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一位来自太行山区的年青人

记一位来自太行山区的年青人

 

赵大夫   撰文

December  21, 2021

 

出国前,我在河南省肿瘤医院工作了17年,以后来到美国又工作了18年。无论国内国外,在工作和生活当中,我遇到了一些有趣的人和事,现在退休有时间了,挑几个印象深刻的整理出来,分享给诸位。

一位来自太行山区的年青人,家境相当贫困,自上小学以来,每当农忙时节,都不得不中断学习,帮助父母打理农田。尽管条件艰苦,但他是个有志气的孩子,学习非常努力,加上天生聪慧,19岁就出人头地考上了大学。当时是80年代中后期,从农村考上大学的不多,他成为方圆十多里出类拔萃的学生,受到乡亲们的称赞。

那个时代的大学生国家包吃包住包分配,家庭经济困难的学生另有额外补助。脱离了繁重体力劳动的他,几年的学校生活使他身体长高到1.88米,皮肤白净,大眼睛双眼皮,两颊的酒窝格外引人注目,每当走在校园里,女生的目光时不时地向他飘来。

他的业余爱好是篮球,农村锻炼出来的肌肉特别健壮,身材高大,再加上脑子灵活悟性高,很快成为学校球队主力,自然引来女生更多的目光,甚至有女生主动向他示好,但是他始终不为所动,因为他有自己的远大理想。

从入校的第一天起,他就立志毕业后留校当老师,在本校或者省城里找个对象成家立业,决不再回那个生他养他的大山沟,那里实在太穷了,不值得留恋。他了解到,喜欢他的女生自身条件都很好,但家在外省或者外地,不符合他的要求。

他将留校作为自己的奋斗目标,如何达到目的,他苦思冥想了两年,也没有想出好的办法,成为他心头的一个结。考研究生是条路,只是竞争太激烈,没有十足把握,因为他的决心是一定要留校。眼看日子一天天过去,再有两年就要毕业,真是光阴不等人啊。

秋季开学后的白天还是相当长,晚饭后的西阳依然挂在天空,他与几位球友到学校的露天篮球场打球。球场旁边的草地外面是几排高大的杨树,再靠外面的马路通向不远处的教职工家属楼。他无意中发现一位年轻女孩靠在杨树旁远远地观赏他们打球。姑娘身材苗条,亭亭玉立,每当看到他远距离投中三分球,兴奋得两手高过头顶使劲鼓掌。他分析,女孩不像是学生,因为学生都是三五成群来看球,很少一个人孤零零站那里,可能是从家属楼出来的,要么是学校工作人员,要么是学校子弟。

 

第二天傍晚再去打球,又见到她依旧站在杨树旁,好像两眼紧盯着他运球,投篮。忽然他灵机一动,在抢篮板球时,朝姑娘站的方向,将球用力一拨,球恰好滚到了姑娘的身边。他赶忙几步跑到姑娘面前,捡起球扔了回去,然后面带微笑与姑娘搭话。20岁刚过的小伙子,旺盛的雄激素使得浑身上下散发出强烈吸引异性的青春阳刚之气,脸颊的酒窝里飘出勾魂的甜美微笑,还有那三寸不烂之舌,很快得知姑娘的所有信息:她爸爸是学院某处处长,妈妈是学院行政干部,她与自己同岁,只是小了5个多月,刚上班不久在学院办公室工作,还有一个上高中的妹妹。

 

幸运之神降落到他身上,仙女下凡来到他身边。不到一个月,热恋的她就要带他见自己的父母,她说要给爸妈一个惊喜,因为她还没有将恋情告知二老。

那天他早早到学生食堂吃过晚饭,回宿舍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装束,来到她家楼下,姑娘已经在三楼阳台观望,赶紧招呼他上楼,拉着他给父母介绍。那个年代,虽然是堂堂的处长,但是一切家务活还得亲自动手,他正在往楼上搬运煤球,双手黑不溜秋,衣服也脏了,满头大汗直喘气,看见女儿领着一个高大英俊的小伙子进家,说是本校大三学生,只是打了声招呼,继续摆放煤球。小伙子看到这个场景,立刻撸起袖子一边搬煤球,一边对处长说,叔叔您休息,这活我全包了。还是年轻人力气大,上下楼梯健步如飞,一会儿功夫全搬完了。老两口招呼小伙子洗手,热情让座,详细询问他的情况。他一五一十地讲了自己的身世,同时还夸耀自己是如何的努力学习,获得过学校的什么什么奖励,篮球比赛得过好几个奖等等。老处长坐在年轻人的对面,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家里要是有这什么个儿子,那该多好呀!但嘴上只是客气地表示,欢迎来家玩,以后在学校有什么困难,找我好了。

 

从此以后,他成了处长家里的免费劳力,农村出来的孩子什么都会,上街买菜买肉,油盐酱醋,各种调料样样不落,下午4点多钟,球不打了,忙着洗菜,切肉,准备晚餐。等老两口下班回到家,饭菜即将做好,稍事休息一会儿,六菜一汤全部端上桌,碗筷整齐摆好,只等老两口就座。处长夫妇坐在上位,小青年坐在处长的旁边,亲自给未来的岳父母斟酒。处长毫不客气,端起酒杯一仰头一杯酒进肚,拿起筷子品尝菜肴,边吃边点头,连连称赞好吃。三杯酒下肚,眼睛看着他问,真没想到你能烧出一桌好菜,什么时候学的?学生一边介绍一边斟酒,吃得老两口满面红光,夸奖学生的厨艺就像是在家里吃了一顿饭店。

 

他学习恋爱两不误,很快到了毕业年,经过处长的一番工作,他顺利留校当了助教,不久举行婚礼,小两口还分配到一套一室一厅带厨卫的房子。他是鲤鱼跃龙门,实现了自己的远大理想,让同学们羡慕得无可无不可。

 

以前是岳母下班后买菜做饭,又忙又累,现在女婿承担全家人的饭菜,餐后清理等所有家务,一家人其乐融融,岳父母吃饱喝足后回到里间享清福,他与妻子继续整理厨房,然后一起回自己的小家。

 

两年后,他当了爸爸,生了个儿子,他的高兴劲难以用语言来表达。老两口抱着外孙,亲了又亲,都舍不得让别人抱一下,全家人沉浸在万分幸福之中。

 

很不幸,50岁刚出头的岳母被检查出乳腺癌,顿时一家人陷入了恐慌和悲痛里。不幸之万幸是癌症早期,手术后进行化疗,目的是预防远处转移,再后又进行了原发灶和周围淋巴区域放疗,目的是防止局部复发和转移。全部治疗后身体逐渐恢复。她是个闲不住的人,还要坚持上班。同事们对她不错,给她一些小活,没有时间限制,什么时候做完都可以。

 

每年复查两次都正常,两年以后,她感觉腰腿痛,一开始还以为坐时间长的缘故,同事们说回去休息吧,或者到公园锻炼身体,工资照发,奖金拿个平均数。

 

从这一点可以体现出社会主义的优越性,如果在资本主义国家,不上班照领工资和奖金,根本不可能。

 

她做了理疗按摩等,不但没有好转反而疼痛加重,女婿领着她找我(我是她的主治医师之一,负责放疗)。经过检查,怀疑是骨转移,让她查骨扫描,结果显示全身的骨骼布满了转移病灶。我见过许多骨转移病人,没有像她那样多。女婿回家后,在片子上一个个仔细数共54个点。河南有个54军,我有一位同班同学早年在54军当兵后来升到师长,所以对54记忆尤新。疼痛逐渐加重到必须用镇痛药,她对杜冷丁的反应大,出现恶习呕吐等症状,改用吗啡效果良好。刚开始一天一针能坚持大半天,后来出现耐药性,也可能是病情加重,一天两针,每当药效过去就疼得难以忍受,不想活了,要求安乐si,没有办法增加到一天三针。有一天护士报告,你开的红处方取不出来(麻醉药专用处方,主治医师以上有红处方权,下级医师需要上级医师签字才有效),药房说没有药了。很奇怪,堂堂的省级肿瘤专科三甲医院竟然连这类常用药都缺货,说不过去呀。原来事情是这样,麻醉类药物控制很严,每个月药房只能领到200支吗啡,用完要等到下个月一号才有。还得等一个礼拜,但是病人一天也等不了啊。

 

我给女婿出主意,找医务科领导,不解决找院长直至卫生厅。他拿着诊断证明和骨扫描片子到医务科,如果不解决我到报社反映,登在报纸上让全省人民都知道,这是个真正的特大新闻。院领导立刻重视起来,一边与药房、药剂科等部门协调。一边安慰他,请放心,一定保证病人用药。后来药房得到指示,赵大夫开的红处方必须及时发药,还给病人预留三天的药物。

 

药有了,但是她的疼痛继续加重,显然肿瘤在生长,药物不起作用了。她勉强支撑着写了一个申请,要求医院给她安乐死。院长说国家没有这个规定和法律,我们不能批准。

 

可能她说服了女儿和女婿,小两口找到我,现在她的情况是生不如死,反正没有多少日子了,就让她早点解脱吧,求求你了,说罢双双跪下给我磕头。我的心一下子软了,我的确很同情也很理解,对他俩说,请让我考虑考虑,明天答复你们。

 

第二天,我让女婿到大街上的药店买每支20ml 的氯化钾注射液5支,买一支100ml的注射器,告诉他,等护士将输液针给病人处理好之后离开了病房,你们关上房门,不能让任何人看见,将药物全部吸入注射器,拔出输液管安在注射器上,将药物推入血管,几分钟一切都将结束,然后向我报告。我去检查,确定无疑后开一张死亡证明,让护士处理后续事宜。

 

上述过程都是秘密进行,其他医生和护士不知情,医院里这类危重病人多的是,习以为常。尽管我没有进行具体的操作,只是出了个主意,不过我心里很清楚,万一泄露我会有大麻烦,但我完全相信家属一家,我经不住小两口的苦苦哀求,我的心太软,同情他们愿意冒这个险,从医多年的我就遇到了这一次。这个事情,说重一点是法,说轻一点是情,法与情之间,就看如何理解了,几年前就有一个国家将其合法化了。另外,当时这件事只有他知我知,天知地知,秘密在心里。虽然法律不允许,但是人们常说的一句话也有道理——民不告官不究,天大的事情都可以私了。还有一点很重要,那个时代的人们都很真诚、朴实,不像现在有些报道的那样,做了好事帮助了他救了他的命,他不但不感谢,反而恩将仇报,诬告你害了他。

 

我始终认为,医生的职责就是解除病人的病痛,只要符合病人的最大利益和愿望,当穷尽了一切办法都无济于事,那个就是唯一的希望,前提是不能滥用。

 

事情已经过去了20多年,我想,现在抖搂出来不会有问题,即使有问题,对一个年近70的老头来说,还有什么能让我害怕的呢?我从不后悔我做的这件事。

 

后来女婿说注射器推了1/3人就没气了。在病人住院期间,处长来过好多次,与妻子说话安慰,向我了解病情并告诉我,女儿女婿特意请假照顾,一切事情交由小两口处理。女婿对我表白,岳母非常善良,自己要尽心送她一程。看他跑前跑后,晚上照顾病人休息不好,早上两眼布满血丝,着实很劳累。那个年代都很穷,请不起护工,都是家属看护。

 

他每年来看我一两次,其实也没有什么事情,带些老家土特产,聊聊天一起吃顿饭。有一次我见他开了一辆全新的日本原装尼桑皮卡车,当时的价格是20多万,连税带上牌照共花了近30万。要知道那时候我已经是老资格的副主任医生了,月工资还不到1000,那辆车相当于我20多年的收入;郑州市很好地段的房价还不到1000元/平方米。我问他,这车是单位还是你自己的,他回答是自己买的。

很纳闷,一个教书匠哪里来这么多钱。

 

他解释他兼做烟草生意,卷烟过程中,烟丝里需要添加香精香料,使得香烟的味道更好,烟厂需要量很大。他的本科是烟草专业,几年来他对这方面有较深入的研究,搞出了一个配方,他的产品不亚于进口的,而且成本低,具有明显的价格优势。河南是个烟草大省,还有附近的河北、山东、山西等省,许多烟厂需要香精香料,还有集体小烟厂也需要。他将自己的产品推销给他们,给厂里的领导和采购人员回扣20-30%,还要请客送礼等,利润的一半都用在这方面了。当时的社会风气就是这样,不请客送礼不给回扣,产品就卖不出去。尽管如此,他仍然赚了不少。他没有向我透漏具体数目,只是说他给老家父母翻修了老宅,又建了新房,买了全新的家具和电器,帮大弟弟娶了媳妇,现在弟弟妹妹都在他的公司帮忙等。他的车一半是个人用,一半是给各个烟厂送货。

 

有时候他来,带些外省烟厂生产的烟给我品尝,还有些土特产。我说,你总是送给我东西,我没有什么回敬你呀!他深情地回答,千万不要这样说,你老哥对我家的恩情,我一辈子也还不上。

他从来不叫我赵大夫,都是叫赵哥。

 

后来我出国了,从此断了联系。祝他生意兴隆,身体健康,全家美满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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