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T。記林可勝先生 文/周美玉口述 張朋園整理
記林可勝先生 文/周美玉口述 張朋園整理
1949年6月間, 林可勝先生先後辭去軍醫署署長及國防醫學院院長職務,離開台灣, 應美國伊利諾大學之聘,擔任臨床科學的客座研究教授。 1950到1952年間, 他出掌美國內華達州奧馬哈地方克雷頓大學醫學院生理與藥學系。 隨即於1952年加入美國印第安納州的邁爾斯藥廠, 統籌生理與藥學方面的研究工作, 1962年成為該廠醫學研究部門主任。
林先生走的時候,我還在美國進修(1949年8月才回國), 不過我知道那時大家辦了一個自助餐會替林先生餞別。雖然戰前、 戰後他替國家籌募到為數眾多的捐款及藥品、器材, 單只在救護總隊長任內,1938到44年間,捐款即達6, 600萬美元。但他本人卻是兩袖清風,以 致離台前,夫婦兩人旅費都成問題,沒辦法只好賣東西, 連襪子都拿出來賣,那是別人送給他的新襪,其經濟拮据可見一般。 林先生赴美後,中間曾經回台灣兩次, 探討榮總與美國合作研究計畫的可能性, 希望能幫得上忙。1969年7月8日,他在牙買加逝世, 享年72歲。
林先生離開台灣的原因不只一端,其中一個重要因素是他中文不好, 不但中國文字看不懂,國語也說不清楚, 中文只會寫他的名字林可勝三個字。在台灣主持行政工作, 有許多會議要開,他自己非常清楚,(別人總不能因為我的緣故, 都說英文啊!我的中文能力又不能百分之百的了解別人的意思。) 語言的確是一個困難。另一個原因是 他認為如果留在台灣,他所能貢獻的研究工作很有限, 這裡的設備與人員當時還不能配合, 他又不能一個人單槍匹馬地做研究。這話說的也對, 那時我們剛到台灣來,經濟、物資各方面都很困難,連吃飯都 成問題,那有許多經費供作研究之用。
林先生結過兩次婚, 第一任太太瑪格麗特是位 英國人,1936年去世,育 有一子James 和一女Effie。1946年他在上海娶張菁英小姐為妻。撤退來台時,女兒已經出閣,兒子還在美國唸書, 所以他對家庭還是有經濟責任。
1924年,林先生自國外回北平擔任協和醫學院生理學教授。彼時他憑著高深的學養及專業知識方面所做的一些突破, 已在國際生理學界有一席之地,贏得普遍的敬重。抗戰軍興, 林先生愛國不後人,出任中國紅十字會總幹事,籌組救護總隊, 他自己擔任總隊長,對協助戰區增強兵力,有長足貢獻。 翌年他又應衛生勤務部之委任,在湖南長沙籌組戰時衛生人員訓練所,將長江下游撤退到漢口的醫護人員編組起來,投入戰區醫護訓練工作。他在這兩方面的貢 獻,對於抗戰八年戰區傷患救護,防疫保健,及戰時醫護人員養成, 均有莫大的助益。
而上述工作之得以順利推展,實有賴林氏個人的聲望及號召力。 紅十字會救護總隊之衛生器材、藥品與經費, 來自於國外熱心人士之捐贈。 美國醫藥界人士並組織美國醫藥援華會,提供各種必須的醫藥設備。 林氏每年一次或兩次攜帶救護總隊的工作成果,飛往美國, 進行募捐,這方面反應都很熱烈。許多醫學器 材、藥品廠之贈送,源源不絕而來。在貴陽圖雲關時, 救護總隊部倉庫內,海外捐贈藥品堆積如山,單只奎寧一項, 即以噸位計。救護總隊部對這捐款和贈品都列有清單, 以便分配管理,林先生本人分毫不取。可是外面的人不一 定這麼想,許多人看了眼紅,以為這裡面一定有很大的甜頭。
那時候響應林先生號召,為林先生愛國熱 忱所感動、或仰慕林先生學養、而來參加紅十字會救護總隊及戰時衛生人員訓練所的人甚多。 尤其難得的是,他們本身很多具備非常好的學經歷, 不少人是從國內外著名大學相關科目畢業, 協和醫學院及護士學校畢業的學生,即佔相當大的比例。 其中戰時衛生人員訓練所,負責衛生工程的過祖源,是美國北卡羅林大學畢業, 劉永楙先生是哈佛大學畢業。外科的屠開元, 是同濟醫學院畢業後留學德國。 生物學方面的林紹文是康乃爾大學畢業。 至於協和畢業的計有訓練所主任盧致德、楊文達,內科周壽愷, 公共衛生馬家驥、容啟榮,外科張先林、汪凱熙,生理柳安昌, 檢驗林飛卿,護理則有龔棣珍及我本人。此 外並有來自國外的華僑人士參與救護總隊部的醫護訓練工作, 對戰時軍醫軍護水準的提高,有不可抹滅的貢獻。
另一方面,願意幫助林先生的人雖然多, 其中份子也相當複雜。當時來華參加救護工作的, 還有一些年輕的外國醫生,有羅馬尼亞 人、有英國人、有波蘭人、也有從印度來的。 後來我們知道他們和共產黨有關係, 可是當時沒有人知道他們會是共產黨, 因為他們都是自願來中國幫助抗日的。
國軍方面防共人員針對所有來華的外國人,都拍照存檔。後來當這些外國醫生的真實身分披露出來, 他們提出一大本證據,指控林先生與共產黨勾結。 我們聽說為了這件事,當局不讓他留在貴陽, 他乃辭去紅十字會救護總隊部總隊長及戰時衛生人員訓練所兩處職務 , 遠赴昆明,擔任遠征軍軍醫總視察。
據說林先生抵達昆明後,當時軍統兼任中美特種技術合作所所長的戴笠先生,曾經與他談過話,表示支持他。 戴笠為林先生的事出了很大力氣,他說林先生不是共產黨,是確實愛國, 這樣林先生才得以保全性命。否則那個兵荒馬亂的時代, 人的生命輕賤得很,死個把人不足為奇,不像現在定罪之前得三審四審的。
我覺得林先生個人很無辜,他心中所想的只是我們國家需要錢、 藥品、器材、人才等幫助, 外國人有能夠協助我們度過困境的,一概來者不拒, 所以才會出這種災難。
林先生為人慷慨大方,與他相處久了, 你會覺得他真是打心底裡愛這個國家,想為這個國家做點事情,貢獻點力量,而他也的確做了許多。在一般人眼裡, 遠征軍總視察只是一個閒差,不能好好發揮所長,但是, 由林先生做起來,卻為遠征軍軍醫作業注入一股新的生命。 他先在昆明成立第六訓練所,負責訓練遠征軍軍醫, 徵調協和畢業的楊文達、汪凱熙及交通大學畢業的戴根法、 李新民等衛生工程師前去服務, 業務蒸蒸日上。不久第六訓練所即擴大成為遠征 軍衛生中心。他的成就贏得許多英美人士的敬重 與推崇。當遠征軍抵達印度時,印度總督為了 歡迎他,郊迎40里,足見他在人民心目中的地 位。彼時他已是英國愛丁堡皇家科學院院士, 1948年林先生當選中央研究院第一屆院士,並 曾主持過中央研究院醫學研究所籌備處。
另外,在一些小事上,林先生也毫不造做地表現出他的愛心。 記得在圖雲關時,每年冬 天我們都有一個捐寒衣的活動。有一年,我自 告奮勇地向林先生募捐,我拿著捐款簿去到他 辦公室。他問幹嘛捐錢?我說冬天到了,許多 人沒有寒衣,我們捐些錢替他們添置棉衣。他 聽了就把支票簿交給我,我連忙說,你沒填數 目,光支票本給我有什麼用處呢?他卻叫我寫, 隨我寫多少是多少,他負責簽名。我想他實在 也沒什麼錢,就寫了300元。他接過去一看,那 幾個字他是認識的,在300下面又加了一個圈, 變成3000。我問他那有那許多錢?他說有、有、 有,你別管,別人要穿棉衣嘛 !他於是在支票上 簽上自己的名字。所以說,他是一個很慷慨的 人,其無我之精神,人飢己飢,人寒己寒,對 於幫助別人,從不吝嗇。
別人知道他喜歡抽香煙,偶爾會給他寄些香煙、雪茄、 和食品之類的東西。一次,他收到兩個木箱。我們的消息也很靈通, 趕緊打電話給他,要他先別忙著開,吃完晚飯我們會去幫他打開。他笑著說 :好、好、不開,等你們來。他也明白怎麼回事,打開木箱之後,我們就和他搶, 有我們用得著的東西就先拿。我們都是他的學生, 他也拿我們沒辦法,只是在一旁說 :好、 好、拿了快走。我們真的拿了就走。那時我們在他的領導下, 工作大家相處非常和睦,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哪個人如果得了一包外國菸,他絕對不能一人獨享, 早就有人四處張揚,某某有一包煙。一包煙20支,大夥都去了, 一人抽一支。要是別的東西,大家也一塊兒享用。
回到林先生為何赴美的問題上。語言,文 字,經濟都是他考慮的因素。另外,他當然也 考慮過從前政府中有人誤會他,他留下來能伸展自己的抱負嗎?而且他的年齡又一天天老大, 覺得需要做一些對人類社會有意義的工作。在這方面台灣當時物力維艱,無法提供理想的研究環境,他覺得他應該趁自己體力還沒有衰退前,回到自己的老本行——生理學,做最後的衝刺, 回味一下當年在實驗室中的愉快與樂趣, 他已為國家民族盡了一份自己的心力。
作者簡介: 周美玉(1909-2001), 北平協和醫學院護理學校1930畢業,抗戰期間 紅十字會救護總隊護理負責人。創辦國防醫學院護理學系,協助台灣護理專業制度的建立, 中華民國護理學會理事長,被譽為軍護之母。 本文節錄自張朋園著(周美玉先生訪問紀錄) 台 北,98-104頁,199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