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换了荧光屏后还能继续看电视,这时我关注的焦点变成了中国女排。中国姑娘真的很争气,不管比分多么落后都能追回来,看这样的比赛既刺激又让人开心。1981年至1986年这六年间,中国女排连续获得世界杯、世界锦标赛和奥运会五连冠,“铁榔头”郎平为国人熟知,女排拼搏精神成为时代象征。因此,我的电视机再也没有被砸过——要知道,八十年代18寸进口日本电视机要1400多元人民币。
然而最让我喜爱在电视机上观看的却是中国围棋。1980年我在部队出差去沈阳,父亲老战友的孩子教会了我下围棋,这种黑白对弈一下子让我着迷。路过北京时我买了一副云子带回新疆的部队,闲暇时便与战友下棋。略懂围棋后自然会关注围棋赛事。特别是1984年第一届中日围棋擂台赛开始举办,中日双方各派八名选手。当时中国围棋水平远不如日本,所以大多数中国人,包括专业人士,对中国围棋队并不抱希望。没想到第二位出场的黑马江铸久连胜五场,直接请出了小林光一。结果在接下来的比赛中,江铸久败给了小林光一。
小林光一是超一流棋手,他接着又连胜中国五位棋手,然后挑战中国队主帅聂卫平。在日本小林光一连胜期间,中央电视台在《新闻联播》中详细报道了每一局比赛结果,这激发了中国民众的民族情绪。自此擂台赛成为牵动全国目光的赛事,对围棋的关注度大幅提升。与小林光一的那盘棋,是聂卫平自认毕生最重要的几局棋之一。聂卫平赛前准备详尽,但在对局中一度陷入绝境。中盘阶段,小林光一突施奇招。在高强度计算下,聂卫平因为先天性心脏病不得不两度吸氧。吸氧后他冷静应对,成功扭转局势,而关键时刻小林光一出现失误,最终聂卫平执黑险胜小林光一2目半。小林光一回忆,这盘棋输掉之后精神几乎错乱,难以释怀。
假如聂卫平输了这一场比赛,第一届中日围棋擂台赛会就此结束,就不会有后面的11届。日本原本只打算参与一届,因为他们认为中国围棋不如日本,中国不是对手.没想到第二届、第三届日本统统输给中国,不得不连续举办十一届。
聂卫平真是一位王者。他接着以4目半击败加藤正夫,最后请出了日方主帅藤泽秀行进行王者对决。此时擂台赛进入高潮,双方都无退路,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藤泽秀行的压力甚至比聂卫平更大:假如他输了,就要与小林光一、加藤正夫一起剃发谢罪。1985年11月20日最后一战在北京体育馆展开。聂卫平开局抢占关键要点,中盘阶段化解了对方多次猛攻,最终执黑以3又3/4子战胜藤泽秀行。聂卫平凭一己之力实现三连胜,帮助中国队以8比7惊天逆转夺冠。巧合的是同一天,中国女排在世界杯决赛中击败日本队,获得四连冠。双冠同庆,成为无数人珍藏的记忆。另外小林光一、加藤正夫、藤泽秀行回国后兑现承诺剃发谢罪
除了棋局跌宕起伏外,华以刚幽默风趣、专业精彩的讲棋也让我这个棋迷充分享受这种快乐。围棋不同于足球和排球比赛,时间很长,若讲解水平不足,许多人会中途放弃。直播时,我会提前准备好茶水和香烟,放弃一切活动守在电视机前观看最精彩的中日围棋比赛。这正是中日围棋擂台赛让我对围棋痴迷的原因。前三届擂台赛中国队全胜,引得大量年轻人特别是男性开始接触并学习围棋,中国一下子拥有了几百万围棋爱好者的群众基础,中国围棋水平因此实现了质的飞跃。
围棋也叫“木狐狸”,因为棋盘多为木质;一旦接触就会被迷住。女人中有一种被称为狐狸精的人,很会迷惑男人,而我就是被“木狐狸”迷住的人。在大学期间,我常常整夜不停地下棋,与同学杀得昏天黑地、日月无光。白天上课常常打盹,即使影响学业也在所不惜。虽痴迷但天赋不足,我最后只获得业余初段,但喜欢依然。那个年代我随身携带两本书,一本是健美专业训练教科书,另一本是围棋棋谱。不管是在火车、飞机上还是旅馆,只要有时间就细读,读得如痴如醉。健美是我大学期间投入最多时间的运动,我几乎365天都在训练,从未懈怠。因此在八十年代我获得省会城市、全省比赛的冠军,全场冠军多次。现在在百度网站搜索,我是某省获得的第一个健美全场冠军,并被载入该省健美史册。作为教练,我带出了两个全国冠军和数十个省级、市级冠军,尤其培养出一批优秀运动员,而最重要的训练理论就来自我随身携带的健美专业书籍。
如果你喜欢并热爱这项运动,学习专业书籍的理论其实很轻松,只要融会贯通并结合平时训练体会,就能形成自己的训练方法。我对训练理论信手拈来,讲课无需备课;可以针对一个部位肌肉的训练理论讲两个小时。而我的队员按照我的理解训练,其成绩提高很快。而围棋是我第二喜欢的,一坐在棋盘前就会忘记时间。围棋讲究输赢,要打败对手就要熟读棋谱,所以这两本书时刻伴随我。
写这么多关于健美和围棋,就是为了引出前几日去世的棋圣聂卫平话题。自然想起当年与他在一个体委招待所饭堂共处一个多月的日子。尤其他和他的队友曾对我们健美队用餐时“风扫残云、狼吞虎咽”的霸气发表过一段诙谐评价至今难忘。我仅以此篇亲身经历怀念这位在中日围棋擂台赛上成为民族英雄的人。
请允许我称呼聂卫平为“老聂”,觉得这样更亲切。老聂对围棋的热爱已经不是一般人能理解的痴迷。国家颁给他“棋圣”的称号,这个称号既不是他自己也不是棋迷封的,而是国家正式授予的。老聂是河北人,童年时代来到北京,与弟弟无师自通地学会围棋。在劳动人民文化宫有老师教授。1962年老聂在北京举办的六城市少儿围棋邀请赛中获得儿童组第三名,陈毅元帅为他颁发了景泰蓝奖杯。也因为陈毅元帅的关照,当时国内的两位顶尖高手过惕生和雷溥华成为了老聂的老师。
1975年在黑龙江建设兵团插队期间,老聂在第三届运动会围棋比赛中代表黑龙江出战,以14连胜的成绩获得全国冠军。从1975年到1979年,老聂在国内比赛中所向披靡,连续获得1977年和1978年全国个人围棋比赛冠军。1979年是老聂春风得意的一年。三月他在日本举行的首届世界业余围棋锦标赛决赛中战胜陈祖德夺冠;七月,两人在首届新体育杯围棋赛上再度相遇,老聂以2:0轻松捧杯;九月在第四届全国运动会上,老聂再次击败陈祖德,蝉联冠军。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他把三项大赛冠军集于一身。以陈祖德为代表的老一代棋手逐渐退出争夺,中国围棋从陈吴时代迈入老聂时代。
同样在1975年,日本围棋代表团再次来华访问,团长高川格九段曾九次蝉联日本本因坊战冠军,并荣获“终身名誉本因坊”的称号,在日本棋界声名显赫。与高川交手时,聂卫平抓住对方的一个无理之手立即展开攻杀,最终以四子优势取胜。当时聂卫平的人事关系仍在山河农场,日本人觉得一个农民竟然赢了他们的九段棋手,简直不可思议。这在日本引起了很大的轰动,“聂旋风”的称号便由此传开。
1984年首届中日围棋擂台赛开打,这场比赛让我这个业余棋迷十分关注。首届比赛中日双方各派八名棋手,弈至最后日本队还有小林光一、加藤正夫和藤泽秀行三位超一流棋手,而中国队只剩下老聂一人。老聂首先迎战小林光一,执黑以两目半战胜对方,接着又胜加藤正夫、藤泽秀行,为中国队赢得首届中日围棋擂台赛的冠军。接下来的两届中日围棋擂台赛中,聂卫平豪取六连胜,连续击败藤泽秀行、大竹英雄、加藤正夫三位主将。中国围棋就此包揽前三届擂台赛冠军,这也被视为中日围棋交手史的转折点。1988年3月26日,时任国务院副总理、中国围棋协会名誉主席方毅为老聂颁发“棋圣”证书,以表彰他在中日围棋擂台赛上的卓越成绩。
在老聂尚未成为棋圣之前,我有缘与他在某省体委招待所不期而遇,时间长达一个多月。我们住在同一个招待所、同一个饭堂就餐,而且是邻座。那是1986年10月,各市选拔出来的健美运动员陆续到省体委报到,住在招待所进行全封闭式集训,为参加深圳全国第四届健美比赛做准备。白天我们去体委综合训练场地训练,大家交流分享各自的训练体会。夜晚在招待所休息,而我们的一日三餐却引发了有趣故事。
到餐厅吃饭时,我们的饭量让食堂工作人员大吃一惊,用“风扫残云”一点也不为过。除了我之外,男选手都在1米8以上,饭量大得吓人。其中一个外号叫雨点,还有一个叫闪电,都是形容他们的吃饭夹菜速度惊人。食堂工作人员开玩笑地对我们说:“我们接待过许多项目的运动员,也见过能吃的,但像你们这样还是第一次。假如这样吃一个月,非把食堂吃穷不可”.虽然我身高不如他们,但肚量丝毫不比他们差。只是为了减体重,我只能吃半饱,否则食堂工作人员会更目瞪口呆。记得当兵时我一顿能吃12个2两以上的馒头,再加八个比馒头还大的肉包子和两大碗稀饭,但为了比赛我只能克制自己。
一天中午刚坐下,就见一行人从门外走进来。领头的就是老聂(中国围棋队总教练)。虽然是第一次见真人,但在电视上已经见过无数次。老聂长相很有特点:大脑袋瓜子(难怪特别聪明),浓密黝黑的眉下是一双狡黠明亮的眼睛,虽不大却在眼镜框下显得特别睿智专注。他慢慢挪步,眼睛很快锁定我们旁边的空桌,不看后面就用手一指,厚厚的嘴唇带着京腔说道:“就这里!”机缘巧合下我们与中国围棋队成了邻座。随着老聂入座,领队华以刚、九段钱宇平、刘晓光、马晓春、曹大元及一些不知名的棋手纷纷落座。招待所餐厅的桌子很大,恰好容下围棋队十几个人,不像外面餐馆那样小而拥挤。因为体委招待所餐厅不以盈利为目的,主要接待服务各运动队。服务员看到我们和围棋队都到了,就开始上菜。这餐厅的一大特点是肉多菜多,因为运动员都吃得多,非常适合我们。然而只几分钟光景我们这桌的菜就吃光了,而围棋队那桌菜却只动了一小部分。围棋队吃饭慢条斯理,没有生龙活虎的劲头,仿佛把吃饭当成完成任务,而且几乎不说话,大概每个人脑子里还在思考未下完的棋局。因此他们的血液大部分供应脑部,而胃部供血较少,造成了食欲不振。
对于围棋也被列为运动项目,很多人是不理解的。我认为围棋是脑力消耗的运动,而健美是体力消耗的运动,平时看不出来,一到饭桌上就形成了鲜明对比:我们狼吞虎咽,而围棋队则细嚼慢咽。我们吃得快,让邻座的围棋队面面相觑。曹大元忍不住问我们:“你们是什么项目?”当他们听说我们是练健美的,而且还是业余的时,老聂无意中幽默地为这个故事增添了笑料:“业余都这种饭量,如果是专业,那还了得?”我估计老聂是把围棋业余和专业的差距误以为体现在健美饭量上,也许老聂就是故意的,这就是他的风格。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这桌的菜总是碟碟光,让招待所工作人员不断加菜,而围棋队那桌饭后总是剩很多。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这种情况让围棋队有些不好意思,直接找到招待所工作人员要求把菜量减半。这样持续了一个月。我们参加全国比赛,而中国围棋队则回京备战下一届中日擂台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