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工团的存在
文工团的存在
作者:子荣同志
在中共军队里,文工团是个奇怪的存在。严格来说,他们并不是战士,却总在最前线和最后方之间游走。文工团里既有男性,也有女性,但在制度叙事与日常感知中,这个群体常常被整体地“女性化”——被观看、被记住、被象征的,往往是她们的形象。这并不是统计学意义上的偏差,而是一种使用习惯:制度记得住形象,却从未真正打算记得住人。
每天清晨,营地还在半睡半醒的时候,文工团成员已经在会堂里练舞唱歌、拉弦奏乐。有人在压腿,有人对着墙角练发声,《翻身道情》的旋律一遍遍起头,又被喊停。风吹过灰色的营房,歌声像水在石头上滑动,有人听了会觉得暖心,有人却觉得刺耳。没有真枪,也没有真刀,只有声线和步伐,却像另一种力量,静静地占据了整个营区。有战士后来回忆说,那声音一响,人还没醒,情绪已经先立正了。
这支力量并不是偶然出现的。文工团是战争年代的产物。那时缺粮、缺枪、缺药,更缺信心。人要被送上前线,光靠命令不够,还得靠情绪。于是歌声被当成能量,舞蹈被当成补给,口号被谱成旋律,一遍遍唱下去。当情绪被制度性地组织起来,舞台也就不再只是舞台了。它开始需要某种“能被迅速识别的形象”。文工团在选人时,对身体有着非常明确却从不写进文件的偏好。舞台需要线条,队形讲究高度,灯光和目光也更容易落在那些一站出来就“好看”的人身上。于是,被挑中的,多半年轻、匀称、身形挺拔,站在人群里不必说话,就已经被看见。这种选择通常被解释为艺术需要、专业标准,却也在无形中完成了一次筛选——她们从进入文工团的那一刻起,就被放置在一个注定要被观看的位置上。
《团结就是力量》唱到最后一句,嗓子哑了,队形却更齐了;《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反复唱,人慢慢就不再去想“为什么”。唱到人忘了饥饿,也忘了害怕。唱久了,有些歌甚至成了条件反射。《南泥湾》前奏一出来,不少人还没想明白歌词在唱什么,血已经先沸腾了,脚步自动加快,腰板不自觉地挺直,好像不这样就对不起旋律。
它既是鼓舞,也是动员;既是娱乐,更是宣传。后来人们习惯把这叫“文艺工作”,其实在那个年代,它更像是一种精神战术,是打在脑子里的仗。子弹射向身体,这些歌却直接管脑。《游击队歌》里唱“我们生长在这里”,唱着唱着,“这里”就成了唯一的世界。
你会看到文工团成员在演出前做准备。化妆台前,笑容整齐而有序,后台有人轻声哼着《八路军进行曲》找节奏。表面上是娱乐和精神食粮,实际上是一种管理。战士们的情绪、疲惫,甚至心气,都可以被歌声和舞蹈一一调度。舞台突然响起熟悉的旋律,大家就像被按了开关,自动兴奋起来——不是因为歌词多么深刻,而是因为已经被训练过很多次:听到这里,就该这样。
文工团的存在,让人明白,纪律和士气并不总靠命令,有时靠节奏。口号太硬,歌声就软一点;枪太冷,旋律就热一点。唱《歌唱二小放牛郎》的时候,台下有人红了眼眶,但流泪也是被允许的——只要方向正确。
在中共军队里,没有军妓制度,这一点常被拿来当优点讲。战士们不是无性欲,而是被政治、纪律和权力包得严实,像流水被引入暗管,流动得看不见、摸不着。任何微小的欲望,都在无形的规则里被消解,或者被重新命名,转化为“思想问题”。这里的荒谬,是每一个人的日常被安排得像钟表齿轮一样精密——连最私密的情绪,都被要求走在正确轨道上,不能快,也不能慢。
荒谬具体体现在哪里?战士被要求时刻警觉、随时赴死,却又被反复提醒要“思想纯洁”;生理和心理的自然需求被压制,却不能承认压制的存在。笑声要健康,疲惫要革命,渴望要高尚。生活中那些最普通的人性——想靠近一点,想轻松一下——只能通过制度预先设计好的“安全通道”释放,而这些通道本身,又带着明显的制度痕迹。久而久之,连欲望本身也学会了自我审查,还没抬头,就先低下去了。
对照一下,国军的营地里,军妓制度存在,欲望被允许,甚至被制度化管理;日本皇军更直接,把性当成后勤的一部分,登记、配额、调度,一样不缺。
相比之下,中共军队走的是另一条路:不承认、不讨论、不存在。性整体被压入地下,成为“不能说”的部分。
文工团,恰好站在这条地下通道的入口处,替代了那些表面上的需求,成为情绪与幻想的合法出口——可以看,可以听,但不能碰。看得见的是舞台,看不见的是规则。灯一亮,《解放区的天》唱起来,气氛就被托住了。
但这套制度并非完全密不透风。真正不愿被谈的,是权力结构内部那片灰色地带。对普通士兵来说,这道禁令几乎是铁板一块;而在中高层干部中,情况却完全不同。权力本身,天然带着豁免权,像一把随身携带的万能钥匙。
在革命年代,最高层并不生活在“禁欲叙事”之中。毛泽东与江青的关系,本身就说明了一点:性并非不存在,只是被重新分配。对下面,它被道德化、政治化、压制化;对上面,它可以被解释为“个人生活”、“革命伴侣”、“组织允许的特殊情况”。规则在这里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向运行。
并非所有身处高位的人都对这种作风视而不见。彭德怀就曾对这种围绕文工团形成的模糊边界极度反感;在他看来,这既败坏军纪,也腐蚀革命的名义。只是这种反感,最终既没写进制度,也没留下痕迹,只在权力的运转中,发出一声很快被吞没的杂音,甚至后来成了他被打倒的理由之一。
类似的运行方式,在后来的军队高层中并不罕见。历史资料、回忆录和旁证中,反复出现一些模糊而一致的词汇:“关系特殊”、“长期照顾”、“生活上有人照料”。这些说法从不写清,但意思都差不多。制度要求下面的人清心寡欲,却默认上面的人可以例外。纪律在基层是钢铁,在权力面前却变成了橡皮,拉一拉就长,松一松就回去,伸缩自如。
荒谬也正是在这里达到顶点:一方面,整个军队被塑造成道德高地;另一方面,道德本身却被权力重新解释。禁令这东西,只对没有权力的人生效。
文工团恰好处在这个结构的边缘——这个群体在人员构成上并不单一,但在制度使用中,却被反复简化为“可被观看的女性形象”。他们本不是灰色地带的主人,却长期被“误会”靠近那里。文工团成员更多时候只是被观看、被象征、被使用的存在,是制度允许出现的“柔性形象”,却不应该是欲望的主体。
但暧昧的,是文工团在高层生活里的另一种用途。公开场合,她们是“活跃气氛”、“丰富文化生活”;私下里,却常常被安排进一些不写进文件的空间。每周的交际舞会、节日晚间的小型演出、临时起意的“联欢活动”,台上台下的界线在这里变得很薄。音乐一起,纪律就暂时松一扣,灯光一暗,身份便换一种算法。
这些场合从不留下正式记录,只在回忆里反复出现:某位领导“喜欢跳舞”,某位年轻演员“被调去参加活动”,某次排练“顺便被留下来吃饭”。话说得都很干净,细节却总是模糊得恰到好处。没人说这是后宫,但安排得比后宫还周到;没人承认越界,但每一步都踩在制度允许的阴影里。
于是,文工团在这里完成了另一层转化——从情绪工具,变成关系润滑剂;从舞台装饰,变成权力生活的一部分。她们(或说,被如此使用的那些年轻成员)不需要提供任何明文禁止的东西,只要年轻、在场、被看见,就已经完成了任务。禁令依然挂在墙上,像一幅装饰画;真正的生活,则在画框背后慢慢展开。
有时,你会看到文工团成员和战士开玩笑,调侃训练的辛苦,轻轻戳破每个人心里的紧绷。笑声和掌声之后,又是一整天的操练和口令。歌一停,人就归位,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文工团像一面镜子,照出军队的秩序,也照出人性的荒谬——那些被压抑的欲望、被纪律修剪过的情绪、被计算好的微笑,在歌声和舞步里,显得既真实,又滑稽。他们的日子和战士不一样,却又密不可分。没有硝烟,没有弹痕,只有声线、节奏和队形。但军营里的人都会记得,正是这些歌,在最苦的年代,把人撑住了。文工团的角色,不是打仗,也不是胜利,而是让禁欲不至于崩溃,让压抑看起来井然有序。至于这秩序对谁最有利,军营里的人心里其实都有数。
在文工团的世界里,每一首歌都是战争年代留下的注脚,每一次演出都是制度对人性的调度。他们不握枪,却握着某种力量——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却在那个年代确实管用的力量。在这力量面前,战士学会了笑,也学会了沉默,学会在荒谬与规矩之间站稳脚跟。而另一边,权力也很快学会了如何使用这种力量。它站在高处,嘴里念着禁令,脚却踩在禁令的影子上;脸上是道德,身子却早已侧到制度背风的地方。歌声一响,下面的人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上面的人也顺势坐稳了位置——既不用亲手犯规,又能听见回声;既不必脏了名声,又有人替他把空气熨平。禁欲成了他们管人的工具,却从来不是他们自己的日子。
文工团的影子,轻轻摇晃,却长久地覆盖在中共军队生活的角落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