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艰难跨越:通往博士候选人之路
在City University of New York(CUNY)攻读博士,并非外界想象中的“宽松路径”。虽然它不属传统意义上的顶尖名校,但博士学位的分量,往往是用汗水甚至泪水浇筑而成。
在正式成为博士候选人(PhD Candidate)之前,我们必须跨越重重关隘:修满60个学分、GPA保持在3.0以上,并先后通过两级资格考试(First & Second Level Exams)。如果说硕士阶段是在“学习”前人的成果,那么博士阶段则要求你必须在人类知识的荒原上开垦出“前所未有”的新领地。这种从“吸收”到“创造”的质变,让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未知的挑战。
1989年秋季,踏入CUNY的中国博士生大致分为两类:第一类,是原本在纽约本地自费攻读硕士的学生,在申请到全额奖学金后转攻博士;第二类,是持全额奖学金来美攻读博士的学生,其中不少人曾在北大、复旦等高校读博或读硕后中途退学来美。那些自费生大多靠着名义上的“亲戚担保”来到美国,实则分文未得。硕士项目实行学分制,修满三十个学分即可毕业,进度快的,一年便可完成。纽约的公立大学学费相对低廉,因此CUNY系统聚集了大量中国自费留学生。纽约机会虽多,但生存压力极大。他们往往全靠在纽约的餐厅、工地打黑工维系学业与生存。
我们实验室的情况也类似。其间有一位自费转博的C同学,经历尤为坎坷。
为了保住身份和筹措学费,他白天在建筑工地挥舞大铁锤,砸碎坚硬的水泥块以分拣钢筋;晚上则步履蹒跚地赶往教室修学分。长期的高强度劳作透支了他的身体。 某晚,在阴冷幽深的纽约地铁站候车时,长期积累的疲劳瞬间爆发,他眼前一黑,栽下了月台。此时,隧道的深处已传来地铁进站的轰鸣。千钧一发之际,一位刚下班的纽约警察毫不犹豫地跳下轨道,在其他乘客协助下,将他托举上来。就在警察刚翻上月台的瞬间,列车呼啸进站。这段往事后来登上了纽约报纸。
等他醒来时,已躺在纽约一家公立医院。那位舍身救人的警察还专程前来探望。讽刺而辛酸的是,C同学在医院醒来后,因恐惧无法负担巨额医药费,竟趁医生不备偷偷“逃离”了。从此,他下定决心申请全额奖学金攻读博士,不再靠体力透支换取学费。那份记录他死里逃生的报纸,他至今珍藏,那不仅是救命的恩情,更是那段艰难岁月的见证。
所谓“全额奖学金”,其实数额并不高,只够勉强维持生活。我当年的奖学金为全年12,000美元,平均每月约1,000美元。若无需缴纳学费,在纽约尚可维生。但我作为RA(研究助理)并非正式学校雇员,需自行承担学费。第一学年每学期1,200美元,全年2,400美元。缴费后,我的经济状况十分拮据。
在同学建议下,我去了研究生中心的Financial Aid办公室。那位主管听我用蹩脚英语说明处境后,沉吟片刻,便免去了我首学期的学费。那一笔划下去,对我而言,不只是减免数字,而是一种被理解的温度。
随后得知,若在CUNY认可的学校完成硕士课程,经系主任批准,可转最多30个学分。我立即提交申请,成功将北医的30个学分转入博士项目。成功进入Second Level后,学费降为每学期600美元。学费减半,对我而言真是雪中送炭。我终于顺利渡过来美后的财务危机,那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至今仍清晰。至此,我总算在异国的课桌前站稳了脚跟。
第一天上课,我怀着好奇走进教室,却几乎恍惚——除了教室稍小,与国内任何一间课堂无异,满眼都是中国学生,仿佛全纽约的中国留学生都聚集于此。我们实验室80%以上也是中国学生。难怪研究生中心的外国学生顾问曾玩笑说,校名该改成“北京大学纽约分校”了。
刚到美国的我,由于从未考过托福和GRE,听力、口语和快速阅读能力明显不足。刚开始上课,只能听懂约一半内容。所幸基础课在北医已学过,教材也大体相同,我还能勉强回答问题,与同学讨论。借助字典,我能读懂资料并完成作业。第一学年,我磕磕绊绊修完全部必修课程,并通过所有基础考试。
攻读有机化学博士的学生,必须在Second Level阶段通过CUME考试。这项考试要求学生熟练掌握有机化学理论及最新研究文献。考试主题通常提前一个月公布,学生需在一个月内查阅近五年的相关文献,阅读量惊人。由于语言劣势,中国学生通过率普遍较低。
每学年有7次CUME考试,三年内共21次机会,必须累计通过7次。若未达标,可能被劝退。我曾见过学兄苦战三年,在第21次机会时才惊险“上岸”。 随着中国学生人数增加,竞争愈发激烈,美国本土学生反而逐渐减少。漫长而高压的考试过程,使一些学生出现抑郁症状。不少中国学生中途转专业或退出,真正坚持到最后获得有机化学博士学位者寥寥无几。
但若学生能在首年内通过四次CUME,学校允许另一种选择:提交一份Research Proposal,经三位教授组成的委员会口头答辩通过后,可免去剩余考试。
或许是运气垂青,在第二学年内累计通过四次CUME后,按照规定,我获得了一次“捷径”:撰写一份原创性研究提案(Research Proposal)并进行口头答辩。我利用在北医积累的知识,针对当时还是不治之症的艾滋病,设计了一套新型药物合成方案。这一前沿课题赢得了三位教授的认可。 第三学年,我正式晋升为博士候选人,并意外获得了哲学硕士(M.Phil.)学位。那一刻,可谓双喜临门。我信心倍增,满怀希望地预估自己五年内即可顺利毕业,前途似乎一片锦绣似锦。
然而,命运总是喜欢在人最笃定的时候转弯。“天有不测风云”,就在我以为已跨越最险峻的山峦时,就在我以为未来一片光明之际,命运却再次转弯。一场关于“转校”的抉择,正悄然在不远处等着我,而那一次抉择,将改变之后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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