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年]钱江: 面对“第一张大字报”, 彭珮云无地自容
一个转身,光阴就成了故事
一次回眸,岁月便成了风景
标题
面对“第一张马列主义
大字报”的彭珮云
作者的话:2025年12月26日,彭珮云告别仪式在北京举行。谨以此文为彭珮云前辈送别。

彭珮云(1929年12月25日-2025年12月21日)
1966年5月25日午前,北京大学大饭厅东墙上贴出一张引人注目的大字报,作者是聂元梓等7人,标题是:《宋硕、陆平、彭珮云在文化革命中究竟干些什么》,内文批判他们反对“文革”,煽动人们起来“造反”。
大字报抨击的3个人,宋硕是北京市委大学科学工作部副部长,陆平是北京大学党委书记兼校长,彭珮云是校党委副书记,时年36岁。
毛泽东读到大字报文稿,决定公开发表。1966年6月1日晚,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广播了将于次日《人民日报》刊登的聂元梓等7人大字报,使“第一张大字报”一夜之间传遍全国。

聂元梓等七人的大字报

1966年6月2日《人民日报》1版全文刊登聂元梓等7人的“第一张大字报”,还配有评论员文章《欢呼北大的一张大字报》
01
巨大灾难降临
宋硕、陆平和彭珮云
对聂元梓等7人贴出的“第一张大字报”,北京大学校园里反响强烈,反对和支持的意见都有。多数人不赞成这张大字报,除了不认同作者的观点,有不少意见认为,采取这样的做法是危险的,有不实之处。知情者指出,聂元梓等人集中攻击的“宋硕讲话”,其实是宋硕传达的华北局指示意见,大字报移花接木,说成是宋硕、陆平、彭佩云的阴谋诡计,这样做不正派,至少不正确。
由于大字报抨击矛头直指校长兼党委书记陆平和副书记彭珮云,在北大校党委中引起激烈争论。傍晚,陆平主持校党委常委会议,讨论面临的形势。
会上,校党委常委、教务长崔雄崑要求陆平对大字报表态。陆平回答说,不同意大字报把他和宋硕、彭珮云说成“黑帮”。
校党委第一副书记戈华支持崔雄崑的意见。不久前“社教工作队”在北大党委内部触发的对立意见,本已沉寂了一段时间,现在又激活了。
党委会议上支持大字报、支持“左派”的意见说,大字报贴出来了,就不能揭下来。
支持陆平的党委成员认为,对大字报要加强管理,要动员聂元梓他们把大字报揭下来贴到指定的室内去。
会议议而不决,于是决定,就北大大字报一事向国务院外事办公室报告,因为上级已有指示,贴大字报要“内外有别”。
会后马上召开了北大党员干部大会,陆平讲话,表示欢迎对党委的批评。他指出,写大字报贴到外边,不符合中央“内外有别”的指示精神。
戈华和崔雄崑不同意陆平的看法,没有出席这个会议。
1979年4月28日,左起:曹绮雯(宋硕夫人)、陆平、彭珮云在宋硕平反昭雪追悼会上
02
李雪峰到北大讲话:
你们惊动了我们
“第一张大字报”惊动了北京市委新领导。此时已取代彭真担任北京市委第一书记的李雪峰,和国务院外办副主任张彦当夜12时来到北大,又一次召开党员干部会议。
李雪峰表示,是党中央让我们来的,总理让我们来的。此时全场掌声。
李雪峰说:“我们来了惊动了你们,你们也惊动了我们。你们贴出了大字报,是好事。北大是有革命传统的,在全国、全世界都有影响。搞好社会主义文化大革命,要按中央指示进行。北大的党委要把运动领导好,斗争要有组织、有纪律、有秩序、有领导。党内有民主集中制,党有党纪,国有国法,不是乌合之众,不能乱七八糟。”
讲了这些话以后,李雪峰婉转批评聂等人的大字报“内容有点泄露党的机密。”他说,对这张大字报,中央只要求一条:“内外有别”。他还说:党有党纪,国有国法。总理代表国家,总理公布的(方针),我们不听,那也不太好呀。
随后张彦讲话,重新传达中央批转的国务院外事办公室文件,又传达了周恩来交代他补充的4点通知,并说:“作为党和国家的纪律, 就是要严格执行内外有别。”他明确说,聂元梓等人的大字报不应该贴在外面,因为北大是涉外单位,至少是有留学生的,要内外有别。
会议结束后,李雪峰和张彦带领来人打着手电,观看了聂元梓等人的大字报,接着默然离去。
03
陆平极力掌控
局面已无能为力
李雪峰、张彦的到来并没有带来平静。
在他们之前,康生之妻曹轶欧派遣张恩慈来到北大,找到聂元梓等人,取走了大字报底稿,直送康生。
事实上,“第一张大字报”用毛笔誊写的时候就一式两份,没有贴出来的一件后来辗转送到中央文革小组。如今,这一份大字报保存在国家图书馆地下库中,几十年后,彭珮云到这里参观,看到这张大字报感慨万分,拍下了照片。

2009年彭佩云在国家图书馆收藏的“第一张大字报”前
5月26日晚,曹轶欧率领手下的调查小组成员到钓鱼台,向康生汇报情况。
康生当面肯定了聂元梓等人贴出的大字报,在谈话中攻击了彭真和宋硕,以及北大党委。
康生说,北大这个形势是最好的形势,(围攻大字报)是他们给自己准备了垮台的条件,是对抗中央。
康生还说,是做保皇党呢?还是做革命派?是做黑帮的喽啰呢?还是跟中央走?是红帮还是黑帮,这是北大党委面临的问题。(北大党史校史研究室党史组《康生、曹轶欧与“第一张”大字报》,见《百年潮》杂志2001年第9期)
曹轶欧回到西颐宾馆召见聂元梓和杨克明等人,肯定了他们贴的“第一张大字报”。
5月29日,陆平主持,北大校党委常委听取校“文革办公室”的汇报。
汇报人说,一、到26日晚,被认为不宜张贴在外的许多大字报经劝导已贴到食堂内。二、在26日晚上召开了全校党总支书记会议,提出了明确的意见: 注意保护群众的革命热情,对校内大字报加以引导,“内贴”的大字报要注意摆事实、讲道理。三、根据学生第三食堂统计,在27日和28日两天里,总共贴出了近500张大字报,其中批“三家村”的100多张,批聂元梓的大字报近400张。
到这个时候,陆平实际上已无法左右形势了。

1966年8月18日,红卫兵簇拥“第一张大字报”
在5月29日晚的校党 委会议上,戈华、崔雄崑提出,运动势必牵扯“社教运动”和北大主要领导人“推行修正主义”的问题,北大党委还能不能搞好?群众对党委又信任又不信任,为此必须请求上面派工作队来。
会议结束后,戈、崔正式写报告,反映“陆平镇压革命”,要求中央和华北局派工作组来北大领导“文革”。(王学珍 王效挺 黄文一 郭建荣主编《北京大学纪事 1898—1997》,北京大学出版社2008年第2版,第755-756页)
04
“第一张大字报”
向全国公开发表
此后又发生一件大事。陈伯达于5月31日傍晚带领中央工作组前往人民日报社夺权,于当夜付印煽动“文革”全面展开的社论《横扫一切牛鬼蛇神》,6月1日见报。
当时,毛泽东住在杭州。他于6月1日看到了《红旗》杂志和《光明日报》编辑的《文化革命简报》第13期刊登的聂元梓等7人所写的大字报,决定公开发表。他在这一期简报上写下批示:“康生、(陈)伯达同志,此文可以由新华社全文广播,在全国各报刊发表,十分必要。北京大学这个反动堡垒,从此可以开始打破。请酌办。”
毛泽东的指示当天下午传到北京。
一年以前,毛泽东曾说过陆平是“好人犯了一些错误”。此时他的态度发生了变化,也使整个局面完全变化了。(龚育之《彭真同志与北大社教》,《百年潮》杂志2002年第7期,第25页)
康生、陈伯达接到毛泽东指示马上行动,确定中央文革小组两员大将王力、关锋立即撰写人民日报本报评论员文章。这二人立即在下午赶往北大看那张大字报的现场。陈伯达也迅疾尾随而去,要亲眼看看产生那张大字报的具体环境。
王力、关锋和曹轶欧一起回到人民日报社,下笔起草评论员文章《欢呼北大的一张大字报》。陈伯达则向随后赶来的解放军报负责人唐平铸、胡痴盛赞北大大字报‘有点革命的火药味’。”(朱悦鹏回忆录《漫漫人生路》书稿第59页)
王力、关锋等人分段撰写,粘贴拼接,排印梳理,很快打出清样。此时已入夜,他们向康生报告后,康生要王、关二人将文稿送陈伯达审定付印。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在6月1日晚上8时30分向全国播出了聂元梓等人的大字报全文。
在“文革”总爆发的前夜,局势动荡,央广听众激增,聂元梓说得上一夜成名。

20世纪60年代初的彭珮云
05
彭珮云在京郊昌平
得知“大字报”广播了
“第一张大字报”出笼的时候,彭珮云并不在北大校园,而是在北京昌平十三陵的北大教学基地。 她是1964年8月下旬,从北京市委大学科学部调到北京大学担任党委副书记的,9月1日到职。那时她还不满35周岁,是北大党委常委中最年轻的一位。
来到北大的一年里,彭珮云经历了“社教”运动。“社教”使得北大校园气氛紧张,聂元梓是其中的政治活跃人物。这段时间里,彭珮云支持校长陆平稳定局面。她不同意工作组将斗争矛头指向陆平。陆平、彭珮云这样做,得到了北京市委第一书记彭真的支持。
可是等到“二月提纲”被否定,彭真被打倒,局面完全翻转过来。
1966年初,彭珮云来到位于北京昌平的北大十三陵教学基地,参加那里的工作。彭珮云回忆,她在6月1日那天晚上,在昌平听到了全文广播的聂元梓等人的大字报,还得知大字报全文将刊登在第二天的《人民日报》上。
彭珮云感到有一种被一下子打懵的感觉,心知事态已经非常恶化,不知如何是好。她急于回家和丈夫王汉斌商量。但当时天色已晚,当地交通不便,只好等到第二天。
这天夜里,彭珮云彻夜难眠,思绪万千,难以理出头绪。
以她的判断,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和《人民日报》全文发表聂元梓等人的大字报,肯定是领袖批准的。在个人崇拜思想弥漫天下的当时,彭珮云觉得,既然是毛主席批了我,那么我一定是错了。但是错在什么地方搞不清楚。她又相信,北京市委不会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但又为什么被改组呢?她很痛苦,也很困惑,又想要跟上领袖的思想节拍。
眼前的局面变成这个样子,彭珮云心里是有预感的。不久前,彭真被撤销北京市委第一书记和市长的职务,市委大楼里随即贴出大批大字报。除了“揭发”市委领导人的,还有一些大字报点名批判了市委其他干部,其中有几张大字报涉及王汉斌。随后,身为北京市委副秘书长的王汉斌被宣布停职反省。也有几张大字报指向彭珮云,说她出身于资本家家庭,是“资产阶级小姐”。
彭珮云肯定,北京市委和她全家人都将遇到从来没有遇到过的厄运。5月25日得知北大聂元梓贴出大字报以后,当时彭珮云没有想到它会产生全国性的影响,她还是进城一次,到市委找了宋硕,询问事态。
宋硕对彭珮云说,他想不通,斗我们这些小干部做什么?
宋硕和彭珮云心里猜想,这次斗争来头很大。
他们交换了意见,认为“我们一直认为市委很好,彭真、刘仁、邓拓很好,我们跟着他们做的事没有错”。
当时看到市委大楼里的情况,彭珮云有些紧张。她考虑,自己还是先回北大昌平半工半读基地,看看事态会怎样发展。(笔者访问彭珮云的记录)
06
工作组紧急进驻北大
中央台全文广播聂元梓等7人大字报的6月1日当晚,华北局负责人在北京饭店召集紧急会议,讨论组织工作组立即进驻北京大学的落实方案。有另一说法认为,这个工作组是“新市委”派出的。但从确定这个工作组组成来说,确是华北局负责人会议上决定的。但是主持会议的李雪峰此时已经兼任北京新市委第一书记,所以有人认为这个会议是新市委组织的。
会后,新任北京市委第二书记吴德率领苏谦益、池必卿、黄志刚等人立即起身,会同以张承先为组长、首先抽调而来进驻北京大学工作组共32人,乘车到北大。
到校后,吴德在迅即召开的校党委会议上宣布,北京大学党委抗拒文化大革命,压制群众,打击左派,包庇右派,北京大学是一个“顽固的资产阶级反动堡垒”。为此,华北局派出以张承先为首的工作组进校,放手发动群众,坚决支持革命,把北京大学的“文革”进行到底。
新市委负责人向北大“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提出警告:必须老老实实交代自己的罪行,必须停止一切非法活动。他向北大党委宣布“约法三章”:不许搞秘密活动,不许搞两面派,不许阳奉阴违。
这个小范围会议结束时已经过了午夜12时,工作组在北大办公楼礼堂召开全校党团员干部和学生干部大会,共有一千多人参加,宣布华北局工作组已经进校领导“文革”,工作组长张承先再次宣布向校党委提出的“约法三章”。
6月2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全文广播聂元梓等人的大字报的次日,电台接到了59次电话,绝大多数是质询性质的,对广播大字报表示不满,询问“谁让广播的”?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把59次电话质询情况写成《情况反映》。康生看了简报后批示:“这就是北京市委、大学部宋硕、陆平、彭珮云,北京大学党委长期欺骗学生群众的反映。当前,最主要的是揭露黑帮(宋、陆、彭等等)的阴谋欺骗,使广大群众在长期被蒙蔽被欺骗的状态中清醒过来。这些打电话的人,大多数是好人(也可能有少数坏人),但是他们还睡在鼓里。”(王学珍 王效挺 黄文一 郭建荣主编《北京大学纪事 1898—1997》,北京大学出版社2008年第2版,第934页)
07
彭珮云回家探望,
次日回到北大
6月2日傍晚,彭珮云从昌平赶回北京家中。王汉斌已经进了“学习班”还没有回来。刚满16岁的大儿子和院子里的一些孩子把大字报贴进了彭珮云的家,甚至就贴在床头,写的是“顽抗到底,死路一条”。院里的几个孩子看到彭珮云回来,对着她呼喊口号,使她格外难堪。
过了一会儿,王汉斌回家了,无奈于那些乱折腾的孩子们。
王汉斌从5月20日起停止工作,集中“反省”。他回来告诉妻子,昨晚电台全文广播聂元梓等人的大字报,他不知什么原因没有听到,是今天上午集中学习时听广播里重播的。
他仔细听广播,听得这份大字报说宋硕还在“传达市委的精神”,心里好生奇怪,觉得这个时候北京市委已经改组,宋硕已经停职,怎么还会传达什么会议精神呢?后来他才知道,聂元梓等7人大字报完全不顾事实,明明是此前有一次宋硕传达华北局领导人的意见,却把它安到原北京市委头上作为罪状。
王汉斌意识到局势很不好,妻子彭珮云这回可遇到大麻烦了。他仔细回想彭珮云的经历,认为“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如果有问题,也不会比我自己的问题大”。
他看到从昌平赶回来的妻子,心头有千言万语,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们都感到大难临头,痛苦万分,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既迷惑不解,又无可奈何,整夜难以入眠。
王汉斌劝彭珮云不要在家中久留,明天就到学校去接受批判。如果你不去,他们也会来找你。这时候跑回家,躲是躲不过去的。
彭珮云对王汉斌说,此时真是感到“无地自容”。“无地自容”这4个字给王汉斌留下了永远不会忘怀的记忆。(2009年1月9日在北京访问王汉斌的纪录)
次日清晨,彭珮云告别王汉斌去北大,心里一点也不知道,这次离开家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她说了一声“再见”,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彭珮云一进北大即被监管,从此和家人失去联系达数年之久。
2025年12月27日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