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烟记事(476) 乾坤圈

住“一间半”的那家姓李,共有四女一男五个孩子。夏天太热,他们就睡在走廊,给半夜出来上厕所的人增加了几道障碍。最小的那个孩子名叫“爱花”,只比我大一岁,因此能够玩得起来。有一次,她给我表演一种隐秘的戏法,把螺丝、曲别针之类的小物件夹在两腿之间的缝隙里,行走自如,让我十分佩服。表演完毕,爱花叫我别告诉别人,否则我就是“流氓”。我看过一本连环画,里面两个小孩在一条游轮上发现一个“流氓”,跟踪一番后报告了警察叔叔。那流氓一望可知是个坏蛋,不过到底干过什么坏事,书中并没有交代。爱花这样警告我,让我颇感诧异,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会变成那个坏蛋。爱花也解释不清,只听大人说过,如此这般即是流氓。

爱花家是上年从外县迁来的,又土又穷,为厂里人所瞧不起——其实那些人早先也是农民,只不过是郊区农民,建厂时大批招工才变成市民。她爸有次在福利区不知何故被打,头上开了一个大口子,顺着脸往下滴血,凶神恶煞般地拎着块砖头满处寻找仇家,后面跟着一群看热闹的。那场面恐怖刺激,令我至今难忘。但是她爸对我不错,在厂里给我做了一副大铁环带回来。铁环钩的手柄为木制,是在车床上加工的,圆滑精致,手感很好,福利区再也找不出第二件。

结果我用这个铁环把白霜养的鸡给弄死了。当时它正和另外一只鸡在楼底下斗架,我看着好玩,就把大铁环扔了过去。另外一只鸡比较贼,眼见法宝飞来,立刻腾身而去。这只鸡却被套中,当即倒地,两腿乱抽,顷刻毙命。白霜在一旁看着她的大公鸡即将取胜,却被我一个的乾坤圈撂翻,岂能甘休?扑过去抱起鸡来嚎啕大哭,把她妈从四层惊动了下来。

她妈指着我的鼻子怒斥:“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坏?这鸡招你惹你了,你要把它打死?”我辩道:“我的铁环没碰着它,它是给吓死的,不是给打死的。我没想要打死它!”她妈更生气了:“你小小年纪就会撒谎了?这么一只大公鸡,不是给打死的,还能是给吓死的?走,找你妈说去!”说罢拽着我的胳膊上楼,白霜抱着死鸡在后面跟着。

刚到四层楼梯口,我妈已经出来。她妈在楼里一路嚷嚷,邻居全都知道我是杀鸡凶手了。但我妈很镇定,让我把案情再说一遍。我坚持鸡是给吓死的,因为我看得很清楚,铁环连它的一根羽毛都没碰着。白霜则说我骗人,她亲眼看到铁环砸中了鸡头,鸡是给砸死的。于是我俩便来回叫喊“你骗人!”

我妈让我别叫了,转脸对白霜说:“要是鸡给砸中了头,怎么嘴巴没流血呢?”白霜一下楞住了,结巴着说:“那、那也可能是打中了身子,反正、反正是给打死的。”她妈赶紧替女儿找补:“打中了头,也不见得嘴巴一定流血啊!”我妈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五块钱:“这么一只鸡,三块钱就能买来。我赔你五块钱,好吧?但孩子的诚实,是五块钱买不来的!”

这时吴霜她爸出来,对她妈说:“算了算了,都是邻居,扯那么多干嘛?这只鸡本来也是准备宰了吃掉,要什么钱?”

我妈把脖子一梗:“是非曲直要问明,损坏东西要赔偿!”说完把钱塞到白霜抱着死鸡的怀里,领着我转身进屋,“咣”地一声把门关上。

我爸回家后得知此事,觉得对方确实有些促狭,但两家也不能因为一只鸡闹翻,便又去上门说些软话,总算把矛盾化解了。

这当中还有一个情由:白霜他爸和陈令铎认识。我家调到前进厂之前,陈伯伯说这里有个白义端,是他的远房亲戚。我爸可以和他交往,但不要把调动内情告诉他。没想到一来就和他成了邻居,幸亏我爸守口如瓶,两家关系最好的时候也未曾提过陈令铎,否则现在恐怕要后悔了。不过正因为有这层关系,我爸无论如何不能让两家势同水火。

好在没过多久,我家就搬去了北边的21楼,住在2层。这是个东“一间”,虽然面积没有增加,却不再有顶层的炙烤,故而妈妈马上想把小羊接回来。爸爸则感到有些为难,因为大伯特别喜欢小羊,把他当儿子养,精心照料。杭州水土又好,不出半年,他就长得白白胖胖,也不闹病了。小羊模样好看,小嘴又甜,让大伯一家爱得不得了。他们寄过来的照片里,小羊总是穿得漂漂亮亮,脸上洋溢着刘禅般的幸福,有一种乐不思蜀的表情。

也许就是这种表情让妈妈担心了。快满两年时,她向爸爸下了最后通碟:无论如何要在暑假结束前把小儿子接回来。于是爸爸把我带上,去执行这个艰巨的使命。

2024-7-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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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ood to read -Redcheetah- 给 Redcheetah 发送悄悄话 (0 bytes) () 02/07/2026 postreply 09:15:18

眨眨眼睛。long time no see, 问红豹兄好!-:) -有言- 给 有言 发送悄悄话 有言 的博客首页 (0 bytes) () 02/07/2026 postreply 17:03: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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