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沉浮 | “一月风暴”中我从沸点跌向冰点

【作者简介】安文江(1944—2013),浙江定海人,1967年毕业于复旦大学中文系。“文革”爆发后,他的大字报在复旦校园掀起惊涛骇浪;旋即出任“红卫兵上海第三司令部”(红三司)负责人,人称“安司令”。1967年1月,他率“红三司”接管上海市公安局,拉开上海“一月风暴”序幕;后因参与“炮打张春桥”,旋遭批斗。1968年,被分配至江西铜矿劳动。1970年代末辗转去广东佛山,在一所高校任教。1980年代后,发表杂文、小说若干,对当年的行为进行记录与反思。2013年9月因意外摔伤辞世,享年69岁。
一位编辑同志在给我的信中写道:“你的经历本身就是一部极其生动的文学作品。”读到这句话,我笑了,笑得很涩、很苦、很沉……
浙江海岛上光屁股的顽童,上海滩好梦幻的少年,复旦园锋芒毕露的才子,“文革”中显赫一时的红卫兵司令,矿井下负重爬行的臭老九,还有威信颇高的中学教导主任,荣登红榜的省模范电大老师,浔阳城享有知名度的所谓作家……
这些斑驳的色彩合成我的肖像,这一条跌宕起伏的曲线描绘出我前半生的轨迹。
历历往事,可堪回首!我不怨艾,不嗟叹。命运把我扔进了五味罐,备尝人生的甜酸苦辣涩,我感谢生活的馈赠。
一个人,只要自信的脊梁不断,那么,跌宕曲折的经历便是得难得的财富。
我不想把这笔“财富”匿于密室,所以,在大家鼓励下,我创作了一部中篇报告小说展示自我。感谢《东方纪事》又给了我贡纳“财富”的机会。
“红三司”莽撞的接管风波
“文革”进行到第二年的1967年1月,上海已成三强鼎立之势:市委机关联络站,上海工人造反队和山头林主的红卫兵组织。
“机联站”的秀才摆出“上海文革小组”的架式发号施令,人少权大;“工总司”得毛主席肯定,张春桥撑腰,势力日壮。惟有勇气可嘉的大学红卫兵已成强弩之末,我已敏感到有失势、失宠的可能。
随着运动的发展,造反派到了夺权阶段,抢大印,插派旗,排座次的内讧也趋向白热化。
我们红卫兵比“工总司”多一点虔诚,但“一月风暴”中同样沾染了进京后的刘宗敏、牛金星的气味。“红三司”接管公安局的动机之一就是亮旗子争头功,有明显的山头主义。
1月11日傍晚六时许,王洪文等人又匆匆赶来,他令我“两小时之内撤出”。我燥火蹿了几丈高,骂他“变色虫”。
王洪文冷冷一笑,甩下一句“不撤就对你们采取革命行动!”我们就唱“滚滚滚,滚你妈的蛋!”
当时的王洪文不过是工人造反派的头头,红卫兵不太买他的账。但他突然翻脸,颐指气使,让我不能不想到促使他急转弯的幕后人物,我估计是张春桥。
不久,朱永嘉从丁香花园急匆匆赶来,把我拽进厕所,好意地劝我撤退。他说:“春桥表了态:不支持。”又怨怪我“这么重大的行动怎么能不向他请示!”
张春桥以中央代表身分主持上海工作,他的表态等于最终宣判。我能不懊丧吗?张春桥整人的手腕我早有所闻,扶徐景贤疏郭仁杰,拉王洪文打耿金章,完全是亲我者贤,疏我者贼那一套。
八点差一刻,公安局门口贴了大字报:张春桥同志指示:对“红三司”接管公安局,一不支持,二不反对,三不表态。
这是不表态的表态。这对我是迎头一闷棍。我心里想到了完蛋垮台!坐牢……甚至想到了潜逃。
但我装得镇定自若,一面电令复旦、交大、师院、政法院派人增援,一边把在局内的其他组织的头头和代表约近五十人请进会议室,向他们介绍情况。介绍会变成辩论会,唇枪舌剑的斗得很激烈。

花城出版社出版安文江长篇纪实作品《雾迷复旦园》封面秀。
好在我们有政法“红三司”提供的关于支持“走资派”的材料和公安局内部造反派提供的关于黄赤波、杜蔚然的真假掺和、从政治言论到生活作风的第一手材料。
四小时的辩论我始终占上风。“工总司”的一位代表当场撕了“工总司”的证件,说“我支持你们!”财革会头头说:“我们和你们站在一起。”首都红卫兵驻沪代表说:“北京红卫兵愿做你们后盾!”我却没有兴奋的感觉,我明白决定胜负的关键在北京。
公安局大院里挤满了“红三司”战士。对组织的忠诚,对头头的信赖,使他们无须思考地站到了张春桥的对立面。
第二天清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出《人民日报》《红旗》杂志社论《反对经济主义粉碎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新反扑》。其中一段话是“一切无产阶级的革命派,应当像上海市的革命造反派那样,在毛泽东思想的大旗下,进一步联合起来,把文化大革命和无产阶级领导权紧紧掌握在自己手里……自己掌握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命运,自己掌握无产阶级专政的社会主义国家的命运……”
上午,“工总司”等二十七个造反派组织主动上门承认“有个认识过程”,表示要发出支持我们的《联合声明》以挽回影响。下午,张春桥亲自召见,回避昨天的“三不指示”,说:“我的态度嘛,一句话:我支持你们。”
事后才明白,当天深夜,他就“红三司”接管公安事请示了中央文革的其他领导,答复是“要坚决支持。”
接管公安局是“一月风暴”的组成部分,是大乱上海的错误行动。实质上是为张春桥实施坐镇上海掀起全国性夺权风暴服务的。不过,张始而反对继而支持的反复造成了造反派内部的公开对立,又暴露了他以我划线的偏窄心理,文过饰非的诡诈嘴脸,这是促成我们日后炮打张春桥的原因之一。
复旦“内斗”迅速波及全上海
13日中午,我赶回复旦,针对“红革会”在公安局接管问题上站在王洪文一边,炮制了《向红革会某些负责人大喝一声》的大字报,指控他们“制造分裂,排斥异己”“学市侩争名夺利”。
次日,“红革会”贴出《是谁制造分裂》的大字报,指控我们是“脑袋开始发热的投机商”。随即,我们又贴出《分歧从何而来》的反驳大字报。
红卫兵开始第二次裂变。因为上海三大红卫兵组织的头头都是复旦的学生:马立新,劳元一,周谷声和我。复旦因此被张春桥称作“藏龙伏虎之地,虎豹豺狼之窝”,被徐景贤称作“上海的晴雨表”。复旦园的内战很快波及全上海。
我是挑起这场内战的祸首之一。红卫兵运动在67年1月达到峰巅,也开始了衰败。

“文革”伊始小身板的安文江名噪一时。
在毛泽东和中央文革小组等一伙人的眼中,大学红卫兵完成了“历史使命”,渐渐失去的实用价值,甚至成了某种累赘。于是,在两报一刊上再也看不到《工农兵要坚决支持革命学生》,《向我们的红卫兵致敬》,而是“要斗私批修”,“要向工人阶级学习”的教诲。也就是说,你们到了革自己命的阶段。
始乱之,终弃之。大学红卫兵是可悲的,但这种被抛弃的好处是使我们没有在极左道路上滑得更远,其中一部份开始自省,这又是红卫兵的大幸。
1967年1月28日,复旦大学爆发了震惊全国的“炮打张春桥事件”。
我作为组织领导者之一,不久被押上批斗台,我的生活与思想也发生了180度的急转弯。1979年,有人称这一事是“人民群众反对‘四人帮’的先声”。

1967年1月,上海发生炮打事件的对象,就是这个人。
我觉得,过高的溢美之辞也不符合我们当时的实际情况。我们从没想到要去充当反“四人帮”的英雄,就像我从不认为自己是红卫兵暴徒一样。
我之所以炮打张春桥,原因有三。
一是对张春桥劣性的直觉与敏感。
1967年1月中旬,在一次由他主持的联席会议上,他突然提出让上海戏剧学院的赵某(应是上海戏剧学院学生赵全国,最初参与“红三司”的组建,后因与安文江产生矛盾,于1966年12月20日退出,另立上海市大专院校红卫兵革命造反总司令部——编者注)参加会议。赵是“红三司”的发起人之一,后因有私吞抄家物资等宵小行为经张春桥默许关进了地牢。
出来后,他拼凑了大专院校“红革司”,在上海到处张贴“立即成立以张春桥为首的上海新市委”,高级马屁拍得正是时候,昔日阶下囚成了今日座上宾。我很反感,觉得张是搞培植亲信宠纳小人的一套。
对上接管公安局时张的“三不指示”以及见风使舵,我觉得此人不坦荡、不磊落、没有左派味。
二是“怀疑一切”的理论驱使。
“走资派”倒台以后,狂热的红卫兵寻找着新的宣泄口:越演越烈的内战是其一,把矛头指向新的权贵中的可疑人物是其二。“怀疑一切”成了最时髦的口号。
当时,对张春桥的怀疑还没有充足的材料,可是疑窦一开也就该他挨炮了。张不是旧市委的文教书记吗?旧市委执行修正主义路线他就一身洁白吗?他老婆文静不是有历史问题吗?亲不亲,阶级分。他老张的屁股没坐歪吗?这么追下去,确实不干净的张春桥露出了经不起推敲的真相。
三是对“文革”中极左恶行的本能反叛。
“文革”开始后,我一边在狂涛中冲浪,一边在浓雾迷茫……在理性灰飞的浩劫中,我看到的血泪、尸骨实在太多太多——
跳楼的外文系教师裸露的白骨,上吊的化学系教师暴突的眼睛,苏步青头上淋的墨水,谢希德胸前沉重的木牌……交织成一幅毛骨悚然的恶梦。
我厌恶暴力,同情弱者,因为我本人是孤寂的弱者。可是我又处在弄潮的位置上,尽管我自己不参与武斗、抄家,但这只是“君子远庖厨”的伪善,这是想摆脱又无法摆脱的痛苦。
“炮打”受挫,“小将”成弃子
1月26日,“红革会”、“红三司”、“炮司”三军倒戈,直接把予头戳向张春桥——《再问张春桥二十个为什么》,《警惕中国的赫鲁晓夫》,《我们不保》……从全市涌来复旦看大字报的人把大字报区堵得水泄不通。
下午,张春桥应约到友谊电影院会见600多“红革会”战士,遭到长达六小时的围攻、训斥。同日,复旦“红革会”派兵奇袭丁香花园,绑架了徐景贤、郭仁杰,并关押在复旦外文楼。

“上海人民公社”,是1967年1月夺权后成立的一个临时权力机构,只存在了24天就寿终正寝,改名为“上海市革命委员会”。
28日夜,张春桥以南京军区第一政委的身份命令解放军某师郭政委,动用全副武装的吉普车两辆,三人摩托18辆冲进复旦园,要用武力解救徐、郭二人。并对骚动的复旦红卫兵实施武力警告。
这显然是火上加油的败着。
内战未息的三派在高压下迅即结成了“反张同盟”。原本在观望犹疑的学生也在枪口下呼出了“保卫复旦园”的口号。深夜召开的全校大会群情激昂,吼声震天。
那一天阴雨霏霏,可我浑身燥热。几个朋友劝我不要急于表态,再看看发展动态。我说:“不行!张春桥动枪,我们起码得动口、动笔!”
我急匆匆赶到大礼堂,和两天前还在打内战的“红革会”头头紧紧握手。在会上作了《再问张春桥八个为什么》的鼓动性发言。
会开了两个多小时,调门越来越高,火药味越来越浓。最后,大会一致决定:1月30日在人民广场召开全市性炮打张春桥誓师大会,会后举行反张示威游行。口号是:“万炮齐轰张春桥!”
当时我很乐观,得意地认为,就凭我们的大示威就足以使张春桥下台。但是,我完全估计错了。
29日凌晨,“工总司”、“同济革”进入全面夺权阶级,红卫兵已是过山后的拐杖。已经失宠的我们纯粹是自作多情。
30日,我们赴京核实电报的真伪并伺机告状。先到北大找聂元梓,聂借口离不开会场拒绝见面。再到清华找蒯大富,蒯司令说电报是经江青、康生批阅后拍发的。他说了句聪明话:“历史要为现实服务。上海能乱吗?”我茅塞顿开!
上海已成夺权样板,张春桥是“一月风暴”的大功臣。现实需要他,他就倒不了!这就叫“一切从革命利益出发”!我够蠢够愚够天真的了!
2月3日回到上海,等待我们的是刷遍上海的大标语:“坚决反击炮打中央文革的反革命逆流!”“坏头头不投降就叫他灭亡!”“绞死劳元一!”“砸烂周谷声!”“油炸安文江!”先在全校大会上作检查,我用了三个小时。
郭仁杰指示将我的检查录音翻印成册由大家评点,结论是“不是检查而是辩护词。”
接着在文化广场召开几万人参加的全市性批判会。押上台的是我、劳元一、周谷声,主持人是郭仁杰、徐景贤、王洪文等。然后,我被勒令到各高校巡回挨批,先到上海财院,再到华东政法学院……好在是“红三司”占绝对优势的院校,战友们对我很文明。

接受批判的万人大会会场一景。
上台前先打招呼:“说得过火处别放在心上,批判嘛。”在复旦更是“惺惺惜惺惺”,大家心照不宣,除极少数看风派,极个别对中央文革怀着真诚感情的同学,谁也没想要和“坏头头”划清界限。
在“红三司”整风会上,大家还叫我作动员报告。郭仁杰气得骂:“怪事一桩!让安司令作整风动员报告,整谁的风嘛!”
清华“井冈山兵团”的小刘曾在3月初来看我,他忿忿地说:“你还忙乎些啥呀!老子算看透了!红卫兵是啥玩意?抹桌布!打狗棍!我们傻不愣儿的造反呀夺权呀,到头来肥了谁?!中央文革一帮酸秀才呗!北京的老红卫兵除了蒯大富他们几个既得利益者还在闹腾,谁不是透心凉的!”
他还向我透露了不少消息:清华附中卜大华一伙公开反江青,北京公安局一次就抓走了120多名;有10多个高干子弟窜到凭祥越过国境线到越南参加抗美斗争;有一个老红卫兵绝望得割动脉自杀……
他凄苦地笑着说,“完啦!我们毁掉的东西太多,包括我们自己。”这句话激起我强烈的共鸣,在我耳廓里震响了很久很久……
炮打受挫后,张春桥指示复旦“重新组织队伍”。受命主持复旦工作的郭仁杰组织了旷日持久的“反逆流斗争”。
佯装“倒郭”,实则继续反张
1967年春天来了,复旦园还在凛冽的寒风哆嗦。郭仁杰假传圣旨说毛主席曾明确表态:“中央文革特急电报有杀劲”,还说炮打张春桥“这笔账一定要算”!(后来揪郭仁杰,张春桥说他没传达过;而郭的笔记本上明明白白记着“春桥同志传达……”)当时,我如堕冰洞,害怕在其次,主要是困惑。
我搞不清自己错在哪里?又不敢怀疑“最高指示”。3月底,我和几个同学悄然离开复旦到南方去游山玩水。
现在想想,我在“文革”中真该当一个逍遥派。在人人皆疯时,唯独逍遥派没疯——因为他们没有疯的资格。逍遥派基本上是被极左路线排斥在红卫兵之外的所谓“黑五类”、“狗崽子”。于是,他们有条件、有时间走南闯北游览名山大川,或者躲在家里啃书本读外语,寄托被遗弃被歧视的灵魂。
4月底重返复旦园,我有一种回囚笼的感觉。樱花开了,白得像雪。草坪绿了,青得像铅。同学们都说我黑了,瘦了,消沉了,我只有苦涩地笑。
郭仁杰找我:“你要放下包袱轻装上阵立新功。”我心里想:包袱能放,轻装做不到了,许许多多的问号沉甸甸地压着我。
同学们在礼堂里用掌声欢迎我,我上台只说了五分钟,其中三分钟是请大家起立为罗文斌默哀。舍此,我还能说些什么?冷眼向洋看复旦,复旦一片压抑的沉寂。


“文革”期间,司空见惯的场面与街景。
坐镇复旦的郭仁杰指挥棒失灵,“反逆流”阻力重重。为了控制学校运动,他炮制“共产党员造反联络站”,扶持所谓“轻舟派”,提出“归口闹革命”;出版《新复旦》,把我们比作阎王,提出“打倒阎王!”
造反派红卫兵不甘沉默,针锋相对提出“让联络站见鬼去吧!”“保护革命小将!尽快解放一批头头!”于是,“保郭”与“倒郭”成了复旦的主要矛盾。
其实“倒郭”是假,反张是真,一股再次炮打张春桥的暗流正在沉默中汇聚、运行。
校门口柏油马路上刷着两行石灰水写的大字:“不在沉黩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正是复旦人情绪的典型反映。接着,有人贴出《复旦园里新资反路线必须彻底批判》的大字报,“倒郭”由地下转入公开。
我们没有意识到随着王洪文、徐景贤们的崛起,红卫兵在全国范围内处于退潮的颓势,再抗争也徒劳。
郭仁杰是可悲的。他心怀被张春桥冷落、在市革会被排斥的怨愤却又秉承张春桥旨意挥舞大棒。一次喝醉酒,他对我大发“良弓藏,走狗烹”的牢骚。
不幸而言中,最后他被张春桥甩出来含愤自杀。他有所醒悟却为时已晚。张春桥们扶植的红卫兵只有一类,即死心塌地地护卫他们的陈敢峰之流。
陈是同济大学“东方红公社”头头,以看风使舵出名。“文革”初期,陈丕显同志养病,他说“陈是毛主席肯定的红小鬼,不能动!”聂元梓到上海煽风点了陈的名,陈敢峰马上表态“和上海头号走资派血战到底!”
1月26日,他打电话向我摸底准备炮打。他接管的铁路局已在北上列车两侧刷上“炮打张春桥”的大标语,中央文革特急电报到,他最早组织宣传车到复旦狂呼“坚决拥护张春桥正确领导!”“誓死保卫中央文革!”上海人称他为“陈看风”毫不冤枉。
可怕的不是投机者的存在而是他们被常识重用。我想,假如陈敢峰不上大学,他只是个聪明的福建农民;假如他不搞投机,他只是个一般的技术人员……结果呢,青云直上,“市革会”常委、“红代会”主任、中共中央候补委员,直至当了林彪死党王维国的妹夫,锒铛入狱一命呜呼!
历史上,投机而得善终的为数寥寥。所以,做人还是率真坦诚为上。敢峰被重用对他本人是上火炉,对我却是个教育。
我由此看透了张春桥一伙的尊容。卒子往往是主子的镜子。上海“红三司”仍认我为头,但我消极怠工,大权旁落在他人的手里,我很悠然。
复旦“红卫兵师”成立,我是常委兼管宣传,但我不管不问神游物外,我很坦然。
“现在是小将犯错的时候了”
复旦没有平静过,校内的“反逆流”,“倒郭”斗争,“打杨”战役,“红复旦”成立,校外的“上柴”、“联司”之争,对“市革会”的冲击……时阴时雨,就是没有晴天。
从押上文化广场那天起,我再没写过一份大学报,偶而也到一些高校走走,上台发一通很应时的讲话,但“文革”初期的热情锐减。五角场饭店倒不时光顾,没有酒量,一杯啤酒下肚,晕晕乎乎蹒蹒跚跚走回校园,真有点宠辱皆忘。
1967年11月4日,空四军组成所谓军宣团进驻复旦。他们给学校的公开信中称:“我们军宣团的全体同志,一定拜你们为师,恭恭敬敬地向你们学习,做你们的小学生。”我心里明白,这只是挑在刀尖上的假面具。
红卫兵挨整的新时期到了。像无汁可榨的甘蔗渣,我这个甘蔗渣,红卫兵是进垃圾筒的时候了。
军宣队进校三个月,我这个兼管宣传的“红卫兵师”常委一直与他们藏猫猫。作为军人,他们无愧是长城的砖石;作为人,他们也不缺七情六欲。空四军作为林彪的直控部队,又受制于张春桥,他们进复旦是狼外婆敲门。
果然,进校不久,他们秘密成立了“安文江专案组”、“胡守钧专案组”,为开刀准备砧板了。
1968年1月25日,复旦大学革命会宣告成立。张春桥亲临会场,发表了长篇讲话。看来,他对挨复旦炮打耿耿于怀或者说心有余悸。
张装腔作势地说:“小资产阶级影响,修正主义影响,不知不觉地侵蚀到我们革命造反派队伍里来,它可能变幻形式, 花样很多的,变成很漂亮的毒蛇,很叫人喜欢的毒蛇……我们要准备垮台,有了这个准备就不至于垮台。说不定哪一天又要分裂,有思想准备就不至于分裂。我希望把复旦大学这个顽固堡垒完全、彻底地占领过来!”
说话听声,锣鼓听音。复旦的造反派都听得出话中暗藏的杀机,文笔很精的张春桥居然在贺词结尾处使用这等冰冷的语辞,这绝非疏忽。
但是,我没有参加这次庆贺大会,尽管作为革委会成员,我理应上主席台亮相。有人说我“闹情绪”,这也不算冤枉我。

徐景贤(右一)晚年撰写了历史反思录《十年一梦》。
在复旦革委会筹备时直至徐景贤出面平衡组成,我始终在常委席,但成立当天突然降为委员。军代表老魏解释说:“你应该清楚,你父亲有历史问题!”我直视着他说:“当然,我知道。而且我也知道姚文元同志的父亲,春桥同志的父亲都是历史清白的‘红五类’!”
这句话是挖苦,姚父姚蓬子是鲁讯骂过的汉奸早已不是秘密,张父张开益出身地主任过军阀军职我是听市委某同志私下议论的。魏代表拍拍我的肩头说一句“要正确对待”就走了。
我心想:我够正确了。我祖父是木匠,30出头因拇指砍伤破伤风去世,祖母28岁守寡至今,把年幼的女儿送入一户村夫当童养媳,自己携儿子到上海当佣人。
我父亲16岁当工人,以后当海员,40年代中期因轮船公司裁员,失业回舟山,迫于生计当了余年税收员,挂过没子弹的驳壳枪,在西安事变解决的定海庆祝会上,他和游行者一起的确喊过“蒋委员长万岁”………历史问题?!
张春桥等人全面掌控复旦大学最高权利机构——革命委员会,我安某人绝无出头之日。所以,谋官而不得的情绪本人没有,由此遭人议论或者怜悯的忿满情绪倒是有的。
新闻系某君劝我:“会还是去开,否则老张会怎么想?”我说:“他想他的,我躲我的呗。”掩饰自我充当人生大舞台的演员,比如说满脸嗲笑地上台对张春桥说:“您好!”这需要高超的技艺。
我没有,至今也学不会。为此吃了许多亏,还是学不会。在这一年中,我过得稀里糊涂,也不想多说,震撼全球的武力镇压“上柴联司”前夜,我接到总部电话,说可以去“前线指挥部”观战,我提不起劲来没有去。

砸烂“联司”的增援队伍正在赶往上柴厂的路上。
第二天凌晨我去“市革会”,只见大厅里躺满伤员,才知道张春桥策动,王洪文等人指挥的这场血战是何等激烈,何等残酷。这是上海唯一的一次大规模械斗,组织者竟是“工总司”(实际指挥者是张春桥为首的“市革会”)。
对“联司”,我的观点是模糊的。我不是支联派,“红三司”的多数持反联态度,支持“东方红”。对他们反对“市革会”,隐射张春桥又觉得快意。
第三天,张春桥说:“砸‘联司’当天,我陪同毛主席坐车跑了趟南京路。主席说:’看起来,上海市民挺身高兴的嘛’”。张的意思是说,毛主席支持砸“联司”,这一笔历史债务谁又敢算?!
不过,我怀疑老张扯虎皮,因为毛主席一贯强调“要文斗不要武斗”。“文化大革命”演化为血流成河的惨剧显然有悖老人家的初衷,他是覆水难收了。
不久,以“红革会”为首,复旦园掀起第二次炮打张春桥运动。
这一次,口号更激烈,但逆转得更快。我在二次炮打中只充当了热情的观众,幕后的鼓吹者,没有公开跳出来疾叫。是胆怯?是保张?不是!
教训使我明白:材料再多,没有中央表态也没有用。只要张有“现实价值”,什么“历史问题”、“现实问题”都压不倒他。

经历“砸联司”事件的上海柴油机厂长满青苔的老旧建筑仿佛诉说自己的沧桑。
我们总是过高地估计自己的能量,以为打倒“走资派”成立红色新政权有我们群众运动的大功劳,其实,我们只是被少数人作为“运动群众”的对象而已。如列宁所批评的:知识分子的叫器声比他们的力量大千百倍。我们却把口气当作力气,想推翻一切,创造一切。智者的无知!
毛主席说:“现在是轮到小将犯错的时候了。”人民日报说:“对于红卫兵小将也必须作阶级分析,”“如果不能正视自已的缺点和错误,任凭各种非无产阶级思想在自已头脑里泛滥,那就有被阶级敌人利用的危险。”
毛主席随即发表“要斗私批修”的著名号召…….温度越降越低,态度越来越严,直到1968年7月把大学红卫兵们贬之为“臭老九”,工宣队开进了复旦园。
红卫兵运动进入了没落期。当然,那时的我全没有“打狗棍”的清醒意识,只有苦涩的敏感。敏感积多了成不满。不满积多了变成牢骚。牢骚不敢发作便退隐、逍遥。
注:文章选自安文江《我不忏悔》,全文近5万字。本公号选载其中部分内容,小标题系小编添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