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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烟记事(475) 铁皮母鸡

我的生命虽然起源于北大荒,但那个地方只在我脑中留有几个碎片印象。我的连续记忆是从1973年夏天开始的,那时我5岁,来西安快一年了。我家住在厂福利区20号楼的顶层,这是一座四层红砖楼,夏天晒得热极。弟弟小羊的脑袋长满疖子,妈妈用一种紫红色的药片,捣碎后加水调成糊糊,涂在他的疖子上。但是小羊很不乖,躺在妈妈怀里又哭又闹,死活不肯上药。有一次妈妈急了,抄起炉钩要钩他的嘴,我在旁边看着吓坏了。那种药叫做“紫金锭”,南方才有,很难买到。妈妈经常念叨它,让我感觉是一种神药,没有它小羊的脑袋就保不住了。

小羊比我小三岁,体质不好,来西安以后经常生病,打针吃药乃家常便饭,中药也是当白开水喝。后来看着实在不行,紫金锭也用完了,爸爸妈妈就把他送到杭州的大伯家寄养。大概是因为小羊走了,我的最早记忆总带有一种孤独感。我在厂里的幼儿园呆了一年左右,我不喜欢那个地方,有时会一个人偷偷跑出来,顺着墙跟溜达。地上有些干枯的杨树叶,我就拣两片起来,把叶梗互相套住,使劲一拽,然后把断的扔掉,好的留下。接着再拣一片叶子,跟好的那根互搏。这个角斗游戏持续玩下去,最后总能挑出一根屡战不败的,属于杨树叶当中的极品。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口袋,等回去后再跟其他小朋友比试——是的,我终究还是要回去的,无论有多么讨厌幼儿园。

平心而论,幼儿园的阿姨对我并不赖。班上十几个孩子,小杨阿姨每天中午专门搂着我睡,显然对我青睐有加。小杨阿姨是个大姑娘,梳着两根又粗又长的辫子,身材匀称,长相也过得去,就是有一股狐臭,把我夹在咯吱窝里熏得够呛。大杨阿姨同样喜欢我,有次在茅房拣到一只硕大的屎克郎,洗干净后,专门送给我玩。我对这个玩具极为珍视,整天揣在兜里,一有空就把它掏出来,看着它狗熊似地满处乱爬。

大杨阿姨的儿子也在班上,个头挺高,傻乎乎的。那时孩子都穿开裆裤,有次他跟同伴在地上闹腾,被一脚踩住了小鸡鸡,出了一点点血。大杨阿姨把宝贝儿子搂在怀里,天塌地陷般地大喊大叫。儿子本来只是因为疼而哭,现在却被她给吓着了,哭声顿时放大了一倍。这件事让我第一次对形容猥琐的小鸡鸡刮目相看,似乎它有什么比撒尿还重要的作用,否则大杨阿姨不会像丢了命根子一样惊恐万状。

幼儿园是儿童了解异性的重要场所,而开裆裤则是理想教具,因为它把男孩女孩的关键部位标识得一目了然。不过司空见惯了,也没有谁对此特别感兴趣。只是大人小孩共用一个厕所,不免会有一两个男孩好奇地站在阿姨跟前,歪着头瞅阿姨的下边。阿姨蹲在那里被看恼了,于是开口骂人,男孩便不明觉厉地走开。没有荷尔蒙的时代,人际关系是相当简单的。

我不喜欢幼儿园,是因为既没有什么好玩的,又没有什么好朋友,呆在里面像蹲监狱。阿姨每天只会让大家玩些“丢手绢”的游戏,让我感到单调乏味,而阿姨又发明不出什么新游戏来。唯一有意思的,是一只花花绿绿的铁皮母鸡。阿姨把发条上好后,它就在地上“吱扭吱扭”转圈子,每隔一会儿停下来,拍拍翅膀生出一只浅黄色的蛋。我很想打开母鸡的肚子,看看蛋是怎么生出来的,可惜阿姨连碰都不让我们碰一下,所以直到现在我也没有弄明白。

幼儿园里的小朋友,我只记得一个女孩,名叫白霜。这不是因为她跟我有多好,而是因为她家和我家住在同一层。白霜长得当真白如霜,加之鼻子高高的,有点像外国人。平时打扮也洋气,有次居然穿了一双皮鞋来,惹得大家冲着她一遍遍高呼:“小皮鞋,咔咔响,资本主义坏思想!”最后还是小杨阿姨过来解围,才结束了对她的批斗。每次表演唱歌,她也不唱“我爱北京天安门”那样通俗易懂的,而唱“阿掰猜呆挨夫该”,让我听着像在唱大白菜。直到我上了初中,学会了字母歌,才知道她是用那个调调唱汉语拼音。

白霜家住在我们那层楼的东头,是个两室一厅的“小套间”,我家则住在“西一间”。福利区的红砖楼都是一样的格局,每层共有五户人家,从东往西,依次是小套间、一间、一间半、一间、大套间(三室一厅)。除了两头之外,中间三户都被走廊分隔成两块,南边是卧室,北边是厨房。正中的一户,厨房还带着一间小卧室,被称为“一间半”。其余两户,因为只有一间卧室,故被称为“一间”。

楼梯口开在走廊北侧,位于“一间半”和“西一间”之间,正对着两个公共厕所。由于楼内各家(包括大小套间)都没有自己的厕所,所以必须使用公共厕所。不过通常只有东边的厕所能用,西边厕所则被相邻的“一间”主人占了当储藏室,理由是厕所紧挨着自己的卧室,味道太大,而一层不需要两个厕所(当然真实原因是自己的面积太小)。在那个年代,福利区的住户们有一种集体无意识:不仅每家有厕所属于资产阶级的生活方式,就是每层分设男女公厕都过于奢侈。不过,我家虽为“西一间”,却没能“近水楼台先得月”。原因是上家搬走之后,“东一间”的主人马上跑过来,把自己的杂物堆了进去,并且在门上挂了一把大锁。我家初来乍到,不可能为此和邻居发生争执。

再说爸爸妈妈当时正因粮油关系转不过来而闹心,哪会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妈妈在农场不是干部,落户口转关系特别费劲。还是爸爸靠着老战友陈令铎帮忙,才把问题解决掉,前后花了三个多月。

白霜和我家都是四口人,但她家能住“小套间”,我家只能住“一间”,为此她有一种优越感,说她爸妈比我爸妈“能行”。其实她爸妈也就是工程师,只不过在厂里呆的年头长。分房时,厂龄是很重要的指标。外来户通常不会马上就住套间,除非是相当级别的领导。

我们两家的关系起初还行——她爸和我爸都是浙江人,称得上老乡;她妈是上海人,我妈是四川人,虽然离得远点,也还算南方人,都爱吃大米。然而仅凭这些,是不足以建立起真正友谊的。我有次到白霜家玩,她妈丢了一张《参考消息》,怀疑是我拿了,就对我进行盘问。由于房门没关,我妈在这头听见了,怒气冲冲地把我拽回来,从此不让我再去她家。

2024-7-9

所有跟帖: 

这是又接着写了?紫金锭用过,老不好的破溃肿毒,管用。 -borisg- 给 borisg 发送悄悄话 borisg 的博客首页 (0 bytes) () 01/30/2026 postreply 23:17:38

走一步看一步吧,先扎个势。 -烟斗狼- 给 烟斗狼 发送悄悄话 烟斗狼 的博客首页 (0 bytes) () 01/30/2026 postreply 23:24:48

狼兄吉祥,许久不闻大作。 -信笔由墨- 给 信笔由墨 发送悄悄话 信笔由墨 的博客首页 (0 bytes) () 01/31/2026 postreply 06:09:14

信老安康!我一年多没动笔,你自然闻不到我的味儿。 -烟斗狼- 给 烟斗狼 发送悄悄话 烟斗狼 的博客首页 (114 bytes) () 01/31/2026 postreply 06:36:30

兄弟的文字满满的浮世烟火,翻阅起来令人油然而生似曾相识之感。 -信笔由墨- 给 信笔由墨 发送悄悄话 信笔由墨 的博客首页 (32 bytes) () 01/31/2026 postreply 07:43:11

哈哈,你喜欢就好。 -烟斗狼- 给 烟斗狼 发送悄悄话 烟斗狼 的博客首页 (0 bytes) () 01/31/2026 postreply 07:55:20

-PrimeryColor- 给 PrimeryColor 发送悄悄话 (0 bytes) () 01/31/2026 postreply 12:21:19

烟兄,很高兴又看到你了。 你过去发的,我全都保留了。希望你一切都好。 -XYZ101- 给 XYZ101 发送悄悄话 (0 bytes) () 01/31/2026 postreply 16:04:41

谢谢! -烟斗狼- 给 烟斗狼 发送悄悄话 烟斗狼 的博客首页 (0 bytes) () 01/31/2026 postreply 16:3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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