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好白相---转载者
铁窗生涯中的奇遇
50年代末和60年代初,我在监狱内碰到过一批“珍稀动物”——大汉奸。不吃官司当然是万万碰不上的,也算是收获吧。
我是在几种场合下碰见这些大汉奸的:
一是监狱内有一处工厂,技术科下面设了个翻译组,就有几个专门翻译日文的大汉奸在那里,我也在此处“工作”,就认识了他们。有段时间我还和他们同住过一间监房。
二是监狱内设有一个较大的翻译组,语种有英、日、法、德、俄和西班牙语等,“犯”才云集,济济一堂,其中就有不少大汉奸。组长是个托派分子。我因为能翻译俄文,常常被拉去帮忙,和大汉奸就熟悉了。我未去时,有个自称在莫斯科留学好久的人,名叫章克,毛遂自荐,调了进去。这位“俄语大师”过去还是个“知名人士”,想来总不会摆弄“噱头”吧。哪知他翻译的东西水平之蹩脚,连懂俄文的人也看不懂!于是,组长一定要我校对。我面对这狗屁不通的译文,只有摇头叹气,想不到一位以精通俄文出名的政客,竟会差劲到这步田地!看来,社会上吹牛皮吹出了名的人,确实是有的。
三是监狱内出版一种四开的小报,叫《劳改报》,由犯人采写文章,再由干部审定。我过去当过多年记者,在狱内“改造”得还可以,这个任务就落到我头上了。干部对我说:“1480,全监你可以去跑,采访写稿。但两个地方不要去:一是九号监女监;一是大铁门外。”因此,我在监狱内的八号监(病监)和监狱医院,也碰到了些大汉奸。
上海提篮桥监狱关押的大汉奸,本来不多,解放前大部分关在南京老虎桥监狱和苏州狮子口监狱。国民党原本打算把这批“珍稀动物”都送到台湾去的,但后来战局剧变,蒋军大败,自己逃命还来不及,哪还顾得上这批汉奸,就全扔给共产党去处理了。直到1949年7月1日,人民政府将包括陈璧君在内的所有大汉奸,都移押到上海提篮桥监狱,集中管理。这批人都是被国民党判了无期徒刑的,解放后没有重作处理,所以,一直称它“伪判”。到50年代末和60年代初,要死的都死了,留下的都是些七老八十的病残汉奸,所以要算“珍稀动物”了。
我碰到过的几个大汉奸是:罗君强(周佛海的亲信、伪安徽省省长、伪上海市政府秘书长),陈春圃(陈璧君的侄儿、伪行政院秘书长、伪实业部长),顾葆衡(伪粮食部长),郭秀峰(伪最高国防会议秘书长),马啸天(76号特工总部高级特务、伪首都警察厅长),汪曼云(伪清乡事务局长),等等,而最大的汉奸婆陈璧君,倒也是见到的。
我见到这些人时,他们都已蹲大狱十多年了,罪恶深重,年老多病,除陈璧君外,个个“火烛小心”,闭口不谈往事。后来接触多了,他们知道我不是个打小报告的“告密者”,慢慢就开口说话,一谈就是一段汪伪政治上的秘史,很有些参考价值。我答允他们,以“犯”格担保,绝不外传。即使要写些什么,也要等他们百年以后再说。现在,他们早已物化,我也可以写写,不算“违约”了。
01、罗君强口若悬河
罗君强本是蒋介石身边的红人,但他乱搞女人,名声很臭,就被蒋唾弃了。他本是CC周佛海的亲信,就跟周一起落水,当了汉奸。他当伪上海市政府秘书长和税警团副团长时,一副金丝边眼镜,洋装毕挺,风度翩翩,在记者招待会上,我曾见过,可说有过见面之缘。
但50年代末的罗君强,在长期吃了官司后,今非昔比了。他患有严重心脏病,骨瘦如柴,就像骷髅头骨上戴了一副深度近视眼镜,有点吓人。他一直住在监狱医院和八号病监,我是在八号监见到他的。第一次,他席地坐在牢房的铁门内,我则坐在门外。他知道我是《劳改报》的“记者”,笑着说:“你是票友下海,重作冯妇了。”我问他:“你能谈谈解放前吃官司的情况吗?”于是,他滔滔不绝,谈了许多闻所未闻的趣事。
解放前的提篮桥监狱,监房大楼按忠、孝、仁、义……来划分。所有汉奸都关在“忠”字监,明明是“奸”,却关在“忠”,也算是讽刺吧。大汉奸都很有钱,鬼就跟着推磨了,种种内幕,丑不可闻,那时的汉奸,名义上是吃官司,实际上只是软禁和休养。除了不能回家,女人不能进出外,只要有钱,事事皆可办到。有些汉奸根本不吃监饭,用钱买通,天天由家里送来,蚝油牛肉、清炒虾仁,上等佳肴,色色俱备,罗君强自己就是这样过来的。汉奸要用钱时,一张便条,狱卒马上去他家中取来,但要去除百分之五十的回扣,犯人和狱卒,平分秋色。狱卒本是管犯人的,现在却被犯人牵着鼻子走,这就是解放前监狱内的咄咄怪事。有了钱,监房内出现了不少离奇古怪、笔难尽述的事情。有人想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就出钱请和尚或居士到监房内讲经说道,而且按时上佛课,风雨无阻,有时念佛,竟然钟鼓齐鸣!有人笃信耶稣,也可以请神父或牧师来播讲福音,朗诵《圣经》,直至高唱赞美诗。每逢中秋或春节,就轮流出钱,送进整桌筵席。汉奸围成一圈,席地而坐,喝上等美酒,吃苏锡名菜,高谈阔论,大醉方休。至于抽“茄立克香烟”,看淫秽书籍,更是家常便饭,悉听尊便。所有这些,归结到底只是一个字:钱!每件事都有“监房价格”,完全公开,毫不秘密。监狱上上下下,“按劳取酬”,坐地分赃,真是司法尊严扫地,监狱威信无存。这就是国民党监狱内大汉奸过的生活,今日听来,岂非海外奇谈!
罗君强讲的这些事,虽是趣谈,到底没有多少历史价值,我想叫他讲些汪伪秘史。又一次,我去看罗,就开门见山地问道:“你能谈谈‘76号’李士群被毒死的内幕吗?听说你是参加人之一。我绝对保守秘密,尽可放心。”罗君强见我说得“推心置腹”,就低声打开了话盒。他说:“李士群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当时只有三十七八岁,就已是江苏省省长、清乡委员会秘书长、警政部部长和特工总部(即‘76号’)主任了,可说东南半壁,尽在手中。但他年少气盛,四面树敌,他是自找死路啊!他偷偷摸摸投靠共产党,自以为日本不败,有汪精卫;日本如败,有共产党。因此,和戴笠及周佛海结下血海深仇,最后由戴笠来密电给周佛海、熊剑东和我,处死了李士群。”(熊剑东为军统人员,当时任周佛海的税警团副团长。)于是,罗君强讲了下面这段历史内幕,甚为精采。
1943年时,日本败局已定。当时李士群擅自和国民党第三战区做秘密物资交易,数量很大。日本首相大战犯东条英机,派人来华查实,就预定要杀李士群。同时,中美盟军也已决定要在日本本土和中国东南沿海登陆,重庆蒋介石认为李士群势力太大,已成障碍,就叫戴笠下令杀李。周佛海、熊剑东、罗君强三人密商多次,都觉得武力难以靠近,无法下手。后来通过熊剑东在日本士官学校的至交同学、时任日军华中宪兵司令部特高科长的冈村中佐,研究杀李的办法。经东京批准,冈村就听熊剑东的吩咐照办了。这里有段插曲,罗君强说:“冈村对熊剑东,真是百依百顺,以至熊的老婆唐逸君说:‘冈村是个日奸!’”其实,一个日本的高级特务,怎么会是日奸呢?冈村和周佛海等密商后,认为用武力杀李,势必引起战斗,对日汪的统治不利。最后,才想出毒毙的办法。由冈村出面,以调解周佛海和李士群的矛盾为由,约李到冈村的寓所“百老汇大厦”,设法毒死李,用的是关东军731部队的败血性细菌,食后二三天发病,无药可救。1943年9月5日,李士群带了翻译夏仲明,到冈村寓所和周佛海见面。在座的除熊剑东、罗君强外,还有两个日军“登”部队的大佐,作为陪衬。厨房内可热闹了,冈村的日本太太和熊剑东的老婆唐逸君,身穿下女服,嘴戴大口罩,专司下毒。客厅里谈得十分融洽,周、李的矛盾几乎就要解开。于是,开始吃西餐。但李士群借口肠胃不好,滴水不沾。菜一道道过去,李就是不上钩,这可急坏了厨房内两个“下女”。最后由冈村夫人身穿艳丽的和服,手托有咖啡、牛奶和方糖的杯盘,跪在地上,献给大家品尝。这是日本人最高的礼节,李士群无法推却,就用嘴唇略略碰了一下咖啡杯。毛病就出在杯子上,只此一“碰”,唐逸君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李士群回家后,立即洗胃,觉得一切正常。第二天到苏州,两天后发病,9月9日就死了。
罗君强讲的,是亲身经历,当可信以为真。后来,我对照大量史料,证明罗说的属实。可惜的是以后我再未见过罗君强,不久,他就患心肌梗塞死了。罗君强在狱中曾写有一篇很长的回忆录,叫《伪廷幽影录》。但重刑犯写史,水份实在太多,读起来要“火烛小心”。上面这段有关毒死李士群的事,他倒未写进去。
02、陈春圃胆小如鼠
60年代初,我在监狱翻译组认识了陈春圃。这位当年的红人和汪府的家奴,皮肤白皙,面目和顺,并没有大汉奸应有的一脸横肉。他60多岁,正在翻译英文资料,由于他不懂科技,译得很吃力。
我和他是慢慢熟悉起来的。一天我问他:“你在上海还有亲人吗?每个月谁来接济?”他说:“子女都在美国,每个月是永安公司的郭家来接济的。郭琳爽是广东人,老朋友了。”
有一天中午,大家都已午休,干部也不在,我就直截了当请他讲些汪伪的政治内幕。他起先不肯,经不住我一再纠缠,终于谈了几件历史上甚少有人知道的秘闻。
1943年9月李士群被毒死后,留下遗嘱,请汪精卫委派陈春圃接任伪江苏省省长和特工总部主任。陈说到此处苦笑了:“这是个火坑,我跳下去找死呀!况且我一介书生,从不舞枪弄刀的。”我问:“李士群和你的关系怎么会如此深呢?”陈说:“李士群是个特工,挺会钻营,他一心想靠拢汪精卫,就走我的门路,因我在汪公馆是可以直进直出的。到后来,我竟成了汪和李的联络员了。所以李士群自以为我是他的知己。”结果,陈春圃当然未跳这个火坑,而李的特工武装,不久也就被分割瓦解了。
另一件秘闻,是汪精卫1938年发表《艳电》时的事。《艳电》是汪公开投敌的第一个文件。陈春圃讲得很仔细,当时,他正好在香港。陈公博将汪的《艳电》文稿,从河内带到香港,同时汪也电令亲信林柏生,立即在《南华日报》上发表。陈公博为了小心,先将文稿拿给汪手下第一号大将顾孟余看,征求意见。哪知顾看后拍案而起,大声怒斥说:“这不是要当汉奸吗?绝对不能发表!”陈公博又拿给在港的周佛海看,那知周也拍案大骂:“顾孟余是什么东西,他说不登就不登了?他最大当过部长,我也是部长,为什么要听他的?(顾孟余在抗战前蒋汪合流时当过铁道部长;周佛海则当过国民党中宣部部长。)散伙好了,我无所谓,大不了回重庆向老蒋检讨。”正在此时,林柏生闯了进来,抢了文件就走,一面说:“除非汪先生再来不登的电报,否则一定要刊出的。”就这样,臭名昭著的《艳电》,1938年12月29日在香港发表了。后来,顾孟余没有落水,以全节而终。
陈春圃还谈了个政治笑话。当汪精卫在上海准备成立伪府,拼凑班底时,本内定褚民谊为海军部长。褚名义上是汪的连襟,褚的老婆陈舜贞,是陈璧君母亲卫月朗的养女。褚一直是个游山玩水、花鸟鱼虫的纨绔子弟,根本不懂得海军,再说,汪伪政权哪来什么海军呢!褚知道自己要当海军部长,觉得挺新鲜,就做了一套海军上将制服,穿着在家中孤芳自赏,围着镜子打转,连说“太妙了!太妙了!”结果因大家反对,他的“海军部长”最后泡汤,只留下个政治笑柄。
陈春圃一生胆小怕事,生来就是汪府的家奴,雌老虎陈璧君一直拿他当出气筒。陈说,最可笑的是1941年初,汪的核心人物高宗武、陶希圣脱离汉奸阵营,逃到香港,在《大公报》上刊出“日汪密约”,公开声讨。当时,汪精卫全班人马正在青岛开会,上海仅陈璧君留守“大营”,就硬逼陈春圃以“秘书长”的名义发表声明,说高宗武公布的“日汪密约”是假的。陈春圃不肯,顶了她几句说:“我是那门子的秘书长啊!那密约是汪先生签了字的真本嘛!”但陈璧君破口大骂,结果只好玩把戏似地发表了事,算是骗骗自己。陈谈到此处时,对家奴的生活深恶痛绝,说:“我这一辈子当汪府家奴,直到吃官司后才算解脱了,谢天谢地!”后来,他也写了一篇回忆录,叫《汪精卫集团投敌内幕》,文内痛骂汪、陈夫妇,总算出了口气,但也免不了掺有水份。
大概在文化大革命前,陈春圃因中风而去世了。
03、顾葆衡的“伪伪判”
有一个时期,我和顾葆衡同住一间监房。他小心得连树叶掉下来也怕打破了头,但同住的日子久了,相互理解,他就无话不谈了。有一天晚上,他一泻千里,道出了敌伪时期一件政治大案的内幕。我性急地问他:“你的无期徒刑怎么是个‘伪伪判’呢?”他说:“不忙,要从头说起。”
原来,1943年时,日本为了强化汪政权,东条英机就派铁腕人物过政信大佐,到南京坐镇查办大案。当时,顾葆衡是粮食部长,正和李士群一起,大做军米生意,这就犯了日本人的大忌。但大佐对李别作处理,先拿别人开刀。1943年末,日本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逮捕了顾葆衡、次长周乃丈、江苏粮食局长后大椿和粮食部驻苏办事处主任胡政,交给汪伪政府,要求判处死刑,立即执行。汪精卫苦苦哀求日本主子,总算免除了两个“部长”的死刑,改判无期徒刑;而另二位“局长”和“主任”,则在南京立即被枪决。这是日本人杀鸡做猴,警告李士群的办法。所以,顾葆衡要比别的大汉奸早吃一年多官司,解放后,“部长大人”的无期徒刑就闹了个“伪伪判”。
顾还说起了上海闻人耿嘉基为此自杀的一段历史。耿嘉基战前是国民党市政府的法文秘书,是法租界的大亨,私设赌台,包运烟土,连黄金荣、杜月笙也要让他三分。老上海大都是知道这个人的。不想,他也和粮食大案沾上了边。他官不大,只是承包了青浦、松江等多处的军粮收购,财源茂盛,日进斗金,几乎成了个财神爷。粮食贪污案发生后,耿已感到不妙。1944年春节刚过,苏州日本宪兵队就严令耿去投案。耿知道此去必定凶多吉少,与其让日本人五花大绑,乒乓一枪,倒不如自己先上西天吧。于是,耿在一天大宴宾客后,彻夜写了三十多封遗书:有的是退回借据,说来生再算帐;有的向交际花附上支票,给她买早已答应了的钻戒;……写完,他抽上一支烟,从抽屉内取出白朗宁手枪,对着太阳穴扣动扳机,一命鸣呼了!等家人闻声发现时,那支“三五牌”还在地上冒着青烟呢。
顾葆衡在狱内表现得很好,翻译了大量日文科技资料,终于熬到1976年,被宽大释放了。他去了成都女儿处,一直笔耕不绝,到80年代初才生病去世。在大汉奸中,顾葆衡是改恶从善,安度晚年最好的一个。
04、陈璧君居然上当
汪精卫的老婆陈璧君,是监狱内第一号大汉奸。
她在国民党内,以雌老虎而出名,连蒋介石也怕她几分。她虽是个特大汉奸,但毕竟是个民国元老,监狱也就宽待一些。她从1949年7月到提篮桥直至1959年6月病死,这十年中,倒有一半时间是在监狱医院内度过的,最长的一次竟住了1500多天,达4年之久。她是有病,但完全可以住八号病监。政府为了感化照顾她,就让她住在医院,那里有营养菜吃,还有牛奶可喝。
我不认识陈璧君。是大跃进时,我在监内“采访”,突然灵机一动:能不能到医院去试试,也许可以见到这个真正的“珍稀动物”吧?
我是顺便闯进去的。陈璧君正靠在床上,胖得像头肥猪。她是不喜欢别人直呼她陈璧君的,要么“汪夫人”,要么“陈先生”。我小心挨到床边,没有办法,只得轻轻叫了声“陈先生”。她瞪着双眼说:“你是谁?怎么进来的?”我说:“我是《劳改报》的‘记者’,想请你老谈谈感想。”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地说:“吃官司了,还要办报,真是想入非非,不可思议。你走吧,我没有什么话可说。”我见她并未河东狮吼,大发雌威,就想试试打开她的话盒。我说:“听说你老曾经向戴笠说过,有枪毙的勇气,无坐牢的耐心。’对么?”雌老虎终于上当了:“说过。判决时我对新闻记者也说过。但我不上诉,这种审判是唱戏。判我无期徒刑早已是定好了的。蒋介石呀,他还不敢杀我呢!”我乘胜单刀直入:“汪先生为什么会倒向日本一边呢?”她来劲了:“什么倒向日本,那只是政治路线问题。汪先生亲日,蒋介石亲美,各有自己的靠山而已,这叫成则为王,败则为寇,几千年来都是如此。如果美国失败,蒋介石也要上法庭受审的。”接着她又说:“汪先生成立南京政府,全是我的主张,因为蒋介石太不讲信用,竟派了天下最大的王八蛋戴笠到河内刺汪,误杀了我的妹夫曾仲鸣。我一怒之下,才叫汪先生秘密到上海,成立政府。如问谁是罪魁祸首,那应该是我了!”我不再提问了,让她去开“无轨电车”。她接着说:“陈公博最倒霉,他完全是被我拉出来舍命陪君子的。他在苏州被枪毙时,先到我牢房看我,送我一把小茶壶,留作纪念。说什么,汪夫人保重,来生再见。当时,我嚎啕大哭,说不出一句话来。这是我平生第一次痛哭呀!”说到这里,她觉得上当了:“我说这些做什么?啊呀,你走吧,我不说了,以后千万不要再来。”说罢,她翻身一躺,再不理我。我也只好走了。她是出名的死硬派,至死不承认汪精卫是汉奸,也根本不怕别人打小报告。有外来提审的人,一般犯人都坐小板凳,但陈璧君说:“我为什么要低人三分?我站着,你问吧。”她有的回答。有的不回答。如外调人员态度生硬,她也就大发雌威,吵得不欢而散。在女监,政府很照顾,每天给她五瓶开水,还派女犯人料理她的生活。她的子女全不在上海,由一个叫龙榆生的汪家至交来接济。龙还常送书给她。她反复读了毛主席的《论人民民主专政》后,曾在思想汇报中写道:“我心平气和,感到共产党的成功,不是偶然的事。”此话出自反共老手陈璧君之口,也算不容易了。但她的反动本性是难改的,她在狱中写了《我的革命史》,就大肆吹捧汪精卫和自己。
我以后再未见过陈璧君。只知她在1959年死了,骨灰由一个远房亲戚带到广州,再送香港,由子女撒在维多利亚海港内。一代女奸,盖棺论定。
05、汪曼云滔滔不绝
在抗战前的上海,汪曼云是个红人,老少皆知。他是CC市党部的党棍,大亨杜月笙的门客。抗战后,李士群投敌当特工,第一个落水帮李的,就是汪曼云。以后一直跟着李,当“清乡委员会”副秘书长。同时,他又是周佛海的至交。解放初期,周佛海的儿子是共产党员,在市公安局长杨帆手下工作。周佛海的老婆杨淑慧,就介绍一些汪伪的中上层人物,给公安局控制使用,提供情报,立功赎罪,其中就有汪曼云。汪是解放前被国民党释放的。后来,因他罪恶太大,当然被人民政府逮捕了,一直关在提篮桥监狱。
我发现他在监内,就去看他。今非昔比,他已是瘦骨鳞峋,一脸病容了。我说:“我是《劳改报》的‘记者’,是来‘采访’的。”汪曼云是个很爽气海派的人,得到我决不外传的保证后,就慢慢道出了以下几件事来。
一是杜月笙的两面三刀;一是周佛海和李士群结冤的经过。很有点野史价值。
他说:杜月笙在1937年11月12日上海沦陷后约半个月,就带着家眷和尚未正式成为小妾的孟小冬,乘法轮“阿拉密斯”号到香港去了。行前杜公馆开了几次秘密会议,汪曼云都是参加的。大家认为,如杜不走,日本人肯定要逼杜落水。但这场战争是长期的,最后胜败,无人可知。所以,杜月笙不去武汉,也不去重庆,决定去香港,进行等待,脚踏两头船,见风驶舵,进行政治投机。
在香港,杜月笙和重庆的戴笠,仍保持密切关系,大做黄金生意,但也和汪精卫集团进行频繁接触。杜月笙想,最后如重庆胜,有蒋介石作后盾;如日本人胜,则有汪精卫可作靠山。黑社会头头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1938年整整一年,汪精卫卖国集团的主要成员,均在香港活动。当时,日本人还未拿钱支持汪,故汉奸们只好勒紧裤带过日子。杜月笙明知汪有汉奸行为,但为了政治投机,不惜向汪雪中送炭,秘密向汪资助港币50万元,钱是交给周佛海的。这就成了汪精卫集团投敌的第一笔本钱。
“76号”特工机关成立之初,李士群派汪曼云带了厚礼,到香港拜谒“杜先生”。杜的回礼也非常丰厚。从此,杜和“76号”搭上关系,杜在上海的徒子徒孙,都受到了“76号”的保护。1940年5月,汪伪政府发行伪钞,戴笠和李士群在上海大开杀戒,进行血腥的金融特工战,双方都杀了不少人。结果,杜月笙出来当“老娘舅”,劝导双方暂时停战。杜月笙既捞了名声,又讨好双方,可谓八面玲珑,晶莹别透。
但汪曼云说,1941年初汪集团的高宗武、陶希圣起义,带了“日汪密约”逃到香港,前前后后又都是杜月笙一手策划的。为此,杜曾两次飞往重庆,面见蒋介石,得到蒋的批准。上海方面,由杜的亲信徐采丞、万墨林全力协助,终于使高、陶二人混过日汪特务的监视,溜上了“胡佛总统号”邮船,安全到达香港。这在当时是一件轰动世界的大事。汪曼云说:“当汪精卫知道杜月笙是总后台时,目登口呆,竟说不出话来,只反复地说:‘杜月笙怎么会如此翻云覆雨呢?’”
汪曼云和李士群、周佛海均极熟悉,就详细讲了双方交恶结冤以至最后毒死李的情况。他主要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也可算是政治笑话。
1941年7月,日汪以苏州为中心,开始“清乡”。汪精卫决定让周佛海的亲信罗君强来干,就将罗叫到私邸,命罗策划成立“清乡督办公署”。罗君强听后,心花怒放,立即回家大宴宾客,拼凑班底。他举杯时高声说:“我要当清乡督办了!这可是个实缺肥缺呀!各位老兄,一起升官发财吧!”罗君强兴奋得一夜未眠,他什么事都想到了,就是没有想到背后还有日本主子呢。
当一手操纵汪政权的日特“梅机关”负责人影佐祯昭少将知道后,很不高兴,以为罗君强是个文官,万难担此重任。影佐一直要李士群出山,但碍于面子,又不好直接向汪精卫下命令。于是,就叫汪的亲信陈春圃去说,讲明日本军部的意图,要李士群上台。汪精卫只好接受,就立即通知罗君强,停止筹备“清乡”工作,此事由李士群担任。这样一来,就像一盆冷水,从罗的头顶浇到脚跟,顿时凉了半截。罗想到自己大出洋相,当即把个李士群恨之入骨。而且,汪精卫还特别看重李士群,将清乡机构改为“清乡委员会”,由汪任委员长,李任秘书长,实权均在李手中。这个“委员会”和伪行政院平级,李士群就成了个权势通天的人物了。从此,李和周佛海、罗君强结下了不解的冤仇。
第二件事是关于周佛海的税警团。李士群本来是周佛海“十人团”成员之一。李曾劝周效法当年宋子文当财政部长时的做法,创办税警团武装。周佛海觉得很好,就交李士群去筹备。李非常高兴,当即选定上海陆家浜路有名的教会学校“清心女中”为团址,预备择吉开张。但惯于摇鹅毛扇的罗君强对周佛海说:“一支三万人的精锐武装,怎么可交给李士群?应该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周如梦初醒,就对李士群说:“日本人要你专管特工,税警团的事,老弟就不要插手了。”气得李士群怒发冲冠,七窍生烟。这也是周、李交恶的一个主要原因。
汪曼云讲的都是事实,后来,终于毒死了李士群。
汪曼云也写了很长的回忆录《千里哀鸿说清乡》,但汪是个小政客,文章内水份着实不少。我以后再未见过他,听说70年代初他因心力衰竭,在狱中去世了。
06、郭秀峰守口如瓶
郭秀峰本是伪宣传部一个次长,但汪精卫死后,陈公博成立了“最高国防委员会”,拉郭去担任了几个月的秘书长,于是成了个正部级汉奸,被判了无期徒刑。
郭秀峰在狱内翻译日文科技资料,工作十分认真,遵守监规纪律,改造得不差。我虽和他很熟,但除生活上一些问题外,他从不肯谈日汪政治内幕。郭说,他的妻子是日本人,叫田中敏。因她拖了一群子女,中国政府照顾,一直让她在一家橡胶厂工作。尽管里弄干部批评好多次,叫她不要来接济汉奸丈夫,但她阳奉阴违,仍偷偷地每月接济送物,直到文化大革命中批斗,动了真格,只好不来了。郭还说:“我这个秘书长真叫天晓得,当时连汽车也没有,只有一辆破马车!”至于政治内情,郭说:“还是不讲了吧。万一我能出去,你来找我,我一定大讲特讲。”既然如此,我也就不便多问了。
1976年初,郭秀峰被宽大释放。一次,在上海四川路21路电车上,我同他巧遇,郭告诉了我家中地址。我第二天即去他家,也见到了田中敏这位日本女人,她一定留住我吃饭,后来我们变得很熟。80年代初,田中敏女士带着子女回日本去了,郭秀峰没有去。田中敏在东京还常寄书给我,后来患胃癌去世了。郭秀峰也在80年代中期中风病逝。
郭秀峰和我谈得很多,无法一一详述,但关于陈公博的一段事,很有历史意义,值得一记。
郭说,汪精卫死后,日本已至总崩溃前夕。陈公博接过汪伪政府这个烂摊子,忧心忡忡,惶惶不可终日。日军驻华司令官冈村宁次曾郑重对陈公博说:“日本失败,已成定局。但日本在华的二百万陆军仍还完整。日本败后,中国必有一场国共内战,为了不使中国落入共党之手,我代表日本军部,向陈先生宣布:日本愿以一百万军队和武器装备交陈先生指挥,陈先生就可以和国共两党逐鹿中原了。”陈公博听后,感到此事实在太大,一时难作决定,只能考虑以后再定。但经冈村宁次一说,倒的确触动了陈:战后出路何在?总不能等死吧?陈公博过去一直跟着汪精卫反蒋,而目前又根本斗不过周佛海,因周和重庆的关系很深。于是,陈公博作了两手打算:一手是高喊“党不可分,国必统一”,向蒋介石暗送秋波;另一手是立即整顿伪军,掌握兵权;准备接受日本的军火,在中原立足。陈为此成立了“最高国防委员会”,将任援道、叶篷、庞炳勋、孙殿英、张岚峰、吴化文、郝鹏举、孙良诚的部队,整编为八个方面军,每人均封为上将总司令。其中除任援道和叶篷外,都是冯玉祥的旧西北军,盘踞在苏、鲁、豫、皖一带,号称有五十万之众。这股力量的确不能小看,将来在内战中或可鼎足而立。但陈公博哪里来这么多金条喂饱这批军阀呢?汪伪财权都在周佛海手里,周是伪财政部长和储备银行行长,有的是金银财宝。而且,周早已详细密报重庆,蒋介石回电:不惜重金,进行策反,将这批将领拉过来,让陈公博竹篮子打水一场空。事情果然如此。日本投降后,一夜之间,这些伪军都变成了蒋介石的“中央军”。陈公博气得目瞪口呆,连一个兵也调不动了。陈两手空空,不得不逃到日本躲避,最后被押回,在苏州被蒋介石枪毙了。蒋介石既除了政敌,又杀了汉奸,面子夹里两面光。郭秀峰说:“这段历史,十分复杂,真可写成一本秘史。”我鼓励他写,但他终于不敢落笔。
后来,郭和北京师大研究日汪史的蔡德金有了联系,受委托翻译了《影佐祯昭回忆录》、《今井武夫回忆录》等重要史料。郭和上述的顾葆衡一样,是大汉奸中改造得很好的一个。
07、马啸天成了“活辞典”
马啸天是老牌中统高级特务,抗战后投靠李士群,成了“76号”的处长,后来又任特工南京区区长和伪首都警察厅厅长,权势炙手可热。按理说,这样一个双手血腥的人,早已应该枪毙了,但马啸天却依靠他的悔改和机智,写了大量中统和“76号”的资料,检举揭发,很有价值。因此,国民党没有杀他,解放后共产党也未杀他,让他肚子里的货色发挥作用。于是,监狱内对他起了个诨号,叫做“活辞典”,而翻译组内就用英语叫他“Living Dictionary”。
马啸天倒真的是一脸横肉,面目狰狞,但为人却十分通情达理,从不横行霸道,监狱当局对他也很好。他一直在炊场劳动,每天三餐,他总弯著腰,背上一个大木格子,里面放着装满饭菜的“洋铜罐”二三十只,少说也有一百五六十斤重。马啸天背着这个沉重的“木包袱”,以步当车,从炊场送到各所监房去,一背就是十多年。年龄虽已50多岁,却因此练就了一身“钢筋铁骨”,坚不可摧了。但他也有“休息”的时间,那就是外调人员的提审。一天三四次是少的,忙时整天坐“小板凳”。外调人员甚至要排队登记,等上三四天才能轮到。马啸天知道的人和事太多了,后来在文革期间,提审简直就成了他的“上班劳动”。他记忆力惊人,生就了一个计算机般的脑袋。
我本不认识马,但都在劳动,日久也就混熟了。他挺爽气,但从不做违犯监规的事。我处心积虑,想叫马谈谈“76号”的事,马总说:“‘一世不灵’(1480’),你胆子不小,这些事是能随便谈的吗?”我一再纠缠:“除了你我,我决不外传。”一天午后休息时,他总算开口了:“李士群这个人很厉害,会耍花招。他明明知道我和胡均鹤是不和的,但却硬把胡和我都派为‘76号’第二处处长。我很清楚,李士群、胡均鹤早和共产党潘汉年搭上关系,但我一直装聋作哑,只当不知道。胡均鹤在上海解放后红极一时,但听说现在也吃官司了。这种事内情不好谈,到此为止。”我也不再多问了。马还评论了李士群一案,他说:“李绝顶聪明,心狠手辣。但李年少气盛,靠上汪精卫后,就四面树敌,甚至和周佛海也闹翻。否则,李不至于被毒死,也许胜利后就到解放区去了,李和潘汉年的确是老熟人。”马啸天这些话,虽无内幕可言,但对李士群的评价却很中肯。马真是老奸巨猾,终于什么内幕也没有说。
后来听说马生病死了,我倒一怔,身体这样壮健的人,怎么就死了呢?不过没有吃枪子死,总算是他的造化。
以上就是我回忆起来的和大汉奸们谈话的一些情况。还有许多人,像伪考试院长江亢虎、伪司法行政部长吴颂皋等,因没有谈出什么,就不去提它了。
这段不平常的奇遇,使我初步知道了不少日汪的内幕戏。万万没有想到,自80年代初我平反后,我搜集资料,深入研究,竟成了个“一瓶不满,半瓶晃荡”的日汪史土“专家”了。我能遇到这些大汉奸,完全得之意外,不吃官司,焉能所得!这样一想,似乎这场官司也不能算完全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