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文革(103)
我的文革(103)
三月下旬,“红色”在县人委礼堂召开了一次有其他县级机关单位参加的批斗大会,控诉我们“白求恩”和“送瘟神”的罪行。出人意料的是他们竟然将“送瘟神”的一个普通队员汤学诚揪到了台上示众,说他是“白”、“送”两组织的“狗头军师”,五七年的“漏网右派”。汤是解放前的高中毕业生,在“老血干”中算是比较高的学历了,平日工作有点吊儿郎当,好说怪话,别人批评他,他总能找一点理由辩解。因此,他在领导眼中,在同事眼中都是个“落后分子”。但也仅此而已,并非是什么“漏网右派”。他参加造反后,在组织中也只是普通队员。实在说,即使他有什么主意,别人也不听他的,怎么突然成了“狗头军师”了?看来,“红色”为了证明我们是被“反革命”和“坏人”操纵的组织,证明他们砸我们组织砸得对,已是绞尽脑汁,无所不用其极了。
一天晚上,“红色”又召集大家开会。会前大家聚集在站长办公室前的天井里。县卫生科的科员吴之君正站在我的对面。我发现他一直在用凶狠的眼光透过眼镜片盯着我看。而他也发现我在看他,就咬着牙说:“有人在‘二·一七’以后还在‘放毒’,还在反攻倒算,这笔帐我们是要算的!”我明白他在说我。所谓“放毒”是指我写的那篇辩驳与‘红卫军’关系的文章。这个人,血防站里很多人都瞧不起他,没有真才实学还在其次,最鄙视他的是他只会拍马奉承那一套,而且好狐假虎威。早前曾有人揭发他的历史问题,说他解放前先是参加革命,后来又脱离革命队伍投靠地主,做了地主家的女婿,是“变节”性质。解放后他看形势不妙,立即与地主老婆离婚。再后来是靠了现在老婆的关系,才重新混入革命队伍进入卫生科工作的。一九五七年他已被内定为右派。由于他的老婆是一个地区专员级老干部的外甥,那个老干部抗战时期在青浦地区领导打游击,因此在青浦很有些势力。他老婆知道后连忙向她舅舅求救,舅舅向青浦县委打了招呼,最后他的“右派”才没有划成。这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小人”,但唯其是小人,反而更难缠。被这种小人盯上了不会有好事,因此我有些担心。那时站里开始悄悄流传一些小道消息,说“红色”准备在运动后期在血防站划四个“反革命分子”,八个“右派分子”。我也是八个“右派”中的一个。这令我更加担忧,年纪轻轻,若划为“右派”,这一辈子也就算完蛋了!
这个时候,我的一个同事兼好友顾云林来找我了。他与我是同时到徐泾当临时工的,但那时还不熟悉,一直到“四清”时才成为好朋友。他年纪与我相仿,有较多共同语言。八届十一中全会后学习“十六条”,我提出血防站前阶段运动是否正确的问题,意在替杨桃源等人翻案,他也发言支持我的观点。他很着急地对我说,他听他的同乡、站里一个“红色”骨干分子汪守民说,他们准备要把你划成“右派”,你得赶紧写一张大字报表个态,承认自己过去错了,或者可以改变他们的主意。那时我心中确实也很害怕,但一时又低不下自己的头,犹豫着不肯写。第二天,顾云林把我拉到宿舍中,桌子上已经备好了笔墨纸张。他逼着我写,说他是不会写,要不然他就会自己写了让我签个名。我心中十分矛盾,也十分痛苦。我非常感谢他的好意,但我真不认为我们做错了什么,需要认罪。当然我也明白,对方有解放军的支持乃是我无法改变的现实。在当时官方的舆论中,反军就是反革命。而按这种逻辑延伸下来,反抗解放军支持的“红色”虽不能说也是反军,但多少也带有那样的色彩。就如中央下令“解散”“红卫军”,到了地方就成了“取缔”“反革命组织”;与“红卫军”有一点关系的,就是“勾勾搭搭”的“一丘之貉”,也是“反革命”。这当然是歪理。但歪理有权势做后盾也可以通行天下。这个现实凭我们小老百姓根本无法改变。“联总”、“红旗”不就是这样被砸掉的?很多人不就是这样被抓进了监牢?我们的组织已经被勒令解散,有人已经被逮捕,接下来划反革命、右派分子也不是不可能。我知道以我的出身,划我右派是易如反掌的事情。我对这样的前景十分害怕,无法想象如果自己一旦被划为右派,以后的日子怎样过,家里的人会受到怎样的牵连。内心经过一番痛苦的挣扎,我终于屈服了。我尽管痛恨自己太没有胆量了,但就是壮不起这个胆来。我思索了一下这张大字报应该怎么写,就不打草稿直接用比较潦草的字迹写了一张承认错误的大字报。但我在措辞中还是做了一些“手脚”,说因为“伟大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是无产阶级专政的柱石。他们遵照毛主席的指示“支左”,没有支持我们而是支持了“红色”,这就说明我们是错了。因此我们愿意认错,站到解放军一边来。我在大字报上签了名。然后顾云林也在大字报上签了名,就立即将这张大字报拿出去张贴了出来。
也许顾云林觉得光写一张表态的大字报还不够,而且这张大字报的态度不够诚恳,又一天,他趁倪新城在站里的机会拉我去当面向倪新城认错。我心里觉得十分别扭,不想去,但顾云林推着我去。我想如果坚持不去,好像太辜负他的好意;同时我又想当面去说说清楚也好,因为我们没有反党,反军,也没有真想夺共产党的权,不过是毛泽东、党中央号召夺权我们才夺的权。但当我站在倪新城前面时,却又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觉得满腹的委屈。后来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竟然哭了。但这哭不是悔罪的哭,而是因为恐惧和委屈而哭。我想自文革开展以来,我先是响应党中央号召,揭发了杨桃源的错误言论,自以为站稳了无产阶级立场;但看到杨桃源后来的遭遇我却感到十分痛苦和悔恨,为了平反运动初期被整的群众,我又响应毛泽东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号召起来造反,谁知道又错了;造反招来了军队的镇压。我一心想革命,结果“革”得自己快成“反革命”了。我没有任何政治野心,但政治却始终与我在开玩笑,现在还要来向我一向看不惯的倪新城认错,以求得他的宽容。我怎么会下贱到这样的地步!可耻啊!我恨自己的骨头实在太软了。这次认错,我没有说一句话,倪新城也没有说一句话。僵持了片刻,倪挥了下手示意叫我走,我就回了宿舍。顾云林跟在后面有点不满,意思是我错过了一次求得宽大的机会。但事已至此,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青浦镇压造反派的行动仍在继续。“联总”的头头洪国钧终于抓到了。据说是青浦中学的女同学将他藏在女生宿舍里,且经常换地方。对方一时怀疑不到他竟然会藏到女宿舍中,所以一直抓不到他。此时,全青浦的造反组织只剩下了一个没有被砸掉,那就是上海“工总司”的青浦联络站(简称“工青联”)。“工总司”是全市、也可能是全国最大的工人造反组织,号称有二百万成员,在各区、县、局,以及各系统都设有联络站。不过青浦的联络站却不大,下属的造反队也不多,附设在城南市属的铁床厂内。原因是青浦没有多少个像样的工厂,参加“工总司”的都是几个市属工厂,其余县属以下的工厂大多是独立的造反队,或是参加了“联总”等属于青浦本地的组织。这次全县大镇压,“工青联”没有被砸掉,当然是因为“红色”畏惧上海“工总司”的名声地位,是毛泽东亲自肯定的组织,不敢砸。“二、一七”后,青浦工业系统的保守派成立了“红色工人革命造反司令部”,曾派人去上海“工总司”接洽,也想加入“工总司”。但“工总司”没有答应。他们想加入“工总司”,目的是借此可取得“造反派”的身份,同时挤掉“工青联”的地位。“工青联”在“二·一七”以前在青浦造反派中影响力不怎么大,现在因为“硕果仅存”,开始引起大家的注意。听说“工青联”的处境也十分艰难,由人武部扶植起来的对立派,千方百计想把“工青联”属下有数的几个造反组织也砸掉。
那段时间,青浦上空充满白色恐怖,我们曾将希望寄托在市革会身上。因为上海的市革会是造反派掌权的。青浦是上海市的下属县,对青浦情况应该了解。当时市革会主任张春桥,第一副主任姚文元。除了张、姚,市革会中最有权势的是徐景贤,人称“徐老三”。他原是市委写作班的党支部书记,靠“心脏爆炸”揭发陈丕显、曹荻秋起家,深获张春桥信任。听说在一次市革会会议上有人向他反映青浦“二月逆流”的情况,并问他对上海郊区文革形势的看法。他回答说上海形势大好,郊区的形势也大好,没有什么资本主义复辟或“二月逆流”的迹象。当时的《解放日报》、《文汇报》反映的上海形势也总是“一片大好”,从不登载关于青浦和其他郊县造反派被镇压的消息。这令我们青浦的造反派十分失望,纷纷责骂徐景贤自己靠造反当了高官,就背叛了造反派。因此之故,也令我们对形势更加感到绝望。
保守派复辟以后行动是很迅速的。大约在三月中旬,他们就成立了“青浦县革命委员会筹备委员会”,将一个原县委副书记孙全福推出来作为筹委会的主任。同时以大字报的形式放出风声,说“联总”负责人洪国钧勾结原县委书记陆道南,准备篡党篡政,成立青浦县革会,由陆道南担任革委会主任,洪国钧担任副主任。对于这样的消息,我很怀疑其真实性,觉得陆道南也是造反派要打倒的对象,前一阶段他不过是被“红旗”扣押在青浦中学做检查,洪国钧怎么可能会去与他勾结呢?再说,我也不相信一个学生竟然一下子可以担任革委会的副主任。这在当时的我认为是不可思议的。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一直认为造反与当官是两回事,不能因造反勇敢就可以当官,当官必须是才德兼备的人才有资格。其实上海市成立革命委员会时就有学生进入革委会担任委员的,只是我不知道而已。从这也可见当时我的思想还是非常保守的,甚至是幼稚的,在某些方面消息也是很迟钝的。
洪国钧被捕后,“红色”曾召开了一次全县性的批判大会。会场放在新建的青浦剧院,可容纳一千多人。这种会议,我们曾经的造反派当然都是没有资格去参加的。但后来听参加过的人说,那天开会当主持会议的宣布:“将现行反革命分子洪国钧押上台来示众!”时,全场鸦雀无声,都在等着看洪国钧是何等样青面獠牙的妖魔,一个学生竟然这样神通广大,可以当几万人的“司令”。可是等洪国钧被押上台,两个押他的人拉住他的头发,将洪国钧低着的头拉起来示众时,台下坐在前面几排的女的,竟不约而同地发出了“啊”的一声惊叹。原来洪国钧是一个十分英俊的小伙子。这样十分严肃的“阶级斗争”场面,竟然也压制不住人的本性的爆发,使得主持批斗会的人十分尴尬。据说批斗会的效果也因此大打了折扣。
保守派成立县革委会筹备委员会,是想趁造反派被镇压之机,一举夺取政权。卫生系统的“红色”自然也不落后。三月二十五日,“红色”在继续对造反派实行高压政策、摆出一副“秋后算账”架势的同时,他们召开了一个县卫生系统当权派的“亮相”大会。第一批亮相的干部有六个,他们是县除害灭病办公室主任季贸楠和副主任庄仁中,县卫生科前后两任科长陈紫英和张凯,还有血防站正副站长张宜和钱国玺。在这个“亮相”大会上,当权派们把它当成了向造反派反攻倒算和向“红色”献媚的舞台。季贸楠公然称我们“白求恩”、“送瘟神”两个组织是反革命组织,说“我以前犯了不坚持原则、向敌人屈服的错误。”“卫生系统开除党籍问题是在反革命组织把持下进行的。”张凯则说“我以前分不清真左派、真造反。‘二·一七’以后真正的造反队伍杀出来了。”三月二十九日,这六个当权派一共做了不到十个小时的检查后,吴之君就代表“红色”在会上作小结,表态说季贸楠、张凯等人的“检查是深刻的,态度是诚恳的”,并表示在不久的将来就会“解放”他们,结合到即将成立的革委会中去。但是就在那时青浦的情况发生了变化,上海“工总司”派小分队到青浦来调查“二月逆流”的问题了,他们就没有来得及宣布“解放”干部。到了五月,“红色”看拖下去越来越没有希望,就在没有县级卫生单位群众参加的情况下,仅在一次公社卫生院和公社血防组负责人会议上,他们就单方面地匆匆宣布“解放”了季贸楠和张凯。然而,成立卫生系统革命委员会的计划与成立县革会一样,在可见的将来已无法实现了。
三月下旬,上海工人革命造反总司令部派了一个小分队来青浦调查“资本主义复辟”的状况。开始,“工总司”派出的这支小分队是不公开的,调查也是悄悄地进行的。负责调查工作的是黄金海。他原是国棉三十一厂的工人,造反后与王洪文等人一起创建了“工总司”,是“工总司”总部领导层的重要成员之一,后来还担任了上海市革会的常委。具体负责小分队工作的是一个叫王兆祥的年青工人。他们来青浦活动,当然瞒不过青浦武装部和“红色”。于是“红色”立刻展开了阻扰和驱赶行动。他们放出风声,说小分队是少数别有用心者假借“工总司”的名号来青浦招摇撞骗、破坏青浦文化大革命大好形势的,一切革命的同志不要上他们的当。而小分队为了表明他们确实代表“工总司”的身份,以及要将青浦造反派被镇压的情况调查清楚的决心,特地将一面在“安亭事件”时用过的“工总司”的旗帜,带到青浦来展示。于是“红色”又攻击他们是“拉大旗作虎皮”,说将“工总司”大旗打出来是吓唬人。又说“工总司”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他们有解放军的支持,不怕。接着,上海、北京的红卫兵,尤其是上海的红卫兵组织“红东北”和“红西北”受“工总司”委托,也悄悄派人来到青浦,秘密去一些学校、单位串联。这一来,“工总司”小分队来青的消息就公开了。这给被压的青浦造反派带来了一种“翻身”的希望。那个时候,我们造反派有不少人最迫切的愿望就是将“二·一七”的案翻过来,恢复我们“革命造反派”的名誉。说实在的,当时我们很多人对毛泽东的“伟大战略部署”都已经有点心灰意冷了,心想如果这次能够逃过被打成“反革命”或参加过“反革命组织”的厄运,也就心满意足了。
在这样的形势下,我们单位的“红色”由于害怕我们留在青浦城里会与“上工司”接触,就以“促生产”为名,匆匆将我们分散到了各公社去。这样,原来几乎天天要进行的“批判会”暂停了,大家都感到松了一口气;但是,下了乡就听不到小分队的消息,大家又感到有点不甘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