获悉可以移民的消息是在一九九六年,中学同学告诉我的。自大学毕业以后,回新疆工作的那段经历让我深切体会到体制的力量是多么强大,个人绝无可能进行任何程度的抗争,加上看到的各种社会不公及边疆的特殊环境,使我对前途基本不抱什么希望。移民的消息宛如黑暗中的一盏明灯,使我在绝望中看到了希望。
给我提供信息的同学,其姐姐在美国做访问学者,我请她帮忙查询加拿大的仲介公司,这些仲介很快给我回复并寄来移民合同。仔细比较后,我选择了蒙特利尔的一家仲介。但问题随之而来,要想合同生效需先给仲介支付佣金,就我的经济能力而言这笔佣金数额之巨大确实有些让人望而生畏。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十来年,我目睹了太多的陷阱和欺诈,新疆地处西北边陲,经济落后且相当闭塞。移民这种事当时在那儿听起来就像是天方夜谭。加拿大和中国两者相隔万里,又是不同的国度,给加拿大公司支付佣金,一旦对方违约,我将完全无法挽回损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骗。如此种种使我很难对仲介没有戒备,特别是给对方付订金,仲介要求的首付是三千美圆。
自八十年代改革开放后,新疆一直落后于全国,居民收入增长缓慢。当时我和妻子的工资都不高,两人不吃不喝,两年的薪资加起来才勉强达到三千美圆,何况那只是他们收取的首付。尚有后继未付的定金,怎样解决这么大一块资金缺口,我心里还没有一点底数,我们当时在银行的存款折成美金也就刚过三千。在那段犹豫不决的日子里,仲介因没有收到订金经常把电话打到家里,中加两地存在时差,蒙特利尔的白天正好是乌鲁木齐的深夜,搞的我们半夜三更常被电话铃声吵醒。那边催得越紧,我这边疑心就越重,这事儿因此就拖了下来。
一年转眼就过去了。九七年元月,仲介又寄来一封信,信里告知因物价上涨等原因,各种移民费用已作调整,首付定金由三千美圆涨至三千五百。这笔定金对我来说数额过于巨大,考虑到我实在无力在对方违约的情况下追回佣金,这种情况一旦发生我也难以承受,只好忍痛放弃走仲介移民这条路。太太本来就认为通过这种方式办理移民根本不靠谱,但又不好泼我冷水,当时我和太太经常会因各种琐事争吵,关系并不融洽。太太见我很长时间没有任何动作,问我移民的事到底还办不办,“ 还要办!” 我告诉太太,她十分不解,“ 怎么没见你有什么动静呢?” 是啊,自从和仲介搭上线,我犹豫不决推诿拖延,其表现一点不像要办移民的样子,可是就此放弃又心有不甘。在新疆困了这么些年,我辞职离开国有企业也超过六载,眼前的机遇应该是改变自己人生命运的最后希望了。怎么办?思前想后,我决定和加拿大驻华使馆直接联系。
有了这种想法,心中已经熄灭的希望之火又被重新点燃。利用周末休息时间,我到红山邮政大楼查找加拿大、新西兰等几个主要移民国家驻华使馆的通讯地址。那是一个天高气爽的周末,积雪开始融化,湿漉漉的路面上荡漾着腾腾水雾,街道两侧冬眠的树丛已经苏醒,枝杈上露出嫩嫩的青芽。经过一冬的沉睡,整座城市开始复苏了。邮政大楼一楼大厅里吵吵嚷嚷,柜台前挤满办理各种业务的人群。排队时一位民工拦住我,说他来自宁夏,给老家寄钱但自己没有文化,想让我帮他填写汇款单。填完汇款单后继续排队,排在我前面的是位三十来岁的年轻妇女,两眼炯炯有神,米黄色的羽绒大衣配一条白色羊毛围脖,十分洋气。临到柜台前,这位女士笑咪咪地用维语同柜台里的工作人员打招呼。维吾尔族柜员懒洋洋的,顾客一句维语,柜员一句汉语,奇特的场景。乌鲁木齐汉族人口占绝大多数,能够使用维吾尔语的汉人少之又少,何况这位顾客从举止和气质上看明显不是新疆人。轮到我了,我问那位维吾尔族柜员,“ 她怎么会说维语?” “ 新加坡的,来新疆三年了,正在学维语。” 原来他们早就认识,这位新加坡华人和我们新疆汉人的气质和精神面貌还真不一样。
查到地址后从邮政大楼回家,我立即给加拿大和新西兰驻华使馆写信,询问移民的相关事宜。信是礼拜一寄出去的,航空挂号,礼拜四就收到新西兰移民局住北京办事处的回信,加拿大大使馆的回信是礼拜五收到的,从去信查询到收到回复,前后只隔一个星期,回复之快着实让我大吃一惊。回信里详细说明了申请移民的流程和申请人应该满足的条件,并附有申请表格。此时我整个人都因这么快就收到回信而处于亢奋状态,一片黑暗的前景骤然间见到了曙光。
上世纪九十年代中叶,互联网开始进入乌鲁木齐,当时几乎所有单位的电脑都没有联网,整个乌鲁木齐只有一家商业网吧,位于光明路师范学院隔壁。收到回复后,我几乎天天晚上泡在网吧,依据两国官方提供的信息在网上查阅资料。在新疆那十几年我一直在基层工作,两手压根儿就没摸过电脑,怎样开机关机,怎么上网,如何把文件从网上拷贝到磁盘,怎样把它们打印出来,都是在网吧向服务员现学,由他们手把手地教出来的。当时互联网上外国政府的这些官方资料还没有中文翻译,最后打印出来的英文资料就有几百页厚。离开学校踏上社会这些年,我断断续续一直没有放下英语,现在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回家靠字典阅读这些资料就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仔细比较一番以后,我选择了加拿大。其实当时我在意的是出国、离开新疆,至于去哪个国家于我并不重要。从官方资料上看移民加拿大似乎比新西兰更容易些。记得加拿大政府处理移民申请的收费只有八九百块人民币,再加上我在网吧查阅资料的花费,总共不过两千多元,这和移民仲介的收费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最主要的,我不用担心上当受骗了。
有了官方资料,每天晚上饭后唯一的任务就是抱着英汉字典查阅文件,两三个月下来,基本摸清了加拿大政府对移民申请人的要求和条件,感觉自己的情况基本符合他们的标准,这时候的我可以算得上是半个移民专家了。
准备移民资料时需要很多公证材料,办理这些材料无非是多跑几趟路,公证材料总体还算办的顺利。但在办理犯罪纪录公证时遇到了麻烦。公证处出具公证材料首先要查验公安部门的无犯罪记录证明,没有他们的证明公证处不给出具公证。那时候在新疆还没人知晓有移民这事儿,找到辖区派出所,人家说从来没办过这方面的业务,也没见到上级的相关文件,所以不能出具这种证明。幸亏有位同学在沙依巴克区公安分局工作,派出所正好属于他的管辖范围。请同学吃饭说明意图,老同学爽快地答应帮我这个忙。
记得那天下班回家,正赶上交通高峰,天空零零星星地飘着小雪,公交车站人山人海,说是公交车停运了。只好随着人流在湿滑的路面上步行回家。到家后才知道乌鲁木齐发生连环大爆炸,高峰期间在几条主要线路上有六辆公交车同时被炸毁,死伤不少民众,整座城市因此陷入大瘫痪。据说有一辆公交车,乘客及时发现爆炸物,随手将其从车窗扔出去,车内的乘客没受伤,反倒炸死了车外的路人。几天后我去派出所领取无犯罪记录证明,明明看到办公室里有人,但门却反锁着,怎么敲里面也不做回应。个别办事民众变得焦躁起来,向派出所所长抱怨,所长找来钥匙打开办公室大门,见到值班民警正趴在桌上睡觉,所长并未责怪他,轻轻拍拍他的后背把他叫醒,见他醒来所长就离开了。民警睡眼惺忪,牢骚满腹地向我们诉苦,“ 理解一下吧,现在我们民警没日没夜地加班办案,我已经四十八小时没阖眼了。” 难怪所长没有责怪他,大爆炸引起全城警戒,担子全压在民警的头上。幸亏有同学的帮助,那天顺利地拿到证明。我对那位警察印象甚好,非常时期,他们毕竟十分辛苦。
我离开公家单位之后个人档案就转到人才中心。由于移民表格里有个人履历一栏,需调出档案进行核实。过去个人档案是不能和本人见面的,一个人在一家单位工作一辈子,组织上对其有何评价,结论都在档案里,但这些材料只能单位领导掌握,本人无权知道。上世纪九十年代末,社会对个人的控制已有所松动,在新疆,自谋生路的人已不像原来那样凤毛麟角,人才中心对档案的管理也渐趋松动。拿到档案后回家用湿毛巾小心翼翼地把封条捂湿,揭开封条翻阅,赫然发现一张盖有单位公章的信笺,上面写着对我的评语:“ xxx同志,一九八二年九月至一九九一年八月系本单位员工,在任期间,该员工对我国现有体制极度不满。”
我那个时代工作是由国家给分配的,政府对边远地区的学生实施哪来哪去,本人学校一毕业就被政府发配,重新回到了新疆,新疆又把我发配到这家建筑公司。当时文革刚刚结束,一切都百废待兴,大学生是稀缺资源,政府机构,科研院所,各类学校,每个部门都在争夺这个稀缺资源。因为没有任何家庭背景,回到新疆就被分配到这家基层单位,美其名曰满足一线需要,服务基层。我曾多次要求调换工作,但单位都压着不放。那时候没有单位领导的同意,你是无法调换工作的,为此我曾和单位领导发生过言语冲突。结果在我离开该单位时,这些冲突换来了人事部门的上述结论。党委主管人事的办公室主任曾经和我有过一段对话。“ 党培养你这么多年,你应该向那些劳动模范学习,响应党的号召,服务基层,树立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意识。” “ 你说的没错,我就是人民。” “ 你怎么是人民呢?” 办公室主任听到这话吃了一惊,在他脑海里,人民是一个高不可攀的概念,普通人怎么可能和人民扯上关系?“人民是什么?无数普通老百姓的总称。我作为一名普通老百姓,当然是人民的一员,如果每一个普通老百姓都得不到应有的服务,哪来的为人民服务?” 他头一次听到这种逻辑上能够自洽的奇谈怪论,非常震惊,一种政治上明显不正确的观点却又表达得如此理直气壮,这为我换来了档案里的那个定论。
在基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所受的委屈和付出的辛苦换来的就是这样一纸评价!本想把它从档案中抽出来撕碎,转念一想,算了吧,反正自己也不可能返回公家单位了,国营部门的仕途大门早就对我关闭,何必介意这么一纸黑字呢?它又不会影响我办理移民。这种偷偷摸摸的行为万一被查出来,那就真出不了国了。
加拿大政府要求的所有文件终于备齐,九七年七月我向加拿大使馆正式递出申请,一个月后收到对方回信,信里说他们已于九月一日正式受理我的申请,其周期需要三到八个月,由于申请人数众多,期间不会再有任何回复,请耐心等待云云。没想到这一等就等了两年。
我和太太两家亲友都知道我在办理移民,即使加拿大已经正式受理,他们依然不相信我能办成。在中国大陆,出门办事都讲究个门路和关系,没有关系是办不成任何事情的。“ 这样也能办理移民那不人人都能出国定居了?” 亲友这样评价我的案例。等待回音的日子远远超过移民文件中预估的周期,家人都把办理移民的事情看成是一个笑话。自己亲手操办了整个移民流程,清楚里面的每一个细节。虽然时间一拖再拖让人倍感焦虑,但我并不怀疑自己能够成功。
九九年五月十七日。我终于等来加拿大政府的回信,通知我前往北京大使馆面试。等它已经等了两年,心里悬在半空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我开始为下一个流程没日没夜地忙碌起来,用英文写下移民官可能问到的问题并给出答案,每天背书般反覆咏读这些例句。准备面试的那段日子简直和当年的高考冲刺一模一样。
前往北京面试,需向单位请假,我和太太申请移民的消息自此传开,在周边引起的轰动是爆炸性的,人们从来没有听说过个人还能办理移民。原本不打招呼的,此时在路上碰面会热情问候。说实在话,本人自工作以来一直默默无闻,和熟人照面看到的大多是冰冷的面孔。骤然间变得如此热情,让我十分不适。
这期间还有一个插曲。那天我在单位上班,突然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说他是加拿大大使馆的,通知我面试日期需要延后。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能随便一个电话就敲定呢?按照国内的习惯,最起码也应该有一纸正式书面通知吧?为防意外,我决定提前赶往北京,按原来的面试时间去使馆面试。
到北京在亲戚家休息数日,坐地铁去大使馆查看地址,逛王府井买点东西松弛一下心态,经过数个难熬之夜,终于等到面试的日子。虽然我们一早就来到加拿大使馆,但使馆门前已有很多人在排队。当我们排到门口,警卫核验了我们的身份及大使馆的信函后就放我们进入面试大厅。接待窗口的工作人员是一位中年华人妇女,“Good morning。” 她先用英语向我们打招呼,“ Good morning。” 我们用英文回答,随后把使馆的面试通知递给她,并向她说明大使馆已经延后了我们的面试时间,是电话通知我们的,但这不符合中国的习惯。为防止出错我们还是按原定的面试时间前来面试。“ 那么你是想今天面试还是延后面试?” 华人职员问我,“ 如果可能的话,还是愿意今天面试。” 我对她说,查看了电脑资料后她给我们一个号码,让我们在大厅里等候叫号。
面试官叫到我们,我和太太从窗口旁边的侧门进入办公室。移民官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台电脑,电脑旁凌乱地堆砌了很多资料,桌子对面有两把椅子供移民申请人入坐,整个办公区用屏风围起来,空间很小。移民官是一名白人男性,他查看了我们的资料后简单地问了几个问题,之后又问我准备在加拿大什么地方落地,我说多伦多,“ 为什么?” 他接着问,“ 那里有更多的工作机会。” 我答。“ 也许吧。” 他似乎并不赞同,随后友好地向我们伸出手,“ 欢迎前往加拿大。” 面试终于通过了,过程之简单完全出乎我的预料,或许自己没有通过中介,亲手办理,这本身就证明我更符合加拿大对移民的要求。面试通过的那一刻我眼前的一切都变了,非常神奇,变得那么可爱。大使馆上空迎风飘荡着枫叶旗,在我眼里是如此美丽!来到加拿大初期一系列的挫折让我后悔和移民官的那段对话。也许我应该问问移民官,他认为哪里对新移民更合适,如果他给出建议,或许我登陆加拿大的地点就不是多伦多了,这些都是后话。
“ 我们走走吧。” 离开大使馆后我向太太提议。此时我俩都思潮澎湃,我们默默地走过几条街,来到一家维吾尔餐厅,餐厅大堂里搭有表演舞台,两名衣着裸露的维吾尔舞女正坐在舞台旁抽烟聊天。大堂里空荡荡的,没几个顾客,此刻离午饭时间尚早,还不到十一点。餐厅的墙面上挂有南疆乡村的风景图片:毛驴车、那里城乡特有的土坯房、小溪旁边的胡杨树….. 我和太太点了一份炒面、一份拌面、再加几串烤羊肉。服务员是名东北小伙子,太太欣赏着墙上的风景图片,谈起她在南疆出差的那些往事。小伙子为我们上菜,正好听到太太的谈话,“ 那不是外国吗?” 他指着墙上的图片问。“ 谁告诉你的?” 我问他。“ 老板说的。” “ 哪里,那是南疆。” “ 老板说那是国外,我还以为是真的。” 我俩会意地相视一笑,这些维族人走到哪里都不愿承认自己是中国人,用这种隐晦的方式表达他们疆独的愿望。新疆不仅地处边陲,而且由于疆独势力的存在,长期处于动荡之中。生活在那里的人们,其感受是内地人无法理解的。记得上初中时有一次课间休息,我和同学在楼道里聊天,对面有一位维吾尔老师,部分同学在楼道里奔跑戏耍,无意间撞到了那位老师,他回头径直向我走来,根本不容我解释,举手就甩给我一记重重的耳光。在新疆,民汉问题相当敏感,碰到这种情况是无处可以申述说理的。太太工领到踏入工作岗位第一个月的工资,下班后手握工资兴奋地挤上公共汽车,刚上车手里还没捂热的现金就被维族小偷明目张胆地抢走……这些令人不快的经历宛如幻灯片,在脑海中一一闪过。过去了,这些不快的经历终究是过去了,可期的未来正在向我们招手。
亲戚家住在三楼。那天面试后,由于兴奋过度,回到亲戚家我连蹦带跳,一口气就爬到五楼,走到门前才发现自己走错了地方,重新返回三楼。堂妹隔着房间就听到楼道里传来的叮叮咚咚的脚步声,“ 他们通过了。” 那亢奋的脚步声已经预先告诉了他们面试的结果。
返回新疆后,又等了一个多月,收到渥太华寄来的移民纸。新的人生开始了,此刻我们并不知道这对我们是祸还是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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