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我的青年(六)离开山沟前夕(4)
我们从广州考察回来后,将考察所获得的图纸、资料汇总后又讨论了一番,发觉我们研制的系统与它是不同的。我们所考察的舱是用于常规潜水(60米以内);而我们研制的是饱和潜水(60米以内深)。常规潜水在舱内的环境是压缩空气,饱和潜水在舱内的环境是氦气占90%的氦氧混合气体。倘若饱和潜水也使用压缩空气,压缩空气中的氮气进入人体组织是无法排除干净的,这将危及潜水员的生命。只有使用氦气占90%的氦氧混合气体,因为氦气是一种惰性气体,所谓惰性气体顾名思义就是它不太容易与人体组织里的化学元素发生化学反应,而很容易通过在舱内逐步减压将氦身体组织里的氦气排除干净,从而使潜水员恢复健康,这个原理早已被医学界的实验所证明了的。但潜水员在氦气占90%的氦氧混合气体中对温度的要求特别高,倘若舱内温度高于31°C舱内人员就会感觉很热,会汗流浃背;倘若低于31°C,则舱内人员感觉很冷,冷的瑟瑟发抖。这就给我们设计带来的最大的困难。
从原理上看起来比较简单,要实现它确实有一定的难度,特别在当时科技水平比较落后的年代更是如此。当时我确实很缺少这方面的专业,知道后确实有些畏惧甚至退缩了。但我又是个很要面子和比较讲究信誉的人,想起孙总对我那么的信任、器重,又特地把小方暂时调到了上海工作组工作,我退却了,我如何向孙总怎么交待?确认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我不得不重新振足起来,我开始利用晚上的时间重新把以前在学校里学习过热力学和传热学翻出来看,由于当时也只是作为一般的专业基础课来学的,现在重新学习它并要掌握它也并非那么容易,而在这个系统里的许多计算都涉及到这方面的知识,我却掌握不了,所有的计算搞不出来,岂能完成我的设计?一度我深陷骑虎难下的境地。最后我还是按以前就想好了的去母校二系请教鲍士雄教授。虽然他没有教过我的课,当然他也不认识我这个学生,可是我只要介绍自己是240专业的学生,现在遇上了设计、计算上的困难来请求老师帮助、赐教时,他马上热情接待了我,让我坐在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我们俩面对面的开始了他对我的帮助、赐教。
我把我设计的那套生命维持系统的内容向他作了详细的介绍,毕竟他是我们二系250专业著名的教授,他听了便笑着对我说:“这是我们250的专业,你们240专业来搞是有一定的困难的。我建议你这样一步步的去思考,因为舱内的温度控制要求特别的高,所以对计算的要求也比较高,具体的温度控制通过电气设计来实现。”说着他为我提供了一些图表和一些有关传热学和热力学方面应用示例的资料。让我参考这些资料开始计算。在我与他告别时,他还很认真的对我说:“在计算过程中,若还遇到什么问题时,你尽管来!我欢迎你。”听了他的这句话,使我更增强了信心,同时更感到老师对学生的爱,我由衷的感谢鲍老师。
我就根据鲍老师的建议、启示及为我提供的资料,开始设计、计算,经过大约一个月的学习、多次的反复计算,一份长达51张纸的计算书终于完成了。可是谁来审核、审定?说实在的我们厂里根本没有人能审定的,因为他们都不是这个专业的,让鲍老师来为我审核一下?谁愿意负这个责任?如果这个项目失败的话。说实在的我自己也觉得自己在依样画葫芦,心里不很自信。若没有人为计算书审定我也不敢进行下一步的设计,绝不能铸成大错。后来我想了个折中的办法,硬着头皮去交大请鲍老师给我过目一下,并不要他签名。他并没有拒绝,并且他认真的看了,并指出了一些错误,基本上给于了肯定了。我又根据他提出的问题都作了修改、订正,计算书算是确定了。但我不忘将计算书送往厂里给孙总他们审核、审定。这是个设计的程序问题,也是出于对领导的尊重问题,不管他们是否进行了真正的审核、审定。我的心里也感到踏实多了。
设计工作正式展开的时候,孙总又派来了个69-70届毕业的电气技术人员吴宝连,虽然我与他没有合作过,他一直在车间搞设备电气方面的检修工作,但他是继张宝荣(是我厂电视转差不台的设计、制造者,前不久被南通市一家企业挖走了)之后的最优秀的电气技术人员。他不善言辞,但悟性和理解能力极强,我把的系统的特别温度控制要求向他详细介绍以后,他二话不说的埋头开始搞了,他用了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把控制的方案拟定,并开始他的电气的设计了。
说实在的整个生命维持系统上的部件并不多,就是一些管路、过滤器,还有一台使这个系统运转的罗茨风机和一台保证舱内温度控制在31°C左右的热交换器。在计算的数据确定后,设计这些部件的结构、大小倒并不太难了,就凭着我和小周两人前后大约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我们设计的图纸基本上都绘制出来了。由于我们在设计时采取逐一将部件的图纸送往山沟厂里,让孙总审定后便组织施工制造,所以待我们将最后一批图纸送去时,已经有相当一部分的设备已经制造出来并陆续送来二军大。这样将缩短了整个项目的制造、安装、调试周期。
待所有设备、外购件、标准件全部送来二军大以后,没有让我厂另行派安装调试人员来安装、调试,由老崔带着他试验室的三名员工来进行安装、调试,当然我与吴宝连、小周一起参加了安装、调试工作,但主角是他们,他们个个都是能工巧匠,不用我们有任何技术上的指点,噼里啪啦的按着图纸安装完毕了。接着系统与舱体一起做强度试验和气密性试验,试验成功后做模拟250米水深饱和潜水试验,试验结果,舱内的温度控制、有害、有毒气体的含量都达到了设计要求。有望这个项目将获得成功,张主任立刻与我厂厂长、孙总通了电话,表示祝贺和感谢。当然他们系领导知道后也都来表示祝贺,大家都为此而感到十分的兴奋不已。
该项目算是二军大海医系的一个成功的项目,张主任他们当然不会错失良机向上申报成果。但必须要通过鉴定会的鉴定才能向最高上级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后勤部申报成果,于是他们要筹备召开鉴定会。当然会议的筹备和一系列的申报工作全由他们去办。可是张主任告诉我,要我在鉴定会上做个报告。这下可把我难住了,工作十多年来只知道干活,从来没有在任何场合发过言,更不要说做什么报告了?但怎么的也推脱不了。他见我很为难的样子,便提示、开导我说:“就是具体介绍一下我们这个项目的内容、性能及其意义,特别介绍一下我们这个设计有那些特点?这有点类似于一个学术报告。与会者都是这方面的专家、教授,他们关心的都是这些内容。”我一听有专家、教授参加我更加紧张了,但我是这个项目的主设计看来是推脱不了的,通过他的开导、指点我似乎知道了一点该怎么写了,我想是否就是像写一篇论文一样的一篇发言稿?我虽然没有写过论文,但我曾仰慕阅读过一些在学术上富有成就的前辈、同行的论文,我就匆忙的参考着他们的样式写了一篇发言稿,经张教授过目后得到了他的首肯,心里才稍微安定一些。至少可以应付一下这份差事了,至于真正的好烂我就顾不得这些了。
我记得鉴定会是在八四年夏天召开的,参加鉴定会的共有四五十人,其中有享有国际盛誉的交大海洋工程系教授、水下工程研究所所长朱继懋教授;海军海医所所长龚教授;二军大倪教授及其他单位的专家、教授。前几位都是德高望重,富有盛誉的老教授。我面对着他们确实感到十分的紧张,发言刚开了一个头,拿着发言稿的手就开始微微颤抖,发言的声音有也变了样。其他人可能还没有发觉到,以为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可是熟悉、了解我的张主任知道我太紧张了,他为我送来了一杯水,小声鼓励我说:“别紧张,我们的设计很棒!”我听了以后,似乎受到了鼓舞,紧张的情绪好了许多,终于将我的发言完毕。在问题的答辩阶段我似乎已经进入了状态,从容地回答了他们提出的一些问题。最后以多数票获得鉴定通过,并由专家组推荐申报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后勤部科技进步二等奖。次年正式荣获此殊荣。
在筹备召开鉴定会期间,我突然接到厂里来的电话,传来了我厂秦副厂长病患严重的消息,我心想,这是他们是在向医疗事业发达的上海求助,正好张教授就在我的旁边,他见我神色有些惊慌,便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如实地告诉他:“秦副厂长病患严重了。”他急忙问:“是什么病?”我说:“是胃里的病。”他马上要我打电话给厂里,要他马上来上海进行治疗,我们正在作一切的准备。“
我急忙给厂办公室电话,要他们转告厂领导,请赶快把秦副厂长送到上海第四医院来,这里已经做好了一切的准备。厂里立刻派人专门护送秦副厂长来上海,他们一到立刻由顶级的胃镜专家给他做胃镜检查,化验确诊为胃癌中期,立马进行手术治疗。由于及时手术治疗,不久就康复了。据说他一直到退休,身体一直都很健康。这件事感动了我,也感动了山沟里的所有的员工。
一九八五年夏天,我与我妻子调回上海船厂工作时,我一直与二军大老崔保持着联系,但并不等于我与张教授没有联系,因为此时张教授已经提升为二军大副校长了。据我所知他的提升并不是因为那个项目的成功,最多算是一个因素,更主要他在各方面都很优秀,成绩卓著。可想而知当了副校长以后工作将多繁忙,我不忍打扰他而减少了我们之间的联系而已。但我可以从老崔那里知道他的情况。改革开放以后江泽民执政时,任命他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卫生部部长,后来SARS疫情爆发,认为他应付不力而被免职。他是个学术型的人才,不善于官场周旋,被免职似乎是意料之中的事,但在我看来是一种幸事,没有卷入到政治漩涡中去,照样享受着部长的待遇,岂非幸哉美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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