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哪有这么容易,正好最近写了个故事

来源: 2026-02-25 13:38:06 [旧帖] [给我悄悄话] 本文已被阅读:

银妆 (写于赤马年初)

银子读大学的时候,每周都去山腰的小庙。庙是老庙,破四旧的时候烧的。当时的小和尚被逼着还俗娶妻生子。文革后小和尚变老和尚,又回来了,住在幸存的一间柴房里,立志重修旧庙。后来大雄宝殿真的修起来了,访客日多,老和尚就去师兄那里化缘。化缘回来一个高僧亲传的关门弟子,佛学院最年轻的讲经师父,渡厄。

渡厄的高僧师傅当年不肯还俗,很是吃了几年牢饭,回乡以后也不曾改过初衷。后来故交托付给他一个小小的孩儿,高僧亲自教养长大,就是渡厄了。渡厄厌倦了比十丈红尘还要喧嚣的寺庙,中意山间的瓦房,睡觉念经打坐。

渡厄去庙里的第一个周末,和住持老和尚捧着一摞经书去明堂,庭下的石桌上,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在和人下棋。老和尚几步走下台阶,啪一下拍在脑门上。“好好的大姑娘,周末不去逛街,又在这里赌棋”。果然,她的左手边压着两张斋卷。“老和尚,你又拍我”。 渡厄听见脑子里“哔”的一声响,就见到清晨的阳光穿过山间的薄雾,照在放生池上,满池的莲花“哔”的一下绽放,红白相间,容光盛极。渡厄想,这应该就是斋堂婆婆自夸手艺时说的那个最喜欢四喜烤麸的姑娘了。

之后又听到一老一少的对话:老和尚,这就是那个辩才无碍的小和尚?他都不说话的;没规矩,什么小和尚;嗯,小师傅;师傅哪分大小?快走快走,不然你回学校天黑了。

渡厄第一次和银子说话那天,她从后山回来,一边走一边掐着手腕上一串虫子咬的小包。渡厄知道银子喜欢后山荒废的南宋石像和石雕,可以一小时一小时的坐着描。银子看到渡厄,远远的停下来,眼睑欲张未张睫毛欲落未落,“渡厄法师”。渡厄忽然觉得这种恭敬十分碍眼,堵了一堵,鬼使神差的说,你可以叫我小和尚。“我叫印,印光大师的印。不过朋友叫我银子,老和尚说我是元宝。” 渡厄的嘴角就压不下去了。原来,她的眼白是雨过天青的颜色,眼珠子却是很浅的琥珀色,浅到可以清晰的看到瞳孔的纹路,双眼皮越走越宽,在眼尾向上勾了一钩。最奇的是有两对酒窝,一对小小的在唇边,一对在脸颊上。

端午前一周,银子过来和婆婆一起包粽子。晚课前一看,一筐是两张粽叶包的大枕头粽子,每一只一样大小。一筐是一张粽叶包的小四角粽子,四个角尖尖的,扎出一个圆滚滚的肚子,有几只或许是粽叶太小,没比香囊大多少。渡厄拿起十只一挂的来看,果然像一只一只的元宝。“那是一千” 银子笑,“我今天做了黄金万两。”又转头“婆婆,可惜你不吃肉,我做的蛋饺才好看,放在盘子里,一只一只的金元宝,叠这么高”。老和尚笑嘻嘻的总结,财迷。

每到月初做晚课的时候,银子来了也不进殿,只坐在台阶上听。看着满庭开始落叶,渡厄想,中秋了,拿了垫子出殿放在台阶上。那天晚课结束,果然看到银子靠着栏杆睡着了。迷迷糊糊里,听着有人叫,阿印,阿印。又仿佛听到祖父说,女子如何不能执印?接着瞧见渡厄在眼前幻化,脱口而出,小和尚,你真好看啊,莫不是御弟哥哥转世?渡厄狼狈逃窜。等银子清醒过来,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调戏了一回小和尚。

腊八那个周末,银子和另一个常去庙里的姑娘都喜欢上一套巴掌大的小沙弥陶俑,非礼勿视非礼勿言非礼勿听。那姑娘说,我不和你赌棋,你敢不敢比一比谁做的腊八粥好吃?姑娘说完就抢先进了厨房。渡厄其实一直在经堂里为一位生病的居士写楞严咒,早听到了外面的热闹。等到一遍写完封好,却看到银子闷闷不乐地趴在桌子上读经书,“还不去吗”?渡厄走过去问。银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原来那姑娘用光了桂圆和莲子。渡厄其实不爱从高处和银子讲话,一旦银子抬起眼来看人,眼尾的钩一跳一跳,清浅的眼睛里会闪过春华秋实,不高兴了,会抿出两对酒窝,让他的心软的一塌糊涂。“莲藕可以吗”?可是大冬天的,哪来的藕?“那你别管。” 银子看着还带着泥水的藕,指着僧袍上湿了的袖子说,你是不是把你莲花大缸里的藕掏了?

渡厄倚在门框上,看着银子淘米洗豆子煮上粥,又上笼屉蒸桂花莲藕。那天的晚课后,所有的居士都过来看热闹。盛粥的时候,银子拿的最小的碗,一层底粥加一片切得极薄的桂花莲藕,再盖上一层粥,再覆上一片藕。八宝粥是浓郁的桂圆红枣的香气,莲子放得有点多,微苦。银子端出来的,是纯粹的桂花莲藕香,红枣放得很少切得又细,几乎不会打搅桂花的香气。渡厄和很多属兔的男人一样,更喜欢甜食。银子看那姑娘瞪着渡厄,把陶俑往前推了一推。“给你吧,我取巧了。”

走出膳堂,天已黑,山里特有的如实质一样的雾霾笼罩过来,渡厄说,你等我。然后银子就发现自己的眼瞳变成了猫科动物,长长的窄窄的一丝,刚刚够嵌进去一个渡厄。渡厄脱了僧衣,羊毛衫牛仔裤一件短风衣,布鞋棒球帽,腰细腿长高大健硕。银子就不愿意打车了,吵着要去坐公交。公交如预期一样拥挤,而且每一站都更挤一点。渡厄当然就化身成了人形堡垒。银子随着人群东倒西歪,仿佛被挤的难受,拧来拧去好找个更舒服的位置。“你老实一点。“ 渡厄瞪她一眼,却认命地用右手搂住她,把银子护在左心上。银子随势把头枕在渡厄的肩上,渡厄经年沉浸的檀香就一点一点把银子的紧张泡没了。银子抱着渡厄,感受着他肩上手臂上胸口上流畅结实的肌肉,觉得自己是抱着一个檀香木雕刻的菩萨,有一种亵渎感,又没脸没皮的想,佛祖,你就把我当成那只老虎吧,我也饿,饿的抓心挠肺的,你让小和尚来渡我吧。渡厄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做十指连心。银子的腰很软,不盈一握。车子的每一次晃动和加减速都会从手指上传来不一样的压力。每一丝压力又都会变成巧夺天工的刀,一笔一笔非要把银子刻在心里,理智左挡右突,疲于应付。

快到银子的校门口了,渡厄说,你可以不要赌吗?这么轻易就被人坑,吃亏怎么办?银子呆了一瞬,抓住自己醍醐灌顶的念头笑。“可以是可以,但你要跟我赌最后一场。输的人要为对方做一件事。我赌。。。我喜欢的人也喜欢我。”

至此,渡厄终于看到命运露出它峥嵘的脚本。幼时母亲说让他先跟祖父回家,自己接了父亲就去接他。等到稍长,才知道无论他多么虔诚,这注定是一场无望的等待。他家里没人了,祖父是师傅,自己的祖父父亲和母亲早就折在那些凶残的时光里。师傅待他极好,精心教养,却病在他大学毕业那一年。师傅说他尘缘未了要赶他走,他固执地穿上僧衣一边伺疾,一边在佛学院里深造。等到师傅坐化,渡厄一边磕头一边想,师傅你既然一心弘法,我就替你做下去吧。反正于我而言,满城红颜尽是枯骨。本以为到此尘埃落定,却当头迎上一场春雨,深埋地下的竹笋破土而出,锐不可挡。他仿佛听到命运轻快的笑声,红颜枯骨?那你要不要看一眼这一位? 他看了,从此连阿印被小小地捉弄一下都舍不得。可是他受的具足戒,舍不得,难道就可以拉着阿印的手,跳下无尽深渊?

柳絮飞花,渡厄一直站在大殿里,看着银子一身深米色呢子长裙,对着山门发呆,整个人说不出的寂寞。忽然转过身来,面色有点苍白。“小和尚,你师傅眼里的山色会是什么样子?”  “你等我去开个悟,然后再告诉你?” “那你知道金乔觉的大弟子叫什么?” 渡厄极轻极轻地把一口气吸进去再呼出来,彷佛这一刻就是惊蛰的正点正刻,这一秒之前,万籁尚可俱寂,这一秒之后,群魔自会乱舞。银子一步一步走上台阶,“你不是应该说,你等我去还个俗,然后再告诉你?” 渡厄慢慢走到阴影里坐下,往后挪一点,又挪一点,直到后背紧紧抵在椅背上才开口,“阿印,你见过住持的那个儿子么?住持是被逼的,被逼得还俗,被逼得结婚,甚至被逼得。。。有了儿子。梵行不可破。因果不该也不能。。。“ 渡厄的声音终于轻到不可闻,落在你的身上,阿印。

几个月后,渡厄在殿外听到银子的声音,“老和尚,婆婆说你要给老居士在小臂上点三个戒疤?” “民国的旧习。因戒生定,因定生慧。和你没关系。” “我不需要生,我想要灭。一灭贪一灭嗔一灭痴,可以吗?” 渡厄整个人都气得着了火,这个没轻没重的小东西,点戒疤,在你的小臂上用香生生烧出来的戒疤,你知道多疼吗?渡厄把银子的话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一灭贪,灭了他四肢百骸的火,一灭嗔,灭了他五脏六腑的火,一灭痴,吹得那一点心火摇摇欲坠,终于全身冰冷。等到渡厄要去抓她,却抓了个空,婆婆说银子要回家,坐下午的火车回上海了。阿印,你终于不愿见我了吗?

点戒疤那天,渡厄不希望银子来。在心里一遍遍说,阿印,你可别疯。后山前院跑了好几遍,没看到人,渡厄正欲松一口气,就见银子突然出现在大殿里,在那几个居士身后,眼睑欲张未张睫毛欲落未落,不肯看他。全身的肌肉都疼得不受控制,渡厄僵硬地走过去,“我认输,阿印,我。。。” “戒能生定,定能生慧”,银子抢着说,“然后我就能背诵楞严咒了吧,小和尚。”

枣泥和酥油调和的膏点到了银子的左手小臂上,三支一寸长的香插到膏里,一直抵到皮肤上。香点起来,好烫,烫到毫毛一根一根竖起来,烫到冷汗一颗一颗冒出来,烫到渡厄的脸一分一分模糊下去。你认输,银子想,可是我舍不得,一百万遍楞严咒,可消旧业陈债,可那要三十年一刻不停的修行,我这么笨,记不住楞严咒,加上我的那份,小和尚,你的余生,什么也做不了了。。。时间,好慢啊。银子倒下去的时候,渡厄接住了她。渡厄抱起银子说,婆婆我来,住持继续吧。

渡厄走出大殿,走向他的僧寮,银子满头满脸的冷汗,眼尾钩着一颗泪,欲落不落。脖子上一颗蚊子包,有婆婆花露水的香气,原来你藏在婆婆那里。“小和尚,疼。”银子的呻吟低的听不见,却有着晨钟暮鼓的穿透力,阴阳水一样包裹住了渡厄的一颗心。渡厄的唇碰了碰银子的眼尾,原来你不是甜的啊,正好我也不怕吃苦。渡厄站在榻边,没有放下银子,反而紧紧压在胸前,“要是,要是能把阿印变成一颗佛珠,我就把她按进心里去”,去填他天地玄黄以来一直洪荒般的心。渡厄听到心里的弦一根一根断了,锦瑟无端五十弦。

银子醒来的时候听到渡厄念楞严咒的声音,左臂已经处理过了,右臂上多了一只银镯子,一寸半那么宽,半厘米那么厚,一圈的云纹,上面浮雕的字却认不出来。“是梵文,楞严咒的咒心,阿纳利毗舍提,”渡厄听见声音走过来,“等长好了,换到左手,能遮住。” 银子抬起左手,渡厄握住蹲下来,银子的眼睛颜色太纯,好像要把她的一切都捧到渡厄面前,岗仁波齐的溪水湍湍流过,沙里埋金,五色的山玉熠熠生辉,天很蓝,山尖还有白雪皑皑,一只山鹰展翅飞过。渡厄伸手盖住了银子的眼睛。

“小和尚,我现在听不得神秘园里那个女声了,只要那个声音响起,我就想去亲手摸一下她眼里的山川河流和她的喜怒哀乐。不管外面在下雨还是天晴,夜里还是白天,只要听到那个声音,我都想。我被下蛊了,我得去。”银子絮絮叨叨,说她这次怎样逃过母亲要她去相的亲,怎样说服父亲在未来的15年里,她只想拿最高的学位赚更多的钱。银子寻到渡厄覆在眼睛上的手,十指交握,渡厄听她的言不由衷,又听她把自己的心肝肺腑一样一样陈列出来,捧到自己面前,满腔的愤怒心疼委屈不甘被银子一点一点哄住了。银子彷佛一根一根接上了渡厄心里断掉的弦,却又如那位天帝一样,一刀斩下,把锦瑟从中间劈成了两半。

“我的签证拿到了,下个月走。小和尚,如果我去华尔街,就替你去摸牛,祝你香火鼎盛,功德圆满。”渡厄看到满地灰烬,他的阿印抱着25弦的锦瑟且歌且行,而自己这个音盲,即使把自己的半张紧紧抱住,也只是徒留杂音。渡厄精疲力竭地想,阿印,那就让你恨我吧。“摸牛头就好了,别摸别的。” “好。”

等银子真去华尔街摸牛,才知道渡厄是什么意思。骂自己真是这世上最二的人,骂渡厄混蛋,骂到泪流满面。

终于,小和尚变成了大和尚。弟子问,“这次师傅还是不讲心经吗?“ “不讲。” “为什么?” 为什么?渡厄慢慢回到僧舍,这里还是十几年前的样子,渡厄不肯搬,已经香火鼎盛的寺庙只好为渡厄略加修葺,外面围了个小院子。怎么讲?渡厄苦笑,讲我的色声香味触法?还是讲我的。。。远离的颠倒梦想?

银子十几年如一日会在周末去山里骑车。那天出了一点小事故,镯子侧面磕裂了。手上的戒疤最后只有两个,第三颗戒疤几乎没什么痕迹。应该是那支香烧的慢,没来得及留下痕迹就碰掉了。那样火烧火燎一遍,空余灭不掉的痴啊。银子在灯下检查裂的地方,镯子原来是空心的。用小刀一点一点撬开,里面是一张被密封得很好的宣纸,叠了几叠,清瘦漂亮的小楷,楞严咒,2620个字。

涉江采芙蓉 兰泽多芳草

采之欲遗谁 所思在远道

还顾望旧乡 长路漫浩浩

同心而离居 忧伤以终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