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我和严歌苓闹翻了,她出尔反尔,从曾经答应协助我的人权宣传活动,公共性的文化艺术事业,到无理由的拒绝履行诺言(据说是听信与我有矛盾者的谗言)。严歌苓缺乏诚信,道德低下,良知残缺。起码是对不起我。但不以人废言,她写的《陆犯焉识》还不错。我和她闹翻之前写了这部书书评的三分之二,很长。连载于此,也是希望更多人了解20世纪中国知识分子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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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公子的包办婚姻与海外风流
1925年的陆焉识,是颇为典型的民国上流阶层的公子哥、洋学生。他聪慧过人,学业有成,只是丧父较早。他的继母冯仪芳,和他有着恩怨交织的关联。正是在继母的撮合下,“阿妮头”冯婉喻嫁给了陆焉识。
对于包办婚姻,陆焉识是反感的。在那个提倡青年人自由恋爱的时代,包办婚姻是被唾弃的。何况主持包办的,是他虽然怜惜尊重、但又很不喜欢的继母冯仪芳。
面对继母的做媒,陆焉识以无数方式软抗拒,但最终还是结了婚。但他在结婚后立即去了美国留学,留下了新婚却未同房的婉喻。这时的陆焉识,对婉喻是无情的。对那个缠绕自己生活的继母,还有一些顾忌牵绊,对婉喻却几乎毫无感情,只有冷淡和远离。
那时的陆焉识,怎么都不会想到,若干年后二人的情感,竟那样的深厚和伟大,死也不分开。
陆焉识离开中国赴美留学,也是为了摆脱家庭的枷锁、传统的负担,是为了自由。陆焉识这个天性自由的人,也在美国度过了人生最自由的时光。无论是演讲、聚会、谈恋爱,都是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就像未被人类入侵之前西北草原上的马儿们那样,陆焉识把这些当成理所当然的权利,挥霍着、快乐着。
在这里,他毫不吝啬并不算太多的生活费,大都用来请客、买礼物、结交朋友。他和意大利女孩望达缠绵一年,还有其他许多“露水女友”,也结识了“大卫·韦”这位算是“进步青年”的同学。这位大卫·韦,颇似屠格涅夫小说《罗亭》的主人公罗亭,志向高远但才能有限,人品也颇有一些问题。这时的陆焉识还不知道,他后来的人生命运,很是受了大卫·韦的影响,且基本是负面的。
陆焉识在美国,也结识了另一个后来多次与他命运有交集的人--凌博士。两位知识分子相谈甚欢,凌博士以自己的婚姻和事业经历劝告陆焉识,暗示他大胆追求自由,不要回到中国家庭和社会的枷锁中了。即便在美国要捱种族歧视,也比在中国自由。而女友望达也提供了一个二人终生不愁、自由生活的“伊甸园”选择。
无论出于感性还是利益,陆焉识都应该留在美国。但他却选择回国了,选择回到那个他讨厌的、禁锢他自由的家,和不喜欢的婉喻过夫妻生活。这看似是一瞬间的临时起意,根本上却是陆焉识内心深处,早已植根的责任心、同情心、家国意识使然。
民国的男人们,尤其上流阶层的知识分子,一方面崇尚自由民主、反叛权威、反感封建家长制,放荡不羁,另一方面则有着强烈的民族意识、家国观念、对家庭和社会的责任心,有着“修身齐家平天下”的情感与志愿。而且,他们也在现实中践行着。“五四运动”和后来的抗日救亡运动,就是典型。在工人运动、农民运动中,也到处有青年知识分子的身影。
与当今中国那些虚假爱国、“吃爱国饭”的“五毛”、“小粉红”们不同,也与为君王唱赞歌的“儒学大师”们不同,民国知识分子经历革命洗礼,还接受了贯通古今融合中外的公民教育,是真诚的热爱国家民族、以天下苍生为己任的。他们也勇于担当,承担作为家庭“顶梁柱”的身份和责任。
对于弱势的女性,他们也很尊重和同情,在动荡和多事的年代,去做这些女人的墙和伞,阻挡风吹雨打。那个时代人们的道德与责任心,是道德崩坏、秩序扭曲的“新中国”人难以想象的。(当然,并不必要过于拔高民国的知识分子和社会民风,那时一样有各种丑恶。但一切都是比较)
所以,陆焉识的选择也就并不奇怪了。他即便讨厌继母和妻子对他自由的干扰和禁锢,也要履行一个中国男人、一家之主的责任。尤其是他父亲已去世,对这个家他更是责无旁贷。他虽有一百个理由滞美不归,但内心深处对家庭和祖国的热爱,让他毅然决定回国。陆焉识这样的人,并不时时刻刻在爱国挂在嘴上,表面上反而一副玩世不恭的态度。但他的内心,是颇为有着中国传统“修身齐家平天下”责任心、家国情感的。
陆焉识在回国路上,为失去美国的自由而大哭,但他的回国,也义无反顾。这才有了后来焉识和婉喻的动人故事。
友情的虚伪与“人群的强大”
回到祖国,陆焉识成为了大学教授。这让他有了把美国自由生活“搬运”到中国的条件。相对于那个不自由的家,陆焉识更愿意和留洋的同学在学校和咖啡馆谈笑,谈时事、交朋友。这也是知识分子的乐趣:既想要独立,又喜欢凑热闹。
但这自由快乐并不持久,知识分子间的友情也并不那么真实。民国的社会风气虽开放进步,但文人相轻、抄袭腐败之风,也是盛行的。
那位在美国相识、后来影响了他半生的大卫·韦同学,软磨硬泡的让陆焉识帮他学术抄袭。陆焉识起初拒绝,犹豫再三准备让大卫抄袭,还要送钱给这位生活拮据的孩子都喝不起牛奶的同学,却阴差阳错的错过了。此后他遭到的报复,让他明白了友情的易变和人性的凉薄。
他想不到大卫·韦会那么不讲友情、也不讲道理和诚信的写文章谩骂诋毁自己,更想不到那些和他关系友好的学校同事、学生,纷纷疏远他。上海报界也拒绝让他对等的刊文解释和反击。他“第一次看到了人群的强大”,也明白青年人间、知识分子间、同事同学间的友情,都那么的脆弱、虚假、弱不禁风。这或许才是真实的人际关系。那些友谊和快乐,只是飘在人性之恶浊流上的浮萍。
对于这些,尤其“人群的强大”,我是颇能感同身受的。或者说,但凡经历过友情的破裂、他人的诬陷、群体的排挤,都会与陆焉识有所共情。鲁迅写下《论“人言可畏”》一文,就是因当年明星阮玲玉自杀有感,既批判当年上海滩、文人圈流行的诽谤之风,更直斥人性的丑陋、舆论的凉薄。
谣言与排挤,是不见血的刀,悄无声息的毁损着人的利益,扭曲着人的认知,切割着人的心灵。那样的痛苦,往往是难以言传的。成群结队者默契的欺凌一个人,即便一句话不说,一件明显欺负的事也不做,也足以形成一种要逼死人的“气场”,让你吃不下饭、睡不了觉,乃至脆弱一点的会自杀。
而如果人群“动起来”、众口一词,那谎言也是真相、丑恶也是正义、鹿无疑也是马,让你怀疑显而易见的事实、被迫更改完全正确的判断。或者,只有“加入”谎言的人群、成为欺凌又一人的队列中一员,才能再得到人群的“认可”,才能喘息和“重生”。
这样的事情,我在学校、一些中国三教九流朋友圈、中国自由派反对派的圈子,全都经历过。过程复杂,在此就不详谈了。但这种人性和社会的痼疾,无处不在,无时不在,是精神上的癌症,侵蚀着人的灵魂,败坏着国风民风。人类浸泡其中,悲哀,可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