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烟记事(477) 一表人才

来源: 2026-02-13 17:01:57 [博客] [旧帖] [给我悄悄话] 本文已被阅读:

我在幼儿园呆到6岁,然后去向阳小学上学。这是妈妈的主意。我的生日在9月末,按照7岁入学的规定,要等到快满8岁时才能入学。妈妈在子校当小学老师,打听来一个门道:先提前在外面读一年级,等到子校开学时再转过来,就可以不受“九月一日入学”的严格限制。向阳小学是附近东村的一所民办学校,入学没那么多条条框框。妈妈领着我去村里找到班主任家,这是一个白净瘦削的农村青年,穿一身黑袄黑裤,表情有些严肃,但他并没有为难我,而是把我收了下来。

这个学校的条件很差,学生要自带桌椅,于是爸爸把一高一矮的两个凳子拿过去给我用。教室在一座庙里,光线不好,老是黑乎乎的——也许根本就没有灯,向阳小学只能向太阳讨点亮。学了些什么,我已完全记不得,只记得自己伏在高凳上写字。最清晰的一幕,是被一个姓黄的小子给打了一顿,我躺在外面的操场上哇哇大哭,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向阳小学留给我的印象,是灰暗的、阴郁的。它就坐落在厂区外面,我后来到农村去玩,经常路过那里,但是很少进去。

我那时胆子很小。虽然已有观察能力,开始解读这个世界,但里面有太多不测,让我难以把握。尤其天一黑,周围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向我窥视,可我看不到它们,无法应对。爸妈经常晚上加班,留我一个人在家里,说谁敲门都别给开。有一次真有个人来敲门,自称是爸爸的同事。我死活不给他开门,但是吓得要命,感觉门上那把简陋的锁根本阻挡不了来客。

那会儿我看过一个电影,恐怖级别和上面的场景相当。里面有位牧师,穿一身黑袍,戴着十字架,表情邪恶。我虽不明白牧师是干什么的,但这副装扮明显跟鬼有关,让我由衷地感到害怕。还有一个阿尔巴尼亚的黑白片,叫《第八个是铜像》。我看到几个人一路上抬着一个铜像,不知道要干什么,也因此感到害怕,觉得铜像里面藏着一个死人。

其时还在文革期间,爸妈虽是老师,对我的学前教育并不怎么抓。我只记得背过几首革命儿歌,看过几本试用教材,算是启了蒙。我对毛主席很有感情,觉得自己生活在蜜罐里,而罐子就是他老人家打造的,蜜也是他老人家放进去的。家里有很多毛主席像章,别在一块大手绢上,我经常摘下来比大小,比哪个毛主席更加可亲可爱。其中有一个是荧光的,我特别喜欢,老躲在被窝里拿着看,毛主席在黑暗中发着淡黄的光,有一种神明的感觉。上大学后我看到邓小平对毛泽东的评价:“没有毛主席,至少我们中国人民还要在黑暗中摸索更长的时间。”不由得心有戚戚——我六岁躲在被窝里就发现了这个真理!

那会儿我还经常把家里的几个小凳子接成火车,最前面则用一个枣红色的小木椅当火车头,我坐在上面呜呜地开着,要开到韶山去。那时有一首儿歌叫《火车向着韶山跑》,我玩的游戏大概就是受此启发,尽管歌怎么唱的已然忘记。家里还有一只船形的刷子,平常用来刷床。在我眼中,这就是不折不扣的一条大轮船,上面密密麻麻的黑猪鬃是乘客,蓝白相间的床单则是大海,足以让我趴在上面玩半天“大海航行靠舵手”。小孩的想像力是大人无法比拟的,藏在一朵花中,也能幻想四周是浩瀚的星空。

这些记忆当中并无旁人,显是小羊还没有回来,而我只能玩自己发明的玩具。从杭州寄来的照片里,小羊有时穿背带裤,有时穿双排扣棉袄,有时穿背心裤衩。不论穿什么,他都笑得很甜,感觉是刚从蜜罐里捞出来的。小羊走的时候是73年秋天,大伯的三女儿小冰到西安接的他。小羊回来的时候是74年暑假,爸爸带我先到苏州、后到杭州接的他。那次南行我几无印象,只记得绿皮火车上的熏鱼特别好吃。

小羊回来以后,我终于有伴了。那边的亲戚送给他一大箱玩具,其中一个硬木板做的花花绿绿的小丑,是他最喜欢的,一拿在手中就大喊:“一表人才!”搞得我以为小丑就叫这名字,是从日本来的。箱子里面还有好多积木,可以搭各式各样的房子。可惜积木不够大,要不我们就住进去了。在那个年龄,我非常迷恋安乐窝,经常搭小床玩:把两张竹椅对接在一起,再铺好多层垫子和毯子,弄得厚厚实实的。我搂着小羊躺在上面,有一种特别安心的感觉,感觉椅子底下就是洪水也没关系。

一表人才是小羊最好的玩具,而小羊则是我最好的玩具。有小羊在我身边,我就不寂寞了,也没有那么胆小害怕了。

2024-8-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