分见方的样子;中间那框是长方形的,大约是40公分乘80公分的样子。中间那扇的窗子是固定的。上下两扇的每个窗框上都是可以打开和关上的窗户,那是戴宁生唯一可以逃跑的出口。

 

他第一件要完成的任务是摆脱跟着他进厕所大小便的人。这件事分两步来做。第一步,因为小便的时间太短不可能有任何做为,所以只有利用大便的时间。他从小就养成了按时大便的习惯,现在必须把每天大便的时间调整到晚上八点。西安的冬天,晚上八点已经完全漆黑了。第二步是摆脱站在厕所里陪着他大便的看守他的人。他的办法是不断地加长大便时间。谢天谢地,60年代的厕所是其脏无比又其臭无比,空气中的脏味臭味和臊味都达到饱和。他从每次大便三、五分钟开始,慢慢增加。到每次大便在厕所里蹲20分钟时,陪同他大便的看守终于忍受不住厕所里的气味,站到厕所外边去了。戴宁生总算赢得了几分钟一个人的时间和空间。

 

有一次,大完便,他走到窗口,顺利地打开了右下角那扇40公分见方的窗户,伸出头去一看,一时心里难免欣喜若狂。东二楼每层楼很高,这个二楼的窗子离地面也因而相当高。可是一楼相应的窗子的最上面的那扇40公分见方的窗户是打开着的。那不是老天爷向我伸出的救援之手吗!只要从二楼这个40公分见方的窗子钻出去,脚踩到那扇打开的窗户,下到一楼,再下到地面就行了。按建筑上的逻辑,既然二楼东南角是厕所,那么每一层楼的东南角应该都是厕所,包括一层楼的东南角。

 

第二件戴宁生必须完成的任务是要弄到一点钱和粮票。第一次逃跑时他贴身藏的钱和粮票早已被没收了,现在已荡然无存了。那时他母亲仍然按月给他寄生活费,每月20块钱。不幸的是这些钱他从来没有见到到过。他猜想钱一定是在专案组的人那里。需要买食堂的饭菜票时,就由看守他的人代为购买。他的第一个主意是提出理发的要求。这个要求不算过分。自从九月底被关起来,至此他已有三个月没理发了。他的如意算盘是他们很可能给他一块钱,这样,他花一角五分理发,剩余的八角五分就可以放进他的口袋里。

 

经过看守人员向专案组和工宣队/军宣队的一番请示和研究,戴宁生的要求被批准了。一天下午两个看守的人把他带到了学校教师居住区的一个理发店。

 

他问:钱呢?

 

得到的回答是:就用你的饭菜票。

 

这时因为朱文坎的出现,他手头有了自己的学生食堂的饭菜票。学生食堂的饭菜票,怎么能到教师居住区去当钱用?想来专案组认为学生区的理发店会碰上同学,不安全。戴宁生想提出异议,还没开口,看守的人就说:你不用管!

 

理发师见他三个月没有理发,又是被两个看守押解来的,当然也就明白这个顾客是怎么回事。理发师给他胡乱草草一剪后,戴宁生问:

 

多少钱?

 

理发师没有看他一眼,好像戴宁生没有资格做他的顾客,不肖地说:反动学生,不要钱。

 

戴宁生的第一反映是失望。钱他是见不到了。第二反应是可笑,当了反动学生就不配付理发费了。再仔细想想,这位理发师处理的也很符合逻辑。他若是收了戴宁生的钱,就得像对待任何一个顾客一样给他认真理个发。给一个反动学生认真理发?那岂不是犯了原则上的立场错误?理发师如此草率地给他胡乱一理,然后收取正常的理发费,理发师也许觉得那也不符合他的职业标准。理发店也没有标价明说认真理个发多少钱,胡乱理个发多少钱。理发师只有自认晦气,撞上了一个反动学生。更何况理发师只是按月领工资,和是否收取理发费并无直接联系。

 

戴宁生的这个如意算盘算是彻底失败了。可是,天无绝人之路,正在这个时候,出现了朱文砍为他争取到了去学生第一食堂吃饭的机会。1968年的春天在他第一逃跑之后,推迟了半年毕业分配的68届毕业生陆续离校。学生少了,学生第二食堂停办了。23舍和24舍不再住人了。所有在校学生都在第一食堂用餐。估计是因为多了很多进驻学校的工宣队/军宣队的人,加上来校因公或因私走访他们的人,第一食堂显得非常拥挤。食堂每个卖饭菜的窗口外都排着很长很长的队。各种因公或因私来校访问的人没有饭菜票,他们首先要在第一食堂一进门的办公室用钱和粮票买饭菜票。因为这种来访的人太多,他们在这个办公室外也排成一个很长很长的队。

 

有一天,戴宁生正在一个窗口排着一个长队买饭菜,看守他的人消失在食堂的人海中。他们大底是遇见了同学朋友去一起排队买饭聊天了。一个陌生人走到戴宁生跟前,要求用钱和粮票和他换一些饭菜票。看来这人是一个来访者,为了避免排长队买饭菜票,找到了这个快捷的窍门。戴宁生当即一口答应,迅速地和他做了交易,得到了四两粮票和五毛钱。戴宁生由此得到了启发。终于等到了一天,他认定了比较安全时,走到了一进门食堂卖饭菜票办公室前的长队后面,低声而友好地对一个人说:我可以和你兑换饭菜票。那人一听,喜出望外 —— 他不用排那个长队了,他立刻和戴宁生做了交易。就这样戴宁生总共有了一斤粮票和两元五角钱。他想,这就够了,不能再去冒险了。

 

有了每晚八点钟时在厕所的几分钟无人监视的时间和空间,口袋里又有了能生存几天的钱和粮票,戴宁生逃跑的想法可以实现了。那时他的视力极好,每次去食堂吃饭回来,就默默地数一下一楼的窗户上沿到二楼窗户的下沿共有多少层砖头。他来来回回地核实,认定只有40块砖的样子。每块砖的厚度约为五公分,所以两层楼相距约为两米,即200公分。而他的身高是182公分,加上臂长,最大距离可够到230公分的样子。他计算的结果是,从二楼的窗户爬出来,放下身子,他的脚就可以够着一楼窗户的上沿,而从一楼窗户的上沿到一楼窗户的下沿以及从一楼窗户的下沿到地面的距离都是微不足道的。

 

第一次逃跑时,戴宁生是从东校门大摇大摆地走出去的。这次肯定不行了。1969年初的校园比起1968年春又黑暗了许多。校门的门卫是什么情况他已是一无所知了。因为比比皆是的大标语和大字报,加之大大小小的批斗会,戴宁生在学校的知名度也增加了许多。他决定逃跑时翻墙到校园外去。从哪儿翻呢?每次去食堂吃饭都要经过校医务所和体育场。体育场的东面是体育馆。体育馆的东面就是学校的东墙。黄土高原上的黄土粘性比较大,可以用来垒墙。这种墙在黄土高原上随处可见。修建时先用木桩木板做好墙状的模子,填上黄土,夯实在,拆去模子即成。但日久天长、风吹日晒雨淋的,难免有所风化。特别是在两个模子衔接的地方,首先出现风化脱落。越过体育场和体育馆,他可以清楚地看到体育馆附近有一处的土墙风蚀得非常严重,应该很容易翻过那里的墙到校园外去。到此,一切准备工作都就绪了。

 

***

 

暗无天日的走廊里,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戴宁生并不知道学校恢复了上课,又在工宣队进校后不久,停止了复课,开始组织全校范围内大规模的清理阶级队伍运动。1968年过去了,1969年来了,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区别。他也不知道戊申年已走到了尽头,己酉年的春节就要来到了。他只是努力在掐指算着每天是几月几号星期几。戴宁生已经是一名被遗忘了的反动学生,是一只死老虎,所以也没有多少批斗他的大小批斗会了。从班级到系一级到校一级,从学生到教师到职工,革命群众在忙着抓活老虎呢。和他那样茅屎坑里的顽石 —— 又硬又臭的人斗争下去,既不好玩,又不能张显革命群众的威力和满足一些人作恶的欲望。

 

现在戴宁生可以选择任何一天来实行他的逃跑计划。到底定在哪一天呢?说起来他的考虑未免有点可笑。事到如今,他还在为别人操心。他想,他跑掉之后,当班看守他的人一定会被追究责任。所以他不能选择那些对他好的人当班时跑掉。他要选择那些最恶劣的伥鬼当班时跑掉。这样的伥鬼在那个年代不难找到。他选中了那两个被他取外号名为董超和薛霸的【见文章末尾注释三】,他们再冷的天也不让他去食堂吃饭,而且轮到他们给他买饭时,还要进一步蹉跎时间,使得他们买回来的饭菜格外的冰冷。这两个董超和薛霸是认定了他这个反动学生只配吃冰冷的饭菜。戴宁生想象出他跑掉之后,这两个伥鬼如丧考批捶胸顿足的嘴脸,心中感到一丝欣慰。【见文章末尾注释四】

 

196928日星期六的晚上,天下起大雪来。两个伥鬼正与另外三名教师职工当班看守着戴宁生。至八点,例行大便的时间到了。戴宁生想,好,就是今天,就是现在了。他身边唯有的财产是一条洗脸的毛巾和一个防寒的口罩,他把它们塞进了衣服的口袋里。他照例提出了要大便的要求,一个伥鬼照例随着他来到厕所,站在了厕所外面。戴宁生一个人走进厕所,走到窗子跟前,打开右下角那扇40公分见方的窗户。他把头伸出去看了一下,外面刮着大风,飘着鹅毛大雪。窗沿上已有一两寸的积雪。一眼望去,校园在暴风雪中空无一人,一片死寂。再往一楼一看,一楼厕所对应的那扇窗子的最上面的那扇窗子仍然大开着,等待着帮他下到地面去。好!他想,行动吧!

 

***

 

【注释一】见霍有光编著的《交通大学(西安)年谱 —— 1950 - 1978)》第1423页:19681211日,全校革命师生员工举行了一抓三破誓师大会。

【注释二】见霍有光编著的《交通大学(西安)年谱 —— 1950 - 1978)》第1425页:西安交通大学革命委员会主办的《人民交大》第175期中有计算51班革命小组的文章阶级斗争,一抓就灵。

【注释三】董超和薛霸是小说《水浒传》中的兩位角色,都是朝廷公人,时常一起行动,在小说第八回林教头刺配沧州道,魯智深大闹野猪林中押送林沖,一路想方设法虐待林沖。

【注释四】2020元月,戴宁生通过计算41班的尹菊坤和她班上的同学陈建铎和王永正用微信联系上了。王永正告诉戴宁生他就是戴宁生逃跑那天晚上看守人员之一。另一个是他的同班同学陕西同乡张庚申(已故)。几十年的思考和成长,加之和陈建铎和王永正的微信对话,彻底改变了戴宁生对王永正和张庚申的看法。他特别感谢王永正能坦率地谈及当年的老事情。这里记录的只是戴宁生1969年初的看法。见附录三十三有关的微信对话(附录三十三是指《在中国的一场噩梦附录》一书,亚马逊网站上有该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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