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试验那些事 - 南下浙江

来源: 2026-01-25 08:30:14 [博客] [旧帖] [给我悄悄话] 本文已被阅读:

和铁路部门相对应,后来打交道的浙江省航运厅则是一个完全的“棒槌”。这个厅当时负责管理浙江省境内的内河和沿海的货运及客运业务,位于杭州的省厅和下面的各分公司的联系基本靠电话。按现在眼光看,这似乎没什么不妥。但问题是他们并不像铁路部门那样有自己的通信线路,完全要靠电话公司。当时的电话线路很差,而且打长途也很贵,每次的电话联系都堪称一场噩梦,所以他们非常希望建立自己的专用通信系统。于是就找上了我们。

按照当时客户描述的应用场景,最后布局的系统会有相当的规模,所以我们这次除了少数几个人看家外,其余全员出动,联合市场部门的人,带了三部机器,浩浩荡荡地开到了杭州。计划是要先后到温溪,温州,宁波设点开展试验。于是一拨人留下在杭州开设省台,另一拨人继续前行,第一站是温溪。

温溪紧靠欧江边,位于温州的上游,我们当时去的时候,那里还是个偏僻的山野小镇。我们从杭州坐汽车在山里几乎跑了一天才到。温溪分公司坐落在半山上的一座小楼里,从公路上下车后还要向上爬一小截山路才能到。如果和铁路部门相比,这里的环境无论是通信还是办公,都可谓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公司的办公空间很小,虽然有一部电话,但是打不了长途。每次分公司经理向杭州汇报,都要跑到附近的县城,到电话局要杭州的长途电话,而这就是最困难的部分。首先是电话从这个偏远的小镇打到杭州很难接通,好不容易要通后又常常听不见,几乎要扯着嗓子喊。每次去打电话,加上连来带去路上的时间,几乎要耗去一天。

我们到的那一天,分公司的经理刚刚又经历了一次这样的磨难,和我们诉说这样的经历时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沮丧和疲惫。当听说我们带去的设备有可能让他不再这样折腾时,真是高兴坏了。不过当我们开始架设设备时,心里还是多少有些打鼓。这里距离杭州的直线距离虽然只有两百多公里,但周围群山环绕,地形非常复杂,能不能保证通信我们也没有底。不过这个担心在后面的试验时被证明完全没有必要。

电台架好后开机,在规定的频道上刚一呼叫,就听到了杭州台的回复,而且信号非常好,语音清晰,和打本地电话几乎没区别。分公司经理接过话筒和杭州试着通了话,又顺便把前两天汇报时没说清的事情搞定了。放下话筒后,经理就按着机器不撒手了。无论如何,要马上买下这部机器。当时这套设备售价要一万多,在当年这可不是个小数目,但这位经理说他可以马上付款。这给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因为我们后面还有试验,这部机器还有用处。但是无论我们如何解释,那位经理就是不松口,你就是说出大天来,这部机器也不能带走了。最后,我们只好同意,留下那台机器才算作罢。

晚上,那位经理安排我们在招待所好好地吃了一顿,显然今天的事情让他非常高兴。我们虽然被迫留下一部机器,后面的事情有可能要受点儿影响,但也同时意味着这趟试验开局不错,所以总的说来是皆大欢喜。

第二天我们从温溪出发到了温州。这里的环境条件好了很多,所以试验结果没有什么意外,让我们更感兴趣的是温州这个地方。浙江作为经济发达地区,早就名声在外。在国内其他地区还在纠结姓“社”还是姓“资”的时候,这里已经往前走了很远。还是在七十年代时期,在传达那些“首长讲话”时就听过这样的说法,“如果你不知道资本主义复辟后是什么样子,就到温州去看看吧!”到了八十年代,全国都开始“开放”的时候,这里更是一骑绝尘,不但经济活跃程度远超其他地区,各种花花绿绿的事情也多了起来,以至于在一段时间里超越了官方所能容忍的底线。在我们来之前不久,这里被狠狠地修理了一次。对此我们虽然已经有所耳闻,但对这儿到底是什么样还是很好奇。

我们特别找出时间到街上转了一圈,想亲眼看看这个早就闻名的地方到底“资本主义”成了什么样子,不过所见之处让我们失望不小。街上的各种商店不少,但是和北方的情况没有什么差别。可以看到不少铺面关了门,贴上了封条,从上面留下的招牌标志可以猜的出原来大都是影视厅或游戏厅之类的地方,看来这就是前一段被重点打击的对象。

我们出去“猎奇”没有什么成果。但后来在和当地航运公司的人接触中,还是感受到了“改革”对这里的影响。到了晚上吃饭时,温州的主人在公司食堂摆了两大桌子,而我们去的人不过三个人。后来我们明白了,这不过是借着招待我们的名义让他们自己人也跟着搓一顿。来吃饭的人大多和我们这次试验的事毫无关系,他们和我们几个简单打了招呼后就自顾自地吃喝起来。酒过三巡之后,他们开始对最近发生在他们公司里的事大发议论,中心话题是所谓“港航分家”。原来,在此之前,当地的港口和航运是在一个部门领导之下,肉多肉少都在一个锅里。现在要改革了:港口管理和航运要各干各的。按照现在的观点看,这样做理所当然:你听说过哪里的机场和航空公司是共用一个账本的吗?但是在当时对他们大多数人来说这样做简直是大逆不道!好像是把本来亲亲密密的一家人生生地分开了。本来你口袋里的钱就是我的,现在却要分个清清楚楚。有几个人酒劲上来,光跟他们自己人抱怨还嫌不够,又转过来开始向我们几个局外人大吐苦水,好像我们能为他们主持公道。

八十年代,几乎所有的东西都在变革,有的让人拍手称快,也有的让不少人抱怨不已。我们在这里看到的,不过是其中一朵浪花而已。

当天晚上,我们乘一条由温州开出的沿海班轮前往宁波。在船上做一次试验也是这次计划之一。因为这是条海船,船上有专门的电台室,我们就把机器架在了这里。除了这部短波收发信机,我们还带了两部甚高频段的手持式对讲机,这也是从同一家日本公司引进的,当时厂里正在对其进行国产化。这东西现在已经满大街都是了,那些站在门口的保安多半手里都攥着一个,但在当时,这还是十足的稀罕物。我们把其中一个给了船上的大副,另一个给了船长。到开船时,大副要到船头指挥解缆,船长在驾驶室指挥离港。放在以前,船长有事通知大副要到外面喊,现在拿着这个玩意儿在驾驶室轻轻松松就办了。船长似乎从未见过这玩意儿,拿在手里爱不释手。我们把它留给船长用了一路,算是过了把瘾。船长对我们在电台室进行的试验当然开了绿灯,并中间来过几次,直接用它和公司联系过几次。航运厅从温州还上来两个人,好像是负责生产调度的,随船走了一路,并且沿途和他们各处几个点通了话。总的说来,非常满意。

我们经由宁波返回杭州之后,这次试验就算结束了。这次试验规模大过以往,通信环境包括了市区,山区,和海上,通信距离从数十公里到近千公里,试验的结果不但帮助我们锁定了客户,也为我们积累了一批数据,在多远的距离上,什么时间使用什么频率可以达到什么效果,都有了直观的了解。八十年代中后期,已经陆续有多批毕业的大学生补充到厂里的设计部门,这些人原本对短波通信的了解极为有限,这次试验,实际上相当于一次完美的现场实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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