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风流人物--
第二章:青青子衿
我以前在闲聊的时候跟盘丝洞姐妹们发表过对于读书的意见,我认为一个人的精神发育史就是他的阅读史。而一个民族的精神境界,在很大程度上也取决于这个民族的阅读水平。一个国家谁在看书,看哪些书,从某种意义上讲,决定了这个国家的命运。
校长和教员其实都是爱读书的人。
校长5岁发蒙,祖父蒋斯干请来一位叫任介眉的老秀才来教导校长读书。两年后,祖父去世,他被送到族人蒋谨藩开的私塾读书。他在任介眉这里读了《大学》和《中庸》,在私塾里则读了《论语》、《孟子》、《礼记》和《诗经》。
教员发蒙好像更早一些,因为他有一个喜欢他的舅舅——教员幼年在外婆家住过好久,舅舅指点他读了许多书,但是他似乎并不喜欢那些四书五经,教员在陕北的窑洞里跟美国记者斯诺曾经谈起他幼年的读书故事:“我熟读经书,可是不喜欢它们。我爱看的是中国旧小说,特别是关于造反的故事。我很小的时候,尽管老师严加防范,还是读了《精忠传》、《水浒传》、《隋唐》、《三国》和《西游记》。老先生讨厌这些书,说它们是坏书。我经常在学堂里读这些书,老师走过来的时候就用一本正经书遮住。许多故事几乎背得出,我认为这些书对我影响很大,因为是在容易接受的年龄里读的。”
我想,也许校长和教员表现出来的第一次不同,便是在读什么书的问题上。
前不久我刚刚去了校长的老家溪口,那是一个被青山环抱的小镇,富庶而古朴。蒋家故宅的门前,有一条既不太深也不太浅,既不很宽也不很窄的河淙淙流过,这就是剡溪。韶山没有去过,我想应该不及此地富庶。1903年,少年校长去应童子试——童子试是明清时期科举制度中取得生员资格的入学考试,考试分县试、府试、院试三级,应试者无论年龄皆称童生,通过院试者入官学,分为廪生、增生、附生三等,合格就可参加乡试,然后是县试,最后是府试。可惜少年校长顽劣如常,并不用心学习,未能考取。但他娘并不灰心,立刻让儿子转入奉化县城的凤麓学堂,那里虽然也是讲经史子集,但英文和算数已经进入课堂。
少年教员没有赶上这些考试,谁让他比少年校长小五岁呢?1905年的9月2日,清政府颁布谕旨,宣布自1906年起停止科举考试。
延续1300年的科举制度正式完结。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我们先表少年校长这一枝。
少年校长并没有淹没在凤麓学堂的之乎者也中,虽然还是在诵读枯燥无味的经史子集,但他内心也开始怀疑在列强环伺的环境下,这些佶屈聱牙的典籍能有什么用?
此时,一股强大的思潮影响了少年校长的头脑。
在校长的少年时代,有识之士已经看到凭所谓国学那一套是救不了中国的,儒家学说天天在衰落,再次雄起要等到100多年后的今天。儒家那一套讲究修心养性,自律自省,而新儒家精神则在老调子之上新加了勇气、责任、荣誉和进取。这些观点强烈吸引了少年校长,他清醒地看到一败再败的战争记录,割地赔款的民族屈辱。
在少年校长出生的那一年,在香港学医的广东青年孙逸仙萌生了在中国实行民主的梦想。
那年他二十一岁。
相较少年校长和少年教员来说,他是一个见过世面的人——幼时曾随大哥在夏威夷居住,去过美利坚和英吉利的许多地方。从医学院毕业后他短暂地做了两年医生,然后决定全身心地投入推翻满清救国救民的伟大事业。
这个人后来给了少年校长极大的影响,但那时他还对此一无所知。他在奉化读了三年书,遇到了一位让他敬佩的老师顾清廉,顾清廉告诉他有一个古人叫王阳明,并把其人其事其学问给他讲了一遍。
显然,王阳明从此进入了他的心底。但是仅有王阳明是不够的,他决定去日本留学。
少年教员也遇到了比校长的王阳明和孙逸仙还要有影响力的两个人,一位叫李大钊,另一位叫陈独秀。
当然,这是后来的事。
1906年4月,十八岁的少年校长只身东渡。少年尚武,他要去东瀛学习军事。
那时很怪,自甲午战败,便掀起了一波又一波的东渡潮——你们打败了我们,你们欺负了我们,我们被迫割地赔款,但我们不会砸商店,也不会号召不去东瀛。相反,无数热血青年慷慨东渡,就是为了把敌人的长处学回来。
当年有一位名叫秋瑾的女子也在东渡大军中,她乘坐的客轮行至黄海时,跟一位日本人聊天,日本人发现她谈吐不凡,便向她求汉诗,并且把在中国进行的日俄战争地图给她看。她怒火难禁,慷慨赋诗:万里乘风去复来,只身东海挟春雷。忍看图画移颜色,肯使江山付劫灰?浊酒不销忧国泪,救时应仗出群才。拼将十万头颅血,须把乾坤力挽回。
她太乐观了,十万头颅哪儿够呀?我看过一个统计:中国抗日战争伤亡达3500万!
清廷虽然腐败,却明白这些年轻人纷纷去日本学习军事绝不是好事,因此便与日本定下协议:没有清政府的推荐,不得吸收中国人入日本军事学校。少年校长哪里有推荐,只好学了几个月语言后悻悻回来了。第二年,他考入保定军校学习炮兵,并通过保定军校获得公派留日的资格,1918年他再次东渡,顺利进入东京振武军事学校,随后加入同盟会。1910年12月,少年校长以全班倒数第七名的成绩毕业,分配到日本陆军第十三师团野战炮兵十九联队实习。
大约就在这个时期,校长感到需要朋友在一起奋斗。他结交朋友的方式比较简单,就是拜把子。
在日本,他第一个拜把子的是陈其美。由于陈其美大他九岁,自然成了大哥。
拜把子显然是有用的,陈其美引荐他见了孙中山。
他与同在日本留学的张群也成了把兄弟,张群小他两岁,成了他一生的小弟。
黄郛那时也在日本留学,校长慧眼识珠,也跟他拜了把子。
后来他回到国内,拜把子的兴趣不减,先后把张静江、许崇智、吴忠信、冯玉祥、戴季陶、杨虎、冯玉祥、李宗仁、张学良陆续变成把兄弟。
该说教员了。
无独有偶,少年教员也感到需要有志同道合的朋友聚在身边。他交友的方式与校长的拜把子完全不同,即便在今天,也仍然新潮——在长沙的大街上贴征友广告。
征友广告是这样写的:
二十八画生者,长沙布衣学子也。但有能耐艰苦劳顿,不惜己身而为国者,修远求索,上下而欲觅同道者,皆吾之所求也。故曰:愿嘤鸣以求友,敢步将伯之呼。
敬启者:二十八画生
记者在大街上看到了这篇广告,觉得很有意思,便与二十八画生取得联系,征得同意后把这则广告刊登在报纸上了。
二十八画生是教员最初的笔名,他姓名的正体字是二十八画,他便取了这个笔名。后来陈独秀的《新青年》刊载他的《体育之研究》时,署名便是二十八画生。
广告中的“嘤鸣以求友”大家都明白,嘤其鸣矣,求其友声,出自《诗经.小雅.伐木》。“将伯之呼”比较生疏,也出自《诗经.小雅.正月》,也是求助的意思。
征友广告发出后颇有些寥落,仅得到了三个半回音,第一个是罗章龙,浏阳人,后来成为马克思主义者,教员当年最好的朋友之一。他也曾计划东渡日本留学,并取了一个日本名字叫纵宇一郎。那时新民学会已经成立,会员们在长沙的平浪宫饭店为他饯行,教员还用二十八画生的署名为他做了一首七古.送纵宇一郎东行。说实话,诗写的不错——
云开衡岳积阴止,天马凤凰春树里。年少峥嵘屈贾才,山川奇气曾钟此。君行吾为发浩歌,鲲鹏击浪从兹始。洞庭湘水涨连天,艟艨巨舰直东指。无端散出一天愁,幸被东风吹万里。丈夫何事足萦怀,要将宇宙看秭米。沧海横流安足虑,世事纷纭何足理。管却自家身与心,胸中日月常新美。名世于今五百年,诸公碌碌皆余子。平浪官前友谊多,崇明对马衣带水。东瀛濯剑有书还,我返自崖君去矣。
但是并没有去成日本,1915年夏天,罗章龙到上海准备上轮船,发生了日本政府对袁世凯政府的最后通牒事件,限期要求袁世凯答复21条。同时,日本警察侮辱殴打中国的爱国学生,要求他们回国。
罗章龙因此没有去日本。他后来就读于北京大学,参加了五四运动,并于李大钊共同发起了北京共产主义小组。但是他并没有参加党的一大,原因是他已经跟二七机车车辆厂的工人组织定下了召开座谈会的日期。
1931年,王明被共产国际确立为中共领导人。
罗章龙激烈反对,但反对无效,一怒之下,他决定另起炉灶,被开除出党。
另一位是罗学瓒,湘潭人,教员在长沙的同班同学。留法归来后于1921年加入中共,1930年牺牲。
第三位叫陈章甫,浏阳人,他也是第一师范的,入学考试名列第一,在校园中就认识了大他一岁的少年教员,后来参加了南昌起义,被俘后,虽遭严刑拷打,但立场坚定,信仰凛然。上刑场时,他对围观者拱手道别:“浏阳陈章甫为革命先行一步,诸位,革命一定会成功,中国一定有希望!”
半个叫李立三,醴陵人。此人虽然响应了二十八画生的征友启事,但没有明确表态,故称为“半个”。
三个半就三个半,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后来新民学会成立,一大批风华正茂的莘莘学子聚集。说起他们的名字,个个都如雷贯耳,男青年如蔡和森,如李维汉、如何叔衡,如罗学瓒、如罗章龙、如张昆弟;女青年如陶斯咏、如蔡畅、如向警予、如杨开慧……
但是,教员最好的朋友却最不出名:萧子升。叙述萧子升需要一篇大文章,各位亲稍安勿躁。
教员和校长都爱写诗,不同之处在于少年时代写的诗,教员总不肯拿出来示人。校长却不管这些,想看就看好了。原因我想也很简单:教员知道诗文的好坏,校长不大知道。
我在《韶山导游》里见过少年教员在1906年秋天写的一首诗:天井四四方,周围是高墙。清清见卵石,小鱼囿中央。只喝井里水,永远养不长。
1907年夏天的时候,教员还写过一首《咏指甲花》。指甲花我们小时候都见过,其实就是凤仙花。那时虽然没有美甲店,但爱美是女性永远不变的天性。我亲眼见大一点的姐姐们把凤仙花的花瓣捣烂,晚上均匀的涂在手指甲或脚趾甲上,再找一块纱布包上,用棉线缠绕,充满期待的睡上一晚,第二天早上解开纱布,手指甲脚趾甲都是簇红的。教员是这样歌咏指甲花的:百花皆竞春,指甲独静眠。春季叶始生,炎夏花正鲜。叶小枝又弱,种类多且妍。万草披日出,惟婢傲火无。渊明爱逸菊,敦颐好清莲。我独爱指甲,取其志更坚。
彼时,少年校长已经东渡两回了——他的梦想就是去日本学习军事,但第一次东渡因为没有清政府的推荐信,任何一所军校都进不去。还好,很快清政府的陆军部要求选派学生去日本习武,少年校长得以入选。1908年春,少年校长入学东京振武学校,把兄弟陈其美将他引荐给了孙中山,谁都没有想到,这次引荐改变了他的一生。
在日本时,他写下了平生第一首诗。那是1909年,他22岁——《述志》:腾腾杀气满全球,力不如人万事休。光我神州完我责,东来志岂在封侯。
我还读过他二次东征时写的《常平站感吟一绝》,我几乎每年冬天都在广东避寒,东莞的常平站也常路过。他这首诗比前一首略好一点——亲率三千子弟兵,鸱鸮未靖此东征。艰难革命成孤愤,挥剑长空涕泪横。
要说写得多少有点样儿的,还就是他的《游峨眉口占》了。第一次见是在电视剧《潜伏》里,只有两句,但吴站长那句黑色幽默台词牢牢抓住了我——“峨眉峰,还他妈独照,颇具浪漫主义气质啊!”便去搜,还真就搜着了。这首诗是1935年7月写的,那时校长调集东北军、西北军、晋绥军近十万人,准备围剿陕甘宁苏区。
校长看起来心情很好,戎马倥偬中还有闲情逸致带着媳妇去逛峨眉山,并且留下一首诗——朝霞映旭日,梵贝伴清风。雪山千古冷,独照峨眉峰。
美就美吧,第二年张学良就给他来了个西安事变——别看小六子不敢打日本人,可是真敢对付他。
少年教员和少年校长还有一个共同的偶像:曾剃头。不同的是,教员偶了一阵子,校长偶了一辈子。
曾剃头是湘乡人,湘乡和韶山同属湘潭市,两地距离不过二十几公里。曾剃头以一介书生,在大厦将倾之际在桑梓举兵,率三湘子弟转战半个中国,最终战胜洪杨。教员在1917年8月23日致黎锦熙先生信(《毛泽东早期文稿》第85页)中说:“愚于近人,独服曾文正。观其收拾洪杨一役,完满无缺。使今人易其位,其能如彼之完满乎?”
1911年,蔡锷编了一本《曾胡治兵语录》,教员亦反复阅读,里面有曾剃头作的《爱民歌》:“三军个个仔细听,行军先要爱百姓。第一扎营不贪懒,莫走人家取门板。莫拆民房搬砖头,莫踩禾苗坏田产。莫打民间鸭和鸡,莫借民间锅和碗。莫派民伕来挖壕,莫到民家去打饭。筑墙莫拦街前路,砍柴莫砍坟上树。挑水莫挑有鱼塘,凡事都要让一步……”
有没有《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歌》的影子?
校长也是曾剃头死忠粉,但他崇拜的是剃头的另一面。曾国藩自诩能识人,还写了一本有关识人的书叫《冰鉴》。在《冰鉴》里,曾剃头详细介绍了自己的识人术口诀:邪正看眼鼻,真假看嘴唇。功名看气概,富贵看精神。主意看指爪,风波看脚筋。若要看条理,全在语言中。
校长很信这一套,其实曾剃头本人也未必笃信。剃头素以识人为骄,大营招募文职时他曾亲自面试,有个应试的士人分析世相头头是道,曾剃头提问:“下属骗上司该如何处置?”应试者答:“不值得讨论,上司如何不受骗才值得讨论。像胡林翼,精明强悍,人不能欺;像左宗棠,性猛于虎,人不敢欺。像您,以德化人,人不忍欺。”曾国藩心花怒放,当即录用并委以督造船炮重任。
半月后,此人携款潜逃。
估计校长也用曾剃头的识人口诀仔细观察过小六子的面相,确认忠厚。
曾剃头有写日记的习惯,教员是敬而远之,校长则坚决效仿。曾国藩从1839年写到1872年,20多年不停笔。校长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从1915年写到1972年,被称为“日记狂人”。
曾剃头的日记里有不少他与色欲作斗争的失败记录,当然,既然要做“古今完人”,就得修心养性,知难而进。
他年轻的时候听说朋友新纳了一个小妾格外水灵,便以下棋的借口去了朋友家。手谈未几,便要求看看人家的小妾。朋友老不高兴了,但还是叫小妾出来露了一脸儿。
不欢而散。
事后曾剃头老后悔了,他当晚即在日记里说:“目屡斜视,真不是人!耻心丧尽,更问其他?”
他的日记里类似的记载很多,如:“总看别人的小妾,吾真禽兽也!”“看了又看,丧尽天良。”“还看,确实是禽兽!”
该说不说的,骂自己真够狠,可能完人都这样。
而且曾剃头的戒色并不单指书寓勾栏,他把自己的老婆也包括进去了。他的日记里有这样的记载:“有用之岁月,半消磨于妻子”,“日中,闺房之内不敬。去岁誓戒此恶,今又犯之,可耻,可恨!”
在晚清官场,曾剃头绝对是一等一的道德模范。同僚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只有剃头一直守着发妻欧阳氏。可惜他从四十岁开始开启戒色禁欲模式后,与欧阳氏也就只是室友了。熬不住了一年办一次,还自己把自己骂了个没人样。
当然他在五十岁指挥围攻天京剿灭长毛的关键时刻还是纳了一位二十岁的陈姓姑娘为妾,但据说并不是为了在床上敦伦,那位后来被校长枪毙的汉奸黄濬在他的《花随人圣庵摭忆》里说,剃头纳妾是因为“廯疾复发,夜间须人搔痒”。
校长的日记也一样,甚至骂起自己来比剃头圣人还狠,所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先拿1919年的日记来看——
2月的日记:“好色为自污自贱之端,戒之慎之!”
3月的日记:“见色起意,记过一次。”“见色心淫,狂态复萌,不能压制矣。”“介石以日刊曾文正书,不能窒欲,是诚一生无上进之日矣!”
连读剃头圣人的书都压制不住腾腾的欲火,可见之难!
5月的日记:“蝮蛇蛰手,则壮士断其手,所以全生也。不忘介眉(介眉乃是一位青楼女子,校长曾与她有一段缠绵爱情),何以立业!”
校长还是读书的,至少读过唐人陆龟蒙的《别离》或者读过三国志。陆龟蒙说:丈夫非无泪,不洒离别间。仗剑对尊酒,耻为游子颜。蝮蛇一螫手,壮士即解腕。所志在功名,离别何足叹。三国志.魏书.陈泰传说:蝮蛇螫手,壮士解腕。
10月的日记:“妓女嫟客,热情冷态,随金钱为转移,明昭人觑破此点,则恋爱嚼蜡矣!”“以后禁入花街为狎邪之行。其能乎,请试之!”“潜寓季陶处,半避豺狼政府之毒焰,半避卖笑妓女之圈术。”“自有智觉以至于今,十七八年之罪恶,吾以为已无能屈指,诚所谓绝东海之水无以涤吾过矣。吾能自醒自新而不自蹈覆辙乎?噫!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世人可以醒悟矣!”“下午,出外冶游数次,甚矣,恶习之难改也。”“自游日本后,言动不苟,色欲能制,颇堪自喜。”
11月的日记:“今日能窒欲,是一美德。”“欲立品,先戒色;欲立德,先戒侈;欲救民,先戒私。”“介石!介石!汝何不知迁改,而又自取其辱耶!”
12月的日记:“所当致力者,一体育,二自立,三齐家。所当力戒者,一求人,二妄言,三色欲。”
从日记里看,校长在1919年的戒色壮举以失败告终,他甚至为了躲避妓女藏在戴季陶家里。但他不气馁,继续戒,我们再看看1920年的日记——
1月6日:“今日色念突发,如不强制切戒,乃与禽兽奚择!”
1月14日:“晚,外出游荡,身份不知堕落于何地!”
1月15日:“晚,外出游荡,何窒欲之难也?”
1月18日:“上午,外出冶游,又为不规则之行。回寓次,大发脾气,无中生有,自讨烦恼也。”
1月25日:“途行顿起邪念。”
2月20日:“戒绝色欲,则《中庸》‘尚不愧于屋漏’一语,亦能实行。污我、迷我、醉梦我者唯此而已,安可不自拔哉!”
3月27日:“晚,又作冶游,以后夜间无正事,不许出门。”
3月28日:“色欲不惟烁精,而且伤脑。”
4月17日:“晚,游思又起,幸未若何!”
6月27日:“色念未绝,被累尚不足乎?”
7月2日:“抵沈家门,积善堂招待者引余等入私娼之家,其污秽不可耐,即回慈北船中栖宿。”
8月7日:“世间最下流而耻垢者,惟好色一事。如何能打破此关,则茫茫人海中,无若我之高尚人格者,尚何为众所鄙之虞!”
8月9日:“吾人为狎歇行,是自入火坑也,焉得不燔死!”
8月23日:“午后,神倦假眠,游动邪念。身子虚弱如此,尚不自爱自重乎!”
1920年校长的戒色成就显然还是有一些的,那么我们再看1921年,成绩应该更好——
1月18日:“我之好名贪色,以一澹字药之。”
5月12日:“余之性情,迩来又渐趋轻薄矣。奈何弗戒!”
9月10日:“见姝心动,又怕自馁,这种心理可怜可笑。此时若不立志树业,放弃一切私欲,将何以为人哉!”
9月24日:“欲立品,先戒色;欲除病,先戒欲。色欲不戒,未有能立德、立智、立体者也。”
9月25日:“日日言远色,不特心中有妓,”
9月26日:“晚,心思不定,极想出去游玩,以现在非行乐之时,即游亦无兴趣。何不专心用功,潜研需要之科学,而乃有收获也。”
12月8日:“邪心不绝,何以养身?何以报国?”
1922年校长继续戒色,看来取得了一些胜利,因为痛骂自己的日记显著减少——
9月27日:“见色,心邪不正,记过一次。”
10月14日:“默誓非除恶人,不近女色,非达目的,不复回沪。今又入此试验场矣,试一观其成绩!”
大概成绩不错,因为没见他骂自己。
读了校长的戒色日记,我最突出的感触有二:一是不明白校长也好,剃头也好,为什么都把戒色看得这样重?都说要“法古今完人”,做个完人又能怎样?还不是完蛋!只有死性人,食古不化之辈,迂腐到骨头里的人才会这样做,而这样的人又怎么能够在中国的复杂环境中纵横捭阖出奇制胜?二是校长的文采实在不敢恭维,尤其是在他的对手教员面前。
在校长苦苦戒色,存天理灭人欲的时候,教员正在跟他的朋友们指点江山,激扬文字。那时他几乎天天冷水浇头湘江游泳不避寒暑,有人问你这是为什么?他朗声回答: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击水三千里!然后仰天大笑,声震屋瓦。要说自信,这才是自信。十年后,教员掌兵,秋收起义,令昔日的青青子衿瞠目结舌。然后带着几百残兵,从三湾一瘸一拐上了井冈山,不过二十二个寒暑便换了人间。
教员当时最要好的朋友是蔡和森、向警予、陶斯咏、杨开慧和萧子升。维特的烦恼天下少年都有,在这段时间里,教员写下了两首婉约的爱情诗。
一首是《虞美人.枕上》:堆来枕上愁何状,江海翻波浪。夜长天色总难明,无奈披衣起坐薄寒中。晓来百念皆灰烬,剩有离人影。一勾残月向西流,对此不抛眼泪也无由。
1994年《人民日报》发表了这首词,并且做了备注:“根据作者审定的抄件刊印,有几处与发表的文字不同。”
另一首是《贺新郎.别友》:挥手从兹去,更那堪凄然相向,苦情重诉。眼角眉梢都似恨,热泪欲零还住。知误会前番书语。过眼滔滔云共雾,算人间知己吾和汝。人有病,天知否?今朝霜重东门路,照横塘半天残月,凄清如许。汽笛一声肠已断,从此天涯孤旅。凭割断愁丝恨缕。要似昆仑崩绝壁,又恰象台风扫寰宇。重比翼,和云翥。
1978年9月9日,《人民日报》发表了这首词。
但是《人民日报》发表的这首词与教员1937年送给丁玲的《贺新郎》版本有些不同,送给丁玲的应该是最早的版本——《人民日报》版是“人有病,天知否”,而丁玲版是“曾不记,倚楼处”,《人民日报》版是“要似昆仑崩绝壁,又恰象台风扫寰宇。重比翼,和云翥”,丁玲版是“我自精禽填恨海,愿君为翠鸟巢珠树。重感慨,泪如雨”。
教员很重视这首词,据记载,1961年教员曾将这首词亲手书写交给贴身卫士张仙鹏并叫他好好保存。1973年冬天,教员在重病缠身之际叫人拿来12年前的原稿,再次加以修改,然后加上了“别友”的标题,并且注明这首词写于1923年12月,交给保健护士吴旭君保存。
那么问题来了——这两首词究竟是写给谁的呢?
长沙有一所著名的女子学校——周南女校。创办人叫朱剑凡,王稼祥媳妇朱仲丽的父亲,“周南”出自诗经,象征美好的德行与教化。周南女性当年汇聚了一批不仅在湖南,就是在中国也是出类拔萃的优秀女子,如向警予、蔡畅、陶斯咏、杨开慧、帅孟奇、丁玲、劳君展……尤以“周南三杰”最为出名:向警予、陶斯咏、蔡畅。
都说教员当时与陶斯咏关系最密切,当然,最终还是分道扬镳。
最初看到教员把贺新郎词送给丁玲很不解,后来似乎理解了:陶斯咏毕业后曾在周南女校简短任教,而丁玲就是她的学生。看到丁玲,教员可能想起了她的老师。
据萧子升回忆,陶斯咏非常漂亮,亦有才华。坊间很多臆测,说贺新郎是写给陶斯咏的,当然更多的人坚持是写给杨开慧女士的。
陶派举出他们认为的证据:教员在1973年冬天重病缠身之际对贺新郎词做最后一次修改,而且第一次加了标题:别友。第一次写明了写作时间:1923年12月。妻与友是有区别的,彼时杨开慧女士不仅以与教员结婚,而且生下了岸英岸青,如果是写给她的,标题应该是“别妻”才对。
杨派则说反正就是写给杨开慧的。
我不敢臆测,也懒得关心给谁写的,我只在意写得好不好——不管给谁写的,都是好词!
萧子升在回忆录里说:陶斯咏美丽非凡,是我见过的最温文的人。
1931年,陶斯咏去世。
萧子升出身于湘乡县萧家冲——我先前一直奇怪为啥湖南乡村的名字常常叫“冲”,如教员的老家韶山冲,如萧子升的老家萧家冲,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冲,后来才晓得是代指山谷中的平地。
教员曾给萧子升取了一个绰号叫“萧菩萨”,形容他性格温婉,待人和善,温良睿智,如同菩萨。萧子升出身于萧家冲一个书香门第之家,人丁茂盛,有兄弟姐妹十人。他的曾祖是举人,萧家冲学历最高的,不仅任过知县,而且还在曾国藩家做过家庭教师。祖父也不得了,壮年投笔从戎,随左宗棠远征新疆,是“湖湘子弟满天山”中的一员。父亲萧岳英国学根底扎实,同时还接受了许多西学观点。他在东山高等小学执教,学生有教员、陈赓和谭政。
出生在这样的环境里,家学渊源自然不差。教员其实认识萧子升很早,他们是东山高等小学的同学,只是他比教员小一岁,却比教员高三届,原因是人家发蒙早,教员发蒙晚。萧三比教员小两岁,他俩是同班同学,十分要好。
萧子升与教员性格颇不同,教员激烈,萧子升冷静;教员浪漫,萧子升现实;教员果断,萧子升踌躇;教员外向,萧子升有些内向;教员主张通过暴力革命实现社会变革,萧子升则希望通过渐进改良和教育救国;教员主张国家强盛,家国一体,萧子升则要求个人自由,做一个世界公民……
1917年,在萧子升的建议下,两人分文不带乞丐般游走了湖南五县。即便是这样一次游学,教员看到的是农村的凋敝和农民的贫困亟需改变,而萧子升则感叹说“我现在完全明白了俗话说的叫花子做三年,给官都不干——乞丐的生活真是彻底自由。”
待续......
更多我的博客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