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安处是吾乡(11)

来源: 2026-02-05 17:25:27 [博客] [旧帖] [给我悄悄话] 本文已被阅读:

心之安处是吾乡(11)

蒋闻铭

 

(十一)

接下来讲袁磊升终生教授的经历。讲这个事,又得回到UCLA,讲他和杨女士合写的长文遇到的麻烦。

袁磊和杨女士一起重建卡尔森理论,每天讨论数学带聊天。聊天杨女士主讲,总体是她指点江山,点评周围的数学家。八卦也有但是少。袁磊对自己的研究领域里的人,一辈子都是直接接触少,间接了解多。他的这个间接了解,一多半是从杨女士那里来的。同行里谁谁谁在哪里,对数学的贡献是什么,杨女士讲起来如数家珍,实实在在让袁磊开了眼界。 说听她半年话,胜读十年书,在袁磊不是夸张。

不过故事听多了,袁磊渐渐也有了自己的判断。前面讲过,做学问的人,见别人说话,等同遇见山狮,要端着,用各种手法让别人看着听着,觉出来你是一号不小的人物。这个事用另一个更直接的说法,就是在所有人面前装大尾巴狼。装这个大尾巴狼,具体做法要么抬高自己,要么贬低别人。不管用哪一招,重要的是不着痕迹。

袁磊也是过了老长一阵子,才反应过来杨女士擅长贬低别人。她对周围的成名人物做概括,多少都带着些居高临下,她的点评,听起来很到位,客观公正,但是被点评的这些人,给你留的印象,无一例外都不怎么正面。即使是卡尔森,袁磊从她那里,也没得着什么好印象。后来好多年一起做研究写文章,袁磊才真正知道了她的厉害。那些听起来蛮随意的故事点评,每一句都是深思熟虑。对一件事一个人的评价,用什么样的描述,都是仔细斟酌过的。

到两千年左右,苏联帝国崩溃已经有了些年头,苏联的数学,往美国和欧洲,家也差不多搬完了。搬家的自然要吃些亏,所以不管你学问多厉害,进一流的数学系都难。结果不少一流的俄国数学家,都进了二流的数学系。例如大名鼎鼎的扎哈罗夫(V.E. Zakharov)就来了亚利桑那的数学系。前面提到过,动力系统这个研究领域,苏联比美国领先二十年。这些领先的数学家,一小半去欧洲,一大半来美国。这些人来美国,其它还好,就是工作年限相对短,到多大年纪都没法退休。方励之先生当年也是类似的问题。

美国动力系统这一块,俄国人来之前,斯迈尔学派(Smale School)一统天下。他们来了,这个一统天下就没了。那半年袁磊听杨女士点评的同行,有一多半是俄国人。不过俄国来的数学家,也有个别进了一流。这中间最突出的是西奈 (Yakov Sinai), 去了普林斯顿。在动力系统这个领域,西奈是俄裔数学家的首领,有和卡尔森分庭抗礼的地位影响。

数学没有诺贝尔奖。问什么是跟诺贝尔奖对应的数学奖,大多数人恐怕会答菲尔茨奖。这个答案是错的。正确的答案是阿贝尔奖(Abel Prize)。当然这个奖从2003年才正式发,不过到现在也已经有了二十几年。过去这二十几年里,得阿贝尔奖的这些人,比一般得菲尔茨奖的数学家,地位名望,对数学的贡献,普遍高一个层次。卡尔森和西奈,都没得过菲尔茨奖,但都是阿贝尔奖的得主。丘成桐什么数学奖都得了,就是还没拿到阿贝尔奖。

同行本来就是冤家,再加上这个贬低他人的风格,杨女士着实结了不少冤家。袁磊后面和杨女士紧密合作十多年,在这些冤家眼里,他是杨女士的跟班。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袁磊往往是那个倒霉的池鱼。还好杨女士的同行冤家里没有西奈。当然以杨女士的资历,还够不上做西奈的冤家,西奈的同行冤家是卡尔森。另外在西奈那里,杨女士也算立过功。

讲杨女士立的这个功,还得回过头去说卡尔森理论。前面讲程某孙先生的故事,提到过一位叫黑龙的计算数学家,画过不少出人意表的图。黑龙画的图里边,最有名影响最大的一张,叫黑龙映射图,大家几十年都看不明白他画的是什么。后来卡尔森花大功夫研究这个黑龙映射,卡尔森理论横空出世。但是他的文章,写到最后也没能说明白,黑龙映射图画的是什么。

不过这个事卡尔森有想法。他直觉上知道图上的这个东西,与西奈在其它地方做的一个蛮有名的创新有关。这个创新,是三位数学家独立做出来的,第一位是西奈(Sinia),第二位是伯恩(Bowen),第三位是儒一尔(Ruelle),所以这个创新,被命名为SBR 测度(SBR measure)。对这个SBR测度,当时研究做得最好的是杨女士,甚至这个测度的名字,也是她给取的。卡尔森于是就把杨女士叫来,让她接着自己的理论往下做,最后终于把这个黑龙映射图说清楚了。她在卡尔森和西奈那里,就都算立了功。

说来有趣,这个SBR测度,名字后来被改成了SRB测度,B和R掉了次序。改的原因,是R直接责问杨女士,他为什么要排在B后面。B是杨女士的博士导师,不过英年早逝。 死人敌不过活人,结果就把SBR,改成了SRB。这个改名字,是数学家争名夺利,锱铢必较的一个例子。

袁磊刚来UCLA的时候,跟夏同学讨论过后面找工作的事。夏同学的意思,你到时候如果能有杨女士的强力推荐,下面的工作不会有问题,没有,就是大问题。到了他和杨女士一起重建卡尔森理论,她的这个强力推荐,肯定就有了。半年多下来,俩人大功告成,写了一百页长的文章。

不幸文章写完投出去,不是落到与卡尔森有关的人,比如巴西的魏某那里,就是落到跟杨女士不对付的俄国人那里,没人接受没处发表。袁磊在UCLA的这些年,有份量的文章只有这一篇,发不出来,杨女士再好的推荐也不行。她说这样吧,我们依这篇文章,写一个短的通告,送去美国数学学会专发研究通告的杂志上(Proceeding of AMS)。投到那里的文章,不需要审查细节,容易被接受。有一篇发表了的通告,我写推荐信起码能有个着力的地方。通告写了,投过去不多日收到回覆,又是不接受不发表。

正常渠道不行,不代表杨女士没有其它办法。过了几天,杨女士跟袁磊说好消息。她说开会遇到西奈,抱怨一番,说这个文章死活没人接受。西奈说这样吧,你把文章,送去《数学物理通讯》(Communications in Mathematical  Physics),我找人审查接受,尽快发表。袁磊的理解,西奈帮她,是因为杨女士说了卡尔森不待见这个文章。你不待见,我偏偏就接受发表,算是有意无意间,给卡尔森添个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