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业爬陡坡(第二部分)(1)
立业爬陡坡(第二部分)(1)
蒋闻铭
(一)
袁磊惠英搬去纳什维尔安顿下来,到开学系里给了惠英两门课教。这一年范德比尔特的博士后,一共四位,其他三位,共用一间相对大的办公室。因为有惠英,袁磊被安置在隔壁的超小间,十平米的样子。两张办公桌,他和惠英一人一张,夹在中间的椅子,就背靠了背。
同来的博士后,有一位搞离散数学的中国人,俄亥俄州立的博士。两年结束后,这一位去了不远处一所教学型的学院,惠英长久定居在纳什维尔的美国梦被他做成了。其它两位是名校来的白人,很厉害的样子,有一位一天到晚整彭加勒猜想,过几天做出来了,接着又不行了,一惊一乍的。袁磊开他的玩笑,说做数学,特别是做大猜想,必须先喝点酒,至少到第二天早上酒醒之前,自己是伟大的数学家。这两位后来去了哪里,袁磊没记住。
办公室太小,惠英就不来挤袁磊,儿子已经大到可以放心送托儿所,所以她早上开车,先送儿子后送袁磊。到下班时间,先接袁磊后接儿子。余下来轻松自在,做饭看电视逛商场,间或到办公室,跟周围新认识的人聊天交朋友。遗憾的是大家都忙就她闲,没找着打麻将的搭子,所以一直怀念陈棋友两口子。前面说的画脸戴墨镜,开始看卖房子,都在这一段。
袁磊就没那么自在。决定做研究,接下来的问题,是该怎么做。按常规,自然是跟麦克和克教授合作,顺着刚完成的长文挤牛奶做后续。袁磊估计,这篇长文投出去,从审稿到接受发表,要有一年,正好赶上找下一个工作。不过接着做后续,要想做出来同等的好结果,可能性不大,所以照常规写文章,对自己下面的这个找工作,不会有实质性的帮助。袁磊的判断,是在天体力学这个研究方向,以自己的能力,这么多年下来,已经做到了极限,再往下,怎么下功夫,都难有新突破。他于是下了决断,把这个原有的专长放到一边,做学问另砌炉灶。这样做,一来在学问上拓宽自己,二来也可以找新的背景依靠。
袁磊想找的这个新的背景依靠,具体是普林斯顿的麻教授。麻教授当时是《数学年刊》(Annals of Math)的编辑。《数学年刊》是数学界顶尖的杂志,可了不得。能在那里登出一篇文章,就够格到国际数学家大会作四十五分钟报告。这个编辑,麻教授做了不少年。夏同学少年得志,先去哈佛做博士后,三年不到出来,去乔治亚理工做副教授,然后转回到西北做正教授,再后来又做到西北的讲座教授,主要是因为他解决了一个被麻教授热炒的难题,得了他的激赏支持。
麻教授自己有一个热门理论。有名但是很难读。 这个理论,从初入门到终结,十来篇文章。袁磊接下来花了大半年功夫,把这些文章读明白了。开会遇到麻教授的学生,一起吃饭聊天。这个学生回去,跟麻教授讲,范德比尔特有个博士后,读懂了你的文章。麻教授不大信,说叫他来我跟他谈。袁磊后来的理解,是数学做到麻教授这个程度,大家追捧,说他多了不起的话,他都听烦了。不过真正懂他的数学的,少之又少。顶级的数学家们,多多少少会有些知音难觅的情结,所以叫他去。
袁磊第一回造访普林斯顿,早上去,下午跟麻教授聊他的理论,一起吃晚饭,第二天上午聊其它,下午离开。袁磊对麻教授印象深刻的有两件事,第一件是他开的那辆至少有十五年的破丰田车,看着那个寒碜,放到袁磊在辛辛那提中国同学的车堆里正合适。
第二件是聊到安德鲁威尔斯(Andrew Wiles)。麻教授说费马大定理不过是个有些古怪(Weird)的数学命题,证明了又如何(So What),热炒而已。威尔斯证明了费马大定理,当时是轰动世界的大新闻,不想到他那里,居然成了古怪。这个话对袁磊震动很大。这之前,数学在袁磊那里,还有些高大上的意思。耳听得这样一位成就斐然的数学家,对费马定理居然是这样的认知,那么数学问题,哪个重要哪个不重要,就真的没有了客观标准。这个猜想那个奖,就都不过是大家争名夺利,搞出来的热闹。
两人也说到夏同学在数学年刊上发表的文章,麻教授说这个文章是他审的,仔仔细细读了让夏同学来来回回的改过。他读麻教授的文章,麻教授读夏同学的文章,袁磊心说这就是差距。下面自己的目标,应该是也写出来让麻教授仔细读的文章。不过这个目标,就不仅要努力,而且要运气,不仅要努力运气,还要有出奇的才干。不幸袁磊除了努力,其它两项看起来都达不到。
不过达到达不到,都必须写文章,写不出好文章,也要硬着头皮写。这样硬写文章,是笨人做学问的途径。克教授跟袁磊讨论过这个事,他说好文章,不少是平常文章堆出来引出来的,好文章写不出,平常文章又不愿写,长久就眼高手低,把自己废了。这个说法,袁磊衷心赞成。所以他就开始写与麻教授的这个理论相关的文章。同时他也知道这些文章,学术价值有限。什么时候写着写着,能写出好文章,只有天晓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