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文革(111)

来源: 2026-02-23 07:51:23 [博客] [旧帖] [给我悄悄话] 本文已被阅读:

我的文革(111

 

大约也是在这个时候,中央传达了关于“大闹怀仁堂事件”的文件,说的是“四帅三副”(陈毅、叶剑英、徐向前、聂荣臻四位元帅和谭震林、李富春、李先念三位副总理)在一九六七年二月十一日、十四日和十六日几次中央碰头会议上与中央文革小组成员陈伯达、康生、谢富治、张春桥、王力、姚文元等人发生激烈争吵一事。“中央碰头会议”是一九六七年初开始出现的、中央商议处理“抓革命、促生产”事务的最高级会议,由周恩来主持。在这之前,中央处理日常工作的有一个中央常委扩大的碰头会;同时还有一个中央文革碰头会,主要商议处理文革事务,由陈伯达主持。由于两个碰头会商讨的内容多有重叠,常常一个碰头会开会时需要另一个碰头会成员也来参加,后来干脆就合在一起开了。

据传达的中央文件,“怀仁堂事件”发生的原因是因为“四帅三副”们不满文革派对老干部的打压,以及江青抓了他们参加了“联动”的子女等。争吵最先是谭震林引起的。谭与上海原市委书记陈丕显是关系十分好的老战友。“一月革命”发生后,许多省市自治区党委书记或被打倒或被批判,生命安全没有保障,中央将他们召集到北京保护起来。但陈丕显迟迟没有来,谭因此对张春桥十分不满。那天会上见到张,谭震林就责问张春桥,陈丕显为什么还没有来北京?张春桥以“群众不同意”搪塞。谭震林大为恼怒,驳斥张春桥说:“什么群众?老是群众群众,还有党的领导吗?不要党的领导,一天到晚老是群众自己解放自己,这是形而上学。你们的目的就是要整掉老干部,把老干部一个一个打光。老干部革命几十年,现在被弄得妻离子散。几个中学生喊个‘老子英雄儿好汉’,就变成了反动血统论。你们才反动呢!蒯大富什么东西?搞了个‘百丑图’丑化我们党,这是地地道道的反革命,你们怎么不管了!这次文革是党的历史上斗争最残酷的一次,超过任何一次”

谭接着又说:“就一个出海捕鱼的问题,你们就斗了我四次。江青硬是要把我整成反革命,这是她当面跟我说的。”此时谢富治出来反驳,说“谭老板你也要实事求是呀,我在会上几次听江青说谭老板是拥护毛主席路线的,谭老板要保!从来没听她说你是反革命。”谭震林闻言更为恼怒,激动地站起身来,拿了文件包和大衣就往外走,大声说:“我不要她保!我是为党工作,不是为她一个人工作。早知道有今天,我就不参加革命,不参加共产党。我不该活到六十五岁,不该跟毛主席四十一年。我不干了!砍脑袋、坐监牢、开除党籍,也要斗争到底!”周恩来见谭震林要走不开会了,就拍了桌子,喝令谭震林回来。

陈毅也对谭震林叫道:“不要走,跟他们斗争。这些家伙上台,就是他们搞修正主义。(以前)在延安,刘少奇、邓小平、彭真、还有薄一波、刘澜涛、安子文这些人,还不是拥护毛泽东思想最起劲!(当时)挨整的是我们这些人。总理不是挨整吗?历史不是证明了到底是谁反对毛主席吗?有些人表面上拥护主席,实际上反对主席。斯大林死后不久,赫鲁晓夫就篡了权,他上台,还不是大反斯大林吗?以后还要看,(历史)还会证明的。”

叶剑英则责问张春桥:“上海夺权,改名上海公社,这样大的问题,涉及到国家的体制,不经政治局讨论就擅自改变名称,又是想干什么?”他又针对陈伯达发问:“什么是巴黎公社原则?革命能没有党的领导吗?能不要军队吗?”“老干部是党和国家的宝贵财富,对犯有错误的干部,我们党向来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哪有随便打倒的道理?照这样,人身都不能保证,怎么做工作?”他对中央文革一伙怒斥道:“你们把党搞乱了,把政府搞乱了,把工厂、农村搞乱了!你们还嫌不够,还一定要把军队搞乱!这样搞,你们想干什么?”

叶剑英说完,徐向前激愤地跟着说:“军队是无产阶级专政的支柱。军队这样乱下去,还要不要支柱啦?难道我们这些人都不行啦?要蒯大富这类人来指挥军队吗?”

接着他们又说到“联动”被抓问题。李先念说:“现在是全国范围内的大逼供信。‘联动’怎么是反动组织呢?十七八岁的娃娃是反革命吗?”(按:“联动”原来是文革最早的一批红卫兵,其父母都是中共党政军的高干。一九六六年九月以后,当文革经历了批斗“牛鬼蛇神”、“破四旧”和“抄家”运动,斗争矛头开始转向“党内走资派”,革命革到了这些高干头上,于是这批老红卫兵的立场也开始反转,他们成立了一个“首都中学红卫兵联合行动委员会”,反对文革,并公开反对江青。结果被中共定为反动组织,其成员大部被抓了起来。我估计李先念、谭震林的子女也有被抓的。)谭震林插话说:“我从来没有哭过,现在哭过三次,哭都没有地方哭,又有秘书,又有孩子。”李先念则说:“我也哭过几次。”

李先念又说:“从《红旗》十三期社论开始,那样大规模在群众中进行两条路线斗争,老干部统统打掉了。”周恩来闻言当即责问康生:“这篇社论你看了吗?这么大的事情,你为什么不叫我们看。”康生说:“我不知道,我没有看。”陈伯达也说自己没有看。

当双方在争吵时,王力、姚文元埋头记录各人所说的话。会议结束后,张春桥要王力和姚文元将记录稿核对后一起去向江青汇报。江青听了汇报又要张、王、姚三人连夜去向毛泽东作汇报。据传达的中央文件说,毛泽东在听张、王、姚的汇报时,开始还不以为意,及至听到陈毅提到“延安整风”时脸色就变了。

十七日,谭震林又写了一封信给林彪。传达的中央文件披露了信的部分内容,谭在信中除了大骂江青等文革派,还说:“我想了很久,最后下了决心,准备牺牲。但我绝不自杀,也不叛国,也决不允许他们再如此蛮干。总理已被他们整得够呛了,总理胸襟宽,想得开,忍下去,等候等候,等到何时,难道等到所有老干部都倒下去了再说吗?不行,不行,一万个不行。这个反,我造定了,下定决心,准备牺牲,斗下去,拼下去。”林彪接到谭震林的信,看了后立即转送毛泽东,并附了一短信,批评谭震林糊涂和堕落。毛看了谭的信和林彪的信后没有表示他的态度,仅批示:“已阅。恩来同志阅,退林彪同志。”

十九日凌晨,毛泽东召开中央政治局会议。毛在会上严厉批评了陈毅、谭震林。毛说:“中央文革小组执行十一中全会精神。错误是百分之一、二、三,百分之九十七都是正确的。谁反对中央文革,我就坚持反对谁!你们要否定文化大革命,办不到!叶群同志你告诉林彪,他的地位也不稳当啊,有人要夺他的权哩,让他做好准备,这次文化大革命失败了,我和他就撤出北京,再上井冈山打游击。你们说江青、陈伯达不行,那就让陈毅来当中央文革组长吧,谭震林当副组长。把陈伯达、江青逮捕、枪毙!让康生去充军!我也下台,你们把王明请回来当主席嘛!把张国焘也请回来,力量还嫌不够的话,干脆请美国、苏联一起来吧。你陈毅要翻延安整风的案,全党不答应!你谭震林也算是老党员,为什么站在资产阶级路线上说话呢?”因为毛泽东在会上发了怒,康生就拍马说“这是无产阶级之怒!”

会后,从二月二十五日起到三月十八日,中央政治局开了七次会议批判陈毅和谭震林,并取消了他们参加中央碰头会的资格。

当时我听了中央文件的传达,有几个想法:第一个就是中央分好多派系,关系错综复杂。从他们的政治立场看,陈毅、谭震林这批人都属拥毛派,但与原本也属拥毛派的刘少奇有矛盾。陈毅与刘少奇的矛盾原因之一是延安整风。当时陈毅、周恩来这些人都是挨整的,而充当整人打手的是刘少奇、彭真这些人。所以毛泽东发动文革整肃刘少奇体系人马,陈毅、周恩来他们都是支持的。谭震林从井冈山时期起就是毛泽东的拥趸,但他与陈毅、李先念他们又与江青文革派有矛盾。当文革发展到揭批“党内走资派”阶段,他们自己虽暂时没有受到冲击,或已经受到过一些冲击,但他们还没有被打到,而是仍属“无产阶级司令部”的一员,可是他们的子女因为参加“联动”被抓了,他们的亲朋戚友有人被打倒了,因而他们对文革派也不满;而且文革小组这批人的资历,不说姚文元,即江青、张春桥、王力与他们相比也要浅薄得多,却势炎熏天,目中无人,也令他们感到气愤难平。这次谭震林责问张春桥为什么陈丕显不来北京,如果张春桥能好好回答,对谭震林表示出一点尊重来,对陈丕显不那么苛刻,我想或许就不会出现后来的激烈冲突。

第二就是觉得“延安整风”是毛泽东的一根软肋。中共一直将“延安整风”吹得怎样伟大、正确,现在看来并不如此。否则陈毅不会提此事;而毛泽东也不会有人一提就跳。毛泽东是从“延安整风”才真正确立他的“定于一尊”的领导地位的,他如此忌讳陈毅揭“延安整风”的疮疤,莫非“延安整风”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只可惜身处中国大陆这样的环境,这种秘密我们可能永远无法得知。(文革后看到高华的《红太阳是如何升起的:延安整风运动的来龙去脉》,延安整风的内幕果然黑得如锅底。)

第三,我觉得谭震林写信给林彪实在是大大的失策。他写信给林彪,诉说对文革派的不满,难道他还能拉了林彪一起来反对江青文革派?这在当时形势下显然是不可能的。所以林彪接到信看了就立即转交给毛泽东,倒是我意料之中的事。但问题是谭震林跟了毛泽东四十一年了,他心中有委屈不写信向毛泽东诉说,而是向林彪诉说,这在毛泽东心中会有怎样的想法,不知谭震林想过没有?这事在毛泽东看来,第一必然会怀疑你谭震林是想改换门庭投靠林彪了。不然就是想拉林彪一起来反我。无论哪种想法,都必然要激起毛泽东的猜忌和暴怒。第二,这也必然会引起毛对林彪的猜忌,认为林彪“山头”已渐成气候,可以与他分庭抗礼了。否则跟了他四十年的谭震林,何以会一朝弃他而去转投林彪?被“雄主”猜忌绝对不是好事,所以谭震林此举实实在在是害了林彪。

第四,从文件传达的会议情况看,我觉得周恩来的立场明显是站在“四帅三老”一边的。对这一点毛泽东不会看不明白。此外,陈毅因为延安整风挨了整,二十多年了还耿耿于怀;那么周恩来也挨了整,他是否还记着这仇?还有陈毅、谭震林都在会上替周恩来叫屈,说明他在老干部中的人望可能比他毛泽东还高。这样看来,毛泽东在会上突然说:“叶群同志你告诉林彪,他的地位也不稳当啊,有人要夺他的权哩,让他做好准备,这次文化大革命失败了,我和他就撤出北京,再上井冈山打游击”是有所指的。在当时的政局中,谁最有可能取代林彪的地位,甚至取代毛泽东?除了周恩来难道还有其他人吗?所以毛泽东说这番话,明显是在挑拨林、周关系,也是在警告周恩来。毛泽东在十九日政治局会议讲话中提到了江青、陈伯达、康生、陈毅、谭震林、王明、张国焘这些人,就是故意不提周恩来的名字,其意思也是很清楚的。

第五,知道了中央最高层的斗争后(按:当时我还不知道在“大闹怀仁堂”之前,还有一个“京西宾馆事件”,是中央军委一批老帅与陈伯达的斗争),我明白了青浦造反派的被镇压绝不是个别的个案,而是全国性大镇压中的一个极小的部分。从这次“怀仁堂事件”发生时的情况,以及这次“二月逆流”镇压造反派的面和量看,这股从上到下反文革的力量十分强大。因此青浦“二、一七”的案能否翻过来,一切还要看毛泽东、党中央的态度和全国总形势的变化。“工总司”小分队来青浦调查,充其量所起的作用也只是将下情上达而已。

除了上述五点,我还对周恩来、康生和陈伯达都说《红旗》一九六六年第十三期社论发表前,他们不知道内容感到不可思议。因为这篇社论是配合林彪十月一日讲话精神的。林彪在“十·一”天安门城楼讲话中提出了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问题。而批判“资反路线”是文革真正进入揭批“党内走资派”阶段的切入点。因此它是属于文革中几个真正称得上“毛主席伟大战略部署”的其中一个。对于这样重要的社论,周恩来说发表前没有看过我已经很怀疑,觉得这与他当时所处的地位不符:难道毛泽东在做这样重大的战略决策时,事先不征求周恩来的意见?而如果征求了,他不看这篇社论的文稿,也不像他平时万事谨慎的做派。至于康生、陈伯达,他们是文革小组的顾问和组长,是中共管文宣工作的总头头,他们也说事先不知那就更难以相信了。这么重要的事他们都事先不知,难道就毛泽东、林彪,以及江青、张春桥知道?

依我看,周恩来、陈伯达、康生都不可能事先不知道这篇社论的内容。他们都在说谎。周恩来说不知道,是因为他内心本就是不赞成批“资反路线”的。他与陶铸一样,都希望文革在各级党组织领导下按计划有序进行;而一批“资反路线”,党政领导受到冲击,这个秩序就乱了。但此事他不好挑头反对。现在李先念提到此事,他就推说自己事先不知,一方面在李先念等人面前撇清自己对发表这篇社论的责任;同时则以此为由头向康生提出责问,为李先念助攻。而康生、陈伯达面对“四帅三副”的怒火,面对周恩来的压力,估计还联想到不久前因为打倒陶铸冲得太前,“一个常委打倒一个常委”落下诟病,江青、陈伯达都受到了毛泽东批评,现在“四帅三副”为“资反路线”事大吵大闹,而毛泽东的态度还不清楚,为免受无妄之灾,也只能推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