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姑
我从小就知道要好好念书,知道“知识改变命运”的道理,因为我的细姑,就是一个极其典型的例子——她因不爱读书,又一意孤行,从备受宠爱的娇小姐,最终沦为一贫如洗的农妇。
外婆一提起细姑,脸色就变了,从温言细语的慈祥模样,一下子变成絮絮叨叨的祥林嫂。多少个昏昏欲睡的夏夜,外婆一边摇着大蒲扇给我驱蚊,一边讲起细姑那传奇又令人唏嘘的人生。
原来,细姑是外婆收养的小女儿,五岁时来到外婆身边。她长得眉清目秀,又伶牙俐齿,很招人疼爱。外婆给她起名“爱玉”,准备送她上学念书,好好培养,将来也当个妇产科医生,好接班“恩济助产所”。
当时外婆家里还有个古田老家的侄儿,他叫外婆的大女儿“大姑”,便顺口叫爱玉“细姑”。从此,除了外婆直呼她的名字,所有亲戚朋友、街坊邻居,都叫她细姑。
外婆当时事业有成、家境殷实,细姑在她的宠爱中慢慢长大,自然生活优越、锦衣玉食,也出落得亭亭玉立、人见人爱。只是有一样令外婆烦恼——细姑不爱念书。
“特别懒,又很笨!”外婆恨恨地说。
原来细姑上课不专心听讲,下课又不愿背书,作业常常完不成,考试答不上来还会胡诌。有一回,先生出对子:“天”,本该对“地”,她想不起答案,窘迫中见到旁边同学顿足提示,竟脱口而出一个“脚”字。那时老师还兴体罚学生,当即往她手心打了几竹条。
背唐诗也常卡壳,把“西出阳关无故人”背成“叫你叫我去西门”,笑话不断;数学加减百以内尚能勉强应付,乘法口诀背不全,除法更是费力。老师三天两头家访告状,外婆无可奈何,细姑小学未毕业便羞而辍学。
从此,她在家里悠闲自在,偶尔跟保姆学点厨艺,种些花花草草。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细姑十八岁了,越长越青春靓丽,身材窈窕,脸若桃花,唇红齿白。来就诊的人们见了都惊为天人,慢慢传出“恩医生的小女儿是个美人儿”,登门探看、提亲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外婆还没来得及给细姑择婿,1941年4月,侵华日军攻占福建省。福清沦陷前夜,外婆带着细姑和侄儿逃往远郊的小南田村避难。
小南田村三面环山,远远望去,青山起伏,如屏如障。村前溪水蜿蜒,清亮见底,梯田层层叠叠,顺着山势铺展开来。正值春日,秧苗新插,碧绿如毯,在风中微微起伏,像一幅缓缓流动的山水画。村庄静谧,鸡犬相闻,炊烟袅袅,与城里的兵荒马乱恍若两个世界。
外婆借住在一位病人的三婶妈家中。
外婆哪里知道,这三婶妈是村里的媒婆。她一见细姑,便愣住了:城里姑娘竟生得这般标致!心中立刻盘算着,要把她说合给本家侄儿春望。
外婆还以为三婶妈只是热情好客,带孩子们在村里游玩。哪想到有一天,三婶妈单独把细姑带到村头,登上一块大石头,指着眼前那一层层刚插满秧苗的梯田说:“姑娘呀!从这里看出去的所有田地,都是春望家的!”
随后,她又拉着细姑进村,指着一幢房子,说那是春望住的大宅院。正巧春望开门出来,远远地向三婶妈打招呼,只见一个高大粗壮的身影影影绰绰。细姑羞得不敢多看,立刻躲到三婶妈身后。
也不知这女人给细姑灌了什么迷魂汤,又或许正值少女思春的年纪,春心萌动本就无可非议。细姑爱上了生命中遇到的第一个男人——一个她以为富裕殷实的农民。
这一切都瞒着外婆。据说,三婶妈还曾安排细姑与春望私下见过面,是否属实,三人皆不承认,已无从考证。
三个多月后,在军民抗击下,日本侵略者溃退,福清光复。外婆准备回城。细姑却红着脸、低着头,说自己喜欢小南田村,想留下来,请求外婆同意她嫁给春望。
外婆闻言勃然大怒,斥责细姑私订终身。但见她心意已决,也深知女大不中留、婚姻自由,最终还是由了她,回城后备了陪嫁物资送来。
细姑就这样,草草把自己嫁了出去。
婚后,她才从村人口中得知真相——自己受骗了。原来春望是孤儿,给村里地主当佃农,那一片梯田是他向地主租来的,住的也是地主家的长工房。三婶妈却将其说成有田有房。
细姑虽抱怨春望与媒人合伙骗婚,却并无悔婚、退婚之意。她虽不爱念书,但学堂里教的新思想、做人的道义,还是明白的。丈夫虽是赤贫农人,相貌平平,却本性不坏、勤劳肯干。她不愿落下“嫌贫爱富”的坏名声,又想着“一诺千金”,既然应允了,便认命嫁了。
新婚燕尔,春望对她百依百顺、疼惜有加。细姑年少,不知乡村生活的艰辛,很快沉浸在所谓的“乡村爱情”中——丈夫白天下地耕田,夜晚回家“犁老婆的地”。春望三十多岁,精力旺盛,需求极大,常常干柴烈火、通宵达旦。细姑很快就怀孕了。
她回娘家待产,春望不敢同行:一来田里活计脱不开身,二来外婆见到他就会提起骗婚之事,他无从辩解。
后来,在乡亲帮助下,春望盖起了一排三间平房,细姑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家。
她第一胎生了个白胖女儿,夫妻俩再接再厉,五年内接连生下两女两男,忙得一地鸡毛,也就彻底认命做起了农妇。后来两胎甚至无暇回娘家生产,她竟凭着在外婆那里耳濡目染的接生经验,吩咐春望烧开水、消毒刀剪布类,自己给自己接生,顺利剪断脐带。
外婆闻讯赶到乡下,带来消毒接生包,又将毕生的接生经验传授给她。此后,乡里产妇有时会请细姑帮忙接生,她在村中也算得上一个能人。
只是,细姑终究还是后悔了。
当她听说姐姐从广州大医院辞职,回乡被惠乐生医院高薪聘请时,精神几乎崩溃。她想:同样是被外婆收养,姐姐聪颖勤学,一路读到广州岭南医学院毕业,风光无限;而自己,却困在田地灶台之间。
一次因鸡毛蒜皮的小事与春望大吵之后,细姑领着四个孩子回了娘家。外婆看着那一溜儿楼梯般高矮递减的孩子们,衣衫褴褛,有的还拖着鼻涕,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怨气。
她数落细姑自小不爱念书、见识浅薄,受人蒙骗,又私订终身。既然一意孤行、生了这么多孩子,就该承担养育的责任。春望除了穷,并无大错;若真离婚,孩子们又该怎么办?
一番苦劝之下,细姑打消了离婚念头。姐姐也劝她自强,争取去乡卫生院当正式接生员。可姐姐不知道,细姑早已尝试考证,却因文化水平太低而失败——操作不成问题,识字却忘得七七八八。如今家务与孩子缠身,更无力补学。
终究,还是吃了当年不读书的亏。
“救急不救穷。”外婆常常无奈地说。外力只能解一时之困,却无法拔除贫穷的根。外婆在孩子生病、缴学费等关头伸出援手,但一家人的日常生计依旧捉襟见肘。
更匪夷所思的是,细姑后来竟又生了两个女儿——越穷越生,越生越穷。彼时农村已土改合作化,人民公社成立,春望是生产队里的强劳力,白天出工,晚上种自留地,却依然难以养活一大家子。
屋漏偏逢连夜雨。铁塔般壮实的春望不到四十五岁,竟因伤寒暴病身亡。
细姑的天塌了。
但她没有被命运击倒。办完丧事,她让大女儿辍学参加生产队劳动赚工分;两个儿子继续念小学,课后和周末放牛放羊;她自己种菜、养猪、养鸡鸭,几个小女儿也帮着操持家务。
日子,就这样勉强维持着。
只是,或许是遗传,或许是环境所限,六个孩子都不爱读书,又因家境贫寒,最终先后辍学务农。
农村早婚。几年后,大女儿嫁到县城。细姑年仅三十七岁便当上了外婆。岁月和苦难让她迅速衰老,多胎生育使她身躯浮肿、面色黝黑,满脸风霜。她把发辫盘成发髻,从外貌到心态,都彻底跨入中老年妇女行列,小辈们也开始称她“细姑妈”。
随后,她开始为两个儿子的婚事奔波。房屋破败,彩礼、家具、“三转一响”样样要钱。没有钱怎么办?
细姑咬牙硬撑。外婆出资翻修房屋,她让两个儿子学手艺:大儿子做瓦工,小儿子当木匠;自己到县城给姐姐的医院同事当保姆。全家齐心协力,几年后家境终于改善,两个儿子先后成家。
此后,细姑成了专业保姆。她勤快能干,收入稳定,几乎全部贴补给孩子们。后来雇主的孩子长大,她年过五十,又回乡闲不住,经人介绍到部队驻地鼓山做了几年保姆。
再后来十几年,她陪伴退休的姐姐——也就是我的母亲。我和先生出国后,四岁的女儿在国内生活了一年多,也是细姑协助母亲一同照料。
细姑七十多岁时,因长年操劳,身体衰竭而亡。
她的一生,是底层百姓卑微而坚韧的一生。她的悲剧,源于年少时不爱读书,错失了改变命运的机会;又过早嫁入农家,多子多难,一生与贫穷纠缠。但她善良、坚强,没有抛弃“糟糠农夫”,丈夫早逝后,以柔弱之躯扛起全家生计;她不惜寄人篱下,靠双手为儿女撑起一片天,把自己的一生,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家庭。
细姑的一生跌宕坎坷,令人唏嘘、痛惜。
但命运并未就此封死。她的儿女们吸取教训,开始重视教育;第三代中已有大学毕业生,甚至有外孙女远赴英国留学。
这不仅再次印证了“知识改变命运”,更昭示着:个人的悲剧,或许无法逆转时代;但一代人的觉醒,终能为下一代打开一扇通往光亮的门。
——而细姑,正是用她的一生,为后人铺下了那条并不光鲜、却无比沉重的路。
2026年1月31日完稿于阿根廷首都
南美洲旅游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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