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话并不只属于远古时代,它往往以更隐蔽的方式,在现代政治行为中留下回声。中国传统政治文化中关于“圣人择贤而授天下”的禅让叙事,正是一种长久存在的象征结构。
毛泽东一生为激进的革命者,高度赞扬儒家眼中的反面角色秦始皇,晚年更发动“批林批孔”,公开批判儒家思想。然而,反儒并不意味着完全脱离传统叙事结构。儒家关于圣人与禅让的象征模式,仍可能在更深层面影响政治行动的文化意义。
毛泽东晚年将原本在党员干部序列中名不见经传的王洪文由上海调入北京,作为接班人培养。这种在既有权力结构之外破格择人的安排,在现代革命政治中颇为罕见,却与传统“择贤授位”的叙事方式形成了耐人寻味的对应。
《史记·五帝本纪》记载,尧在位七十年后,听人举荐,从民间访得有德的舜,使其参与政事,加以考察,三年之后禅位于舜。圣王不以血缘而以德行择贤授位,成为中国政治文化中最具象征意义的政治神话之一。
当然,毛泽东不可能在生前以禅让方式移交最高权力,其所安排的,是身后的继承问题。然而,这种破格择人的方式,除延续政治路线的现实考虑之外,在文化象征层面亦呈现出另一种意义:当继承被塑造成类似“择贤授位”的形式时,政治行动便不再只是权力技术安排,同时也在无形中使行动者进入既有的“圣人禅让”叙事结构之中。
神话未必决定历史的具体进程,却常常规定人们在历史中理解自身位置的方式。正是在这样的意义上,一个民族的神话与传说,仍持续影响着该民族精英人物追求历史性延续与象征性不朽的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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