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龙山时代》034东土少昊

来源: 2026-01-31 09:43:27 [博客] [旧帖] [给我悄悄话] 本文已被阅读:

不多时,青阳陪同两位白发老者回到大殿,后面还跟着一个后生。

来的正是羲和二老和柏亮。

众人在青阳的一番介绍下互相见礼,然后重新落座。

听完常先的讲述,羲伯捋着雪白的长须,缓缓开口道:“常先大人言及轩辕帝君‘受命于天、载德于地’,真是切中大道精要,深得义理呀。老朽以为,大人所虑者,在于如何将此无形之道理化为有形之实。其要旨在于天、地、人如何相通,飞升之时又是怎样归去。而此二者,看似玄奥,实则皆有迹可循,有据可依。”

羲伯一开口,在场诸人便被吸引住了。

常先更是全神贯注,上身微微前倾,生怕漏掉一个字。

只听羲伯继续说道:“先说‘受命于天、载德于地’,这便是‘观天法地’了。何谓天?日月之行,斗转星移是也。日出月落,致万物生息,斗柄轮转,领四时寒暑。何谓地?山川河湖是也。风云雷电,土石水火,四方八面。有人者出,观日行往复而知有岁,见影投于地而绳经纬。观斗象,定四季,授农时。龙象出星河,下民始耕;虎宿耀峥嵘,而收秋实。智祖先君作易历,上观于天,下法于地,中和于人。此之所谓天、地、人相通也!”

常先听得如痴如醉。虽不能尽数领会其中的星象所指,但羲伯那关于天、地、人的宏大构思,却如同混沌中的一道光,令他豁然开朗,顿觉振奋起来,忍不住点头赞叹道:“老先生真是天人妙语!令在下茅塞顿开!那么,这‘飞升归去’,又当作何解呢?”

这次,和伯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比羲伯更温和些,却同样带着自信与淡定:“轩辕氏,受天命,雄踞大河,载土德,连结东西,上承下达,方为顺应。而帝君,和万民,百年圆满,魂归去,终于升天,如此往复,始至无穷。轩辕氏土德,其时在于春,其象在于龙,其兴在于河。故帝君之归天,如飞龙出于大河,其势同天上龙星跃升星河之态,此方为万民仰望,往复恒常,天人合一啊!”

“天人合一!”

常先嘴里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内心受到的震撼无以复加。羲伯的一番话,为“观天法地”构建了框架和诸般要素;而和伯的提点,则为“飞升归去”提供了依据与义理解释。常先之前纷乱茫然的思绪,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逐渐梳理清晰。虽然具体的木石土方该如何施展,尚仍未明确,但心中总算是找到了方向。他长身而起,向羲伯、和伯施礼谢道:“两位老先生今日一席话,如拨云见日,令在下愚蒙顿开!感激不尽,感激不尽啊!”

柏高亦是满脸兴奋,对二老的智识佩服得五体投地,连声道:“聆听二老教诲,如饮甘泉,心中诸多纷扰,一朝贯通!柏高受教,受教。”

羲伯、和伯连忙谦逊地回礼。

和伯笑道:“两位大人太客气了。青阳既是我二人的传人,轩辕丘与汶邑便是一家。”

常先和柏高听羲、和二人亲口提及青阳是他们的“传人”,心中不由得对这个帝子更加刮目相看了。

青阳适时开口道:“诚如和伯所言,咱们本就是一家。常先大人如若需要,便是邀二老一同前往轩辕帝都,协助参详帝君陵寝的营建规划,又有何妨?”

常先闻言大喜过望,忙道:“若得二老亲临指点,那真是再好不过!轩辕氏上下,必感念少昊与东土的情谊!”

柏高也接口道:“如此,能有机会常向二老求教,何其幸甚!”

事情就此议定。

几天后,羲伯、和伯便在柏亮的陪同下,随常先、柏高的使团启程往帝都轩辕之丘去了。

 

转眼积雪消融,草木新发,又是开春的时节了。

接连数日,天空中的云彩屡屡呈现出异象,人们望着西边的天空,私下议论,不知是什么兆示。很快,不安的预感就得到了印证,消息传来:崇地发生了地震。

崇山以南大地震动:山陵崩摧,深谷轰鸣,仓廪倾覆,房倒屋塌。轩辕之丘东南的葛还发生了地陷,在有葛氏的中心大邑连城墙都倒了,不少人连同房屋被巨大的裂缝带着埋入了地下。

紧接着,又一个惊人的消息传到了东土:

帝陟——病中的轩辕氏老帝君,受到地震消息的刺激,终于撒手离开了人间。
 

轩辕之丘城中,戒备森严。

这是帝君过世之后的第一次朝会,云官们一大早就纷纷来到那所最大的回廊院落。朝南开启的三个门道都加派了云师的武士守卫,在中门的门塾里,坐镇值守的竟是云师大将,帝子休。前来参加朝会的人们偶尔低声交谈,大都神色凝重,匆匆地穿过门道,聚向院中那座最大的主殿。

此时的主殿里,正中的台座上,原本属于帝君的熊皮坐垫空着。台下,重要人物已按序分左右站立。大夫人嫘祖、夫人彤鱼氏、云相风后、大巫左彻、云师统帅力牧、以及伯陵等重要官员都已悉数到场。

见人到齐了,身穿白色麻袍的风后由侍者搀扶着上前两步,面向众人。

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风后轻轻咳嗽了一声,颤巍巍地说道:“帝陟于昨日…… 本相知大家悲伤惊愕,然天有轮常,地维不绝。帝君已去,当思继承。今天召诸位前来,便是要商议轩辕氏大君和帝君的继位人选。此事关乎族群存续、四方安宁,还望诸位谨慎持重,秉承大义…… 大家有何建议,都可以说。”

说罢,风后由侍者搀着,缓缓退到一旁。

沉默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伊耆氏的长老率先出列道:“我们西土伊耆氏,支持苍林少君继承帝位。大家都知道,苍林少君是帝君喜爱的儿子,年轻有为,他治下的伊耆氏在西土最为富足。包括彤鱼氏在内的西土氏族都支持苍林少君,由他继承帝君之位,可加强西土与河洛的联盟,正合先帝君西连之策。”

伊耆氏的长老话音未落,人群中便有人不满地轻哼了一声。

伊耆氏长老顿时满面怒容,扫视人群,想要找出发声之人。正巧此时人群中一名云师旅帅跨步出列扬声说道,“在下有话要说。苍林少君远在西土为婿,而帝子休一直就在轩辕之丘,于云师军旅中已历数年。”旅帅目光灼灼,声音洪亮,颇显出军伍之中的粗豪,“休少君厚重果毅,随军征战,皆身先士卒。剿贼平叛,屡立战功。行伍之中,袍泽拥戴,我们云师将士支持休少君!”

旅帅的话立刻激起了一阵骚动,几名文官摇头低语,云师将领们却都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这时,柏高走了出来,“诸位,”他声调平稳,不紧不慢,“少昊青阳,敏而好学,先帝君对其一直寄予厚望,故而与东土太昊氏定下姻亲。少君初封广桑,开垦荒地,疏通沟渠,农人富足,仓廪充实,百工兴旺。前不久,青阳少君又继太昊氏大君之位,称少昊,成为东土共主。青阳为大夫人嫘祖所养,而大夫人在西土氏族中声望尊崇。若青阳少君继位,则帝君不仅是西土的子嗣,将来还能让河洛与东土有血脉相连。所以,青阳才是帝君大位最合适的人选。”

柏高一番话说完,大殿中多数人频频点头,并开始小声地议论起来:

“是啊,听说少昊有德,风调雨顺。”

“少昊青阳还是东土羲和二老的传人呢…… ”

“羲和?”

“嗯,据说那羲伯与和伯是继伏羲老祖之后最懂观天法地的能人呢!”

就在这时,身披黑色巫袍、一直在默默观察的左彻,一提手中的羊头杖,走上前来。一时间,大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这位大巫。左彻缓缓扫视众人,目光所及之处,交头接耳之声戛然而止。

“先帝君有多子,唯苍林与青阳两人,得帝君赏识,继承了姬姓。”左彻开口,声音不高,却自有大巫摄人的威严,“如今两人都不在轩辕之丘。青阳少君既已为少昊,统合东土诸部,那么东土与我河洛的关系,便已然牢固。帝位予他,不过是锦上添花。”左彻话锋一转,“而苍林少君身在西土,继承的正是自轩辕氏初祖黄帝与西土炎帝至今的传统纽带。如今西土只一个盐池之争,便闹得鸡犬不宁、人心散乱,烈山、有邰、有姜、有虞诸氏族各自为政,不尊号令,正需以帝君的名号加以统属。所以苍林继帝君之位,才能收拾西土、稳固根本,才是顾全大局。”

左彻这番话条理分明,利害清晰,落地有声。

在场的部分西土人士不由得点头赞许。彤鱼氏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喜色。她侧头瞥了一眼一直没有表态的嫘祖,却见对方依旧面沉似水,却并无反对之色。

嫘祖当然知道老帝君特别喜欢青阳和苍林。青阳虽不是亲生,却是她一手带大的。而苍林是彤鱼氏的儿子,自幼便被生母带在身边,与嫘祖并不亲近。

左彻高调表态,殿中议论声随之再起。

轩辕之丘的臣子们渐渐分成了三派。大巫左彻和西土伊耆氏长老支持苍林,言语间对休和青阳多有贬抑。而云相风后、工正常先和多数人则倾向选青阳。虽然云师统帅力牧没有明确表态,但他麾下的军汉们大都叫嚷着支持休,理由简单直接:休会打仗,能保护轩辕之丘。武人们人数虽少,但是嗓门却是最大的。

三方争执不下,声音越来越高。

风后几次想开口调和,都被更大的声浪淹没。

老人脸色越来越红,呼吸也变得急促。他试图抬手示意人们安静,手臂却抖得厉害。忽然,他身体一晃,向后倒去。

“云相!”

侍者一声惊呼,人们这才注意到风后已经瘫倒在地,双目紧闭,嘴唇发紫。侍者手足无措地跪在一旁抱着老人的身体,慌乱地大喊:“巫医!快叫巫医!”人们围拢过来,七手八脚地将风后扶起,有人按揉他的前胸,有人拍打他的后背。殿中顿时乱作一团。

“让开!让巫医来!”力牧的吼声压住了殿内的嘈杂。

巫医挤进人群,探了探风后的鼻息,翻了翻他的眼皮,又俯身听他心口。片刻之后,已经满头大汗的巫医命人将风后小心翼翼地抬出了大殿。朝议就这样在一片混乱中散了。

当夜,坏消息便传遍了帝都:老臣云相风后,追随先帝而去了。

 

三天之后,朝议重开。

当云官们陆续走进大殿时,都惊奇地发现,在大殿正中原先帝君主座的位置,不知何时立起了一尊木像!

那木像大小有如真人,用柏木雕成,披着帝君的衣袍,手中的玉钺也正是老帝君生前所用。尤其是那木像的头脸,颇为令人心悸。雕刻者显然技艺超群,竟将老帝君的脸型、眉眼、乃至嘴角那惯有的似笑非笑都刻划得栩栩如生。虽然木像终究是木石之物,缺乏生气,但乍一看时,竟真有几分先帝君端坐的神采。

到场的人们不明所以,却是谁也不敢出声质疑,一个个面面相觑,气氛诡谲异常。

这时,门外一片脚步声传来。

大巫左彻和伊耆氏长老领着一众西土官员鱼贯而入。他们显然是有备而来,个个身着正式的祭服,面色肃穆。他们径直走到木像前,整理衣冠,然后齐刷刷地拜伏在地。最前的大巫左彻,口中念念有词地诵道:

“先帝已陟。

轩辕氏不可无主,天下不可无帝君。

帝位一朝空悬,则君长惶惶,民有忐忑。

今作像于此,以柏木为躯,以玉钺为信,以玄黄为衣。

臣等日日拜服,如见帝君。

慰我之思,表我之心。

告帝君之灵,追先帝之志。

这群人一边跟着左彻高声重复着,一边对着木像一拜再拜。

拜完起身,这些人便转过身来,对殿中其他云官横眉冷对。一旁与他们立场不同的云官们,立时陷入了一种尴尬的境地:跟着拜,等于默认了左彻这出“立像表心迹”、“忠心就是话语权”的把戏;不拜,则显得对先帝不恭。众人在对方咄咄逼人的注视下,不免乱了方寸、无以自处。以致胆小气短的人脸上都沁出了汗珠,手脚也不知该往哪里放。

有江氏的伯陵实在看不下去了。他上前一步,声音因激愤而有些发颤:“大巫既然认为天下不可无帝君,却又非苍林少君不肯罢休,置其他提议于不顾。如今立此木像,行此大礼,岂不是要强逼我等接受你的安排?先帝君在天之灵,难道愿见轩辕氏为争位以致如此下作吗!”

“伯陵!”伊耆氏长老猛地转身,眼中几乎喷出火来,“我们思念帝君,追怀帝君,有什么错!你看不顺眼吗?还是你心中早已没有了对先帝的敬畏?”

“在下绝无此意!”伯陵被那充满怨毒的目光刺得心里一缩,立刻后悔自己刚才鲁莽。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辩解,却被左彻抬起手阻止了。

大巫的神情肃穆如石雕。

“帝君有灵,栖于星汉,俯瞰人间。”左彻的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等在此,焚香立像,只为感知先帝君之志,承续先帝君之业。此心此念,天地可鉴,并无它求!诸位,可也是如是想?”

说罢,他再次冷冷地扫视殿中众人。

那目光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巨大压力。几个原本立场摇摆的云官承受不住,低着头,窘迫地挪步到木像前,依着先前西土云官们的样子草草伏身下拜,接着又仓促起身,退到一边。

其他人见状,更是再也不敢出声。

大殿中只剩下木像沉默地矗立,以及弥漫在空气中的、混合着柏木香气的沉重气息。

风后是三朝老臣,在河洛文官中威望极高。他的突然离去,不仅让支持少昊青阳的力量大大削弱,也让许多原本观望的官员心生疑虑——这会不会是先帝不愿让东土的少昊继位?是不是上天给出的某种兆示?

柏高和常先几次尝试着去说服大夫人嫘祖支持青阳,而嫘祖只是静静地听着,却很少回应。

帝君之位的归属一直没有着落,但老帝君的大葬却不能再拖了。

帝君丧葬大典的消息早已传出,各地氏族部落的首领、大巫和长老们纷纷从四面八方涌向轩辕之丘。

河洛本地的有江氏、缙云氏、有沮氏自不必说;崇山以南的娵訾氏、有葛氏、有杞氏来了;北土的有娀氏、玄都氏、和息慎氏来了;东土的队伍最为庞大,少昊青阳亲至,女娲氏、陈锋氏、羲氏、和氏等大族皆有长老率队前来;西土陕地的帝子玄嚣、伊耆氏苍林、列山氏、富宜氏、有虞氏、有姜氏、有邰氏齐聚帝都;甚至连南土的共工氏、有郐氏、涂山氏、和有巢氏也派来了使者。

整个轩辕之丘弥漫着焚烧艾草和松脂的气味——既为迎接四方来宾,也为驱散因帝陟而生的晦气与不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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