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年,为了做现场试验,着实跑了不少地方,和很多不同行业的人打过交道,开了眼界,也涨了不少见识。
煤炭部曾经和我们厂联系,要为全国的矿山救护队建立一个无线通信网,以便在有矿难和险情时进行应急调度。为此他们在山西大同开了一个训练班,从各大矿务局救护队抽人来进行培训。培训班就在大同矿务局矿山救护队的所在地。在同这些人打交道的同时,也了解了一些他们的生活。
当时,除了各地矿山都有自己本地的救护队之外,每个矿务局还设置了专职的矿山救护队,这些队伍基本等同一个准军事单位,其成员每天要做的只有三件事:吃饭,睡觉,训练。人员每天24小时轮流值班,一旦哪里出事,接到通知,就必须立刻背上装备出发到现场。干这个活,体能是第一位的,所以这些队员的首要任务就是“养膘”。那些队员看上去个个都是膀大腰圆,每天的训练内容除了穿戴救生设备,基本上就是各种体能锻炼。夏天的烈日下,不少人光着膀子,裸露的胸背和手臂的肌肉都渗出汗水,泛着油光,放在今天,在那些贪恋“八块腹肌”的少妇少奶一类人群眼里,绝对是杀手级一般的存在。这个单位对队员的年龄有严格的限制,只能是在二十到四十岁之间。年纪太小,身体没有完全发育,承受不了那个强度。过了四十,身体状况开始下降,同样也会顶不住。对他们来说,到了需要他们的时候,事情其实已经变得简单了,就是爬进矿洞,找到活人,把他们背出来,能指望的就是身上那一把子力气。没有这个,不但救不了人,自己也没法活着出来。
在来培训的人里有一个煤炭部负责各地救护队,类似“总教头”之类的人物,常在闲聊时谈起他过往参加指挥过的各次救援行动,哪次事故,他是如何正确判断了形势,及时派出队员下井,救出了多少人。。。等等。说这些事的时候他的口气很平淡,基本没有什么感情色彩,只是在说到哪此行动他损失了几个队员时,会现出几分伤感。那种感觉,像是一个将军在战后清点战果时流露出的悲喜交加。
这个行业的凶险,作为局外人是没法体会到的。虽然当年矿工的各种环境和几十年前比有了不小的改变,但一旦出事所面临的后果没有本质的区别,所能动用的手段很多也还近乎原始。
与这些干矿山的相反,那些在石油行当里的,却是另一番景象。我们后来和石油部的几个油田打过交道,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
我们有一次要做实验的客户是大港油田。他们有若干海上钻井平台,希望把我们的设备架到平台上,和陆地建立联系。按说当时的钻井平台都是从国外进口的,通信设备应该是很完备和先进的,我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但总之客户要试试,那就试好了。
到了说好的那天,我们一行四人带着设备来到油田的一个类似调度室的地方,我们要在这里等待安排乘直升飞机去海上平台。相比矿山的土气,油田的举手投足显然更加高大上。海上钻井对当时的中国是个新领域,从设备到管理都透着洋气。
来此之前我们都听说这次上平台要坐直升飞机,每个人都挺兴奋,因为谁都没坐过。我们都认为,既然是请我们来试验,肯定会优先安排我们尽快成行,但实际情况不是那么回事。我们在调度室等了很长时间,并不见任何人过来安排我们的行程。调度室的一个调度模样的人,虽然知道我们来此的目的,但好像并不急着做什么安排,只说要等等,这一等就是半天的功夫过去了。眼见天马上要黑了,我们的行程还没有着落,是继续等下去还是打道回府,要马上定夺。我们只能同那个调度交涉,询问原因,这时他才他吞吞吐吐地讲了缘由。去海上平台的直升飞机是提供类似班机性质的运输服务,定期往返平台和陆地之间,去时送去补给物资和换班的工人,然后那些轮岗休息的工人要乘直升机返回陆地回家。平台上的人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走一个人,就要来一个人补上。当时油田用的好像是从法国进口的轻型直升机,容量有限,每次能上的人数可丁可卯都是算好了的。我们这次正好赶上平台上的工人轮换,飞机上的座位很紧张。我们来了四个人,如果都上去,就意味着要挤掉四个去换班的工人。这四个人不去,平台上就有四个人不能走。调度说,这些工人已经在平台上呆了不短的时间,早就归心似箭,现在要告诉他们不能搭这班飞机回家,马上就会闹起来。在远离陆地的平台上,真要闹出什么事儿来,那可不是好玩儿的。所以说现在不要说四个人,就是一个也没法安排。
听了这个解释,我们明白了缘由,也知道这次基本上是去不成了。去四个人没有位置,少去两个又人手不足,那就只好算了。我们决定不再等了,直接回去,至于试验只能以后再说。这是我们唯一一次出去做实验没有被当成贵宾的经历。后来想起来,也从这件小事感觉出了时代的变化。这事放在以前,在那个个人利益要绝对服从国家和集体利益的年代,如果要求哪个人忍耐牺牲一下,给国家利益让路,不会也不敢有人说个不字。而现在工人们敢于对影响自身权益的事说不,不得不说也算是个时代的进步。
至于说到和地方政府打交道,其经历则和这些工矿企业完全不同。我们曾经与河南濮阳的防汛部门有过一段交往,这里地处河南与山东交界处,南面就是黄河,每年的防汛都是重头戏,所以建立一个无线通信网成了当时的紧迫需求。我们到了那里,从濮阳市,到下面的范县,台前等各县跑了一圈。试验结果没什么好说的,倒是这里的民情让我们这些城里来的人开了眼界。这里地处冀豫鲁交界,离小说水浒中提到的阳谷,梁山都不远,民风颇为豪爽彪悍。在试验期间,每到一县,必有一番招待,常常是县政府出面,摆上一桌就开喝。我们这些人喝酒本就不擅长,可当地作陪的人不管这些,而且劝酒的方式特别,就是端着酒杯站在你背后,也不说话,你不喝他就不走,别人也就这么看着。这样几圈下来我们几个就不行了。我平生唯一一次喝醉了就是在这里,难受了好几天。从那以后,一有人提到这个地方,我就不禁想起那个端着酒杯站在我背后的人,感觉不寒而栗。
这些事情已经过去了几十年了。现在手机和网络的普及让通信已经不再是个问题,在手机的众多功能中,通话功能的重要性已经降到最底层,各类人群和行业对通信的要求和理解和几十年前已经有了天地之别。那种为了拉客户满世界跑着做实验的事应该很少了。希望在设备更新升级的同时,人们的观念也能跟上,那些过往的笑话别再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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