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以学：那年在安徽铜陵接待李讷、王景清

来源: 世事沧桑 于 2021-09-05 13:31:22 [] [博客] [旧帖] [给我悄悄话] 阅读数 : (29449 bytes)

 

｛作者简介 ｝万以学，安徽大学中文系1982年7月毕业。现任安徽省政协常委，民宗委主任。1995年任铜陵市委办公室副主任。
 
早上起来，翻看手机，看到“毛泽东女婿王景清逝世”的消息，不禁想起那年接待李讷、王景清的往事。
1995年12月，皖江上的第一座大桥——铜陵长江公路大桥建成。这对铜陵和安徽来讲，是一件大事。市委经过反复考虑，并多方征求意见，最后把通车典礼定在12月26日，即毛主席诞生纪念日。
在11月份时，时任铜陵市委书记钱明高同志，专程赴京邀请国家有关部委领导出席典礼。其中一个邀请对象是毛主席的女儿李讷。我不知道钱书记是通过什么途径联系上李讷的。钱明高同志原来是马鞍山市长，为人敦厚实诚，与人相处，给人一种天然的信任感。我当时任铜陵市委办公室副主任，钱书记带着我和时任市政府驻北京办事处副主任牛爱平一同去万寿路的李讷住宅相请。她住的是一幢青灰色的公寓楼。王景清在楼道接，李讷则站在门口接我们。进门后，他们拿杯倒水泡茶。我趁他们寒喧，打量了下客厅。客厅不是很大，一眼就看通透了。屋内陈设，除了钱书记与李讷坐的两张兰色棉布包面的沙发外，有一张方桌，一个柜子，还有几张木椅和小凳。显得很空荡。墙壁也是素色的。墙上只挂有一幅毛主席在庐山的照片。
钱书记简单介绍了下铜陵市情况，便邀请李讷夫妇去参加典礼。说市里经过反复考虑，并征求多方面意见，特别是大桥施工方湖南路桥公司的意见，并报上级同意，把铜陵大桥的通车典礼放在12月26日毛主席诞生纪念日。全市上下，包括湖南路桥公司的全体员工都特别特别希望，并恳请李讷在万忙之中参加。开始他们似乎答应了。但具体一深入，听说还要到安徽去，到大桥现场，路途远不说，还没有直达交通，中途得换车很不方便。王景清一直在听钱书记和李讷说话，基本不插话，这时却犹豫着开了口。说李讷近来身体不大好，行走不很方便。我补充道，铜陵人民特别怀念毛主席，铜陵市委党校前二年还专门新立了毛主席铜像，有二米多呢。李讷抬眼看着我说，前年，真的吗？那时，很多地方的毛主席像都拆了，很少有新建的。我说这是我们市委前任书记孙树兴同志临退休时决策建的。李讷看看王景清，似在用目光征求意见，然后轻声说那就去吧。王景清略一踌躇，去铜陵这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典礼筹备工作庞大而复杂。后来市委市政府又正式派专人送去了请柬。24号，牛爱平同志从北京陪同他夫妇俩来到铜陵。钱书记来陪简餐。餐间他说，这次来的嘉宾多，市里领导都有任务。考虑上次在北京已认识了，这边我就交给万主任负责，并全程陪同，有事他自己再来协调。李讷点点头，对钱书记说，知道你们这次活动大，事务多，来的领导多，别管她了。这样，我就和市委办公室的郝亚玲专门负责接待李讷夫妇。郝亚玲，我们习惯喊她小郝，实际上她年纪比我还大一点，做事很细心，女同志对口接待照顾女同志也比较方便。
当时天井湖宾馆是市委市政府的接待处，但条件很一般。里边接待条件最好的是小别墅，然后是一号楼。但小别墅和一号楼都安排满了。按接待级别，李讷排不上，再说北京和省里来的领导都集中住在那，人来人往，也不方便。接待办便把她夫妇安排在三号楼，靠最西端的一个套间里。饭后，我把他们安顿好，与楼层服务员打好招呼，请他们注意晚上照顾，即告辞了。
第二天一早，我便赶往宾馆，去陪早餐。到他们住的门前，我略一停顿，正举手敲门，门就开了。王景清一脸笑容请我进来，看来他们早起了。我问他们早上有没有出去走走，说没有。接着郝亚玲也到了。她拿起早上服务员放在门口的水瓶，进来后就张罗着泡茶。李讷端坐在那，眼光从眼镜片后跟着她转，突然说，这水是你去打的吗？应该自己去打。小郝一愣，说是服务员早起打好放在门口的。我一看知道不对，赶紧说小郝你自己去开水间打水。小郝张张口，没说什么就执行去了。
三号楼楼内没有餐厅。餐厅在另外一地，相距还有一截路。去吃饭并不方便。但宾馆专门给了我们一个小厅，这样我们就不需要和大多数客人一道吃，相对比较清静。餐间，她问我今儿怎么安排啊？我说上午去党校敬谒毛主席像，但时间还宽裕，想听她的指示。我看王景清的意思，似乎不想让她出去。我给她介绍了下铜陵的情况，说铜陵地方小没啥看的，但人淳朴，比方说新华书店，就从未卖过百货。她说真的啊，上次她回湖南看过一个，里边尽是衣服鞋帽，还卖小吃呢。她说她自那后再也不进新华书店了。我说我们这儿的新华书店，就是卖书，从不卖其他东西。我说新华书店就在去党校的路上，我们提前半小时走，可以顺路看下，时间够的。不想她竟答应了。
12月天气，江南已很冷了。李讷身体确实不太好，有病容。出门时，穿着宽松肥大的袄裤，从头到脖子围着大纱巾，只露着两只眼睛。外观看，很像是陕北的妇女。我经常去新华书店看书买书，与经理吴中堂很熟悉，便给他打了电话，说我一会儿陪客人来逛书店，请他出面接待。吴经理人高马大，性格豪爽。我们一行到后，我也没给他介绍来人，他便大手一挥，大声说随便看随便看。我们在一层转了一圈，李讷看书店内确实没有卖杂货，心情很好。但对书架上的各类书籍，多是一扫而过，并没表现出兴趣。我看时间还早，就说二楼上有个发行科，里边还有其他书，也可以看看。她没反对，就跟着我们到了发行科。发行科像个仓库，里边除了新书外，都是些未来得及清理的各个时期的旧书。李讷静静地在书丛中挑选翻看，我和吴经理则远远看着她，嘴里说些闲话。过一会，她手中拿了二本簿簿的小册子过来，说我买这二本吧。吴经理又是大手一挥，说买什么，拿走吧。李讷闻言眼睛一抬，眼光从眼镜片上一闪，也没说话，把二本书就往下一撂，那意思是不要了。我伸手打下吴经理，说啰嗦什么，让付钱就付钱。吴经理似乎被她的眼光震住了，但他反应够快，马上大声说收钱收钱，弯腰把二本书拾了起来。她付款的时候，我从旁瞄了一眼，原来是二本70年代或80年代初出的书，价格极其便宜，合在一起，才一块多钱。然后我们往外走，吴经理压住步子，拉着我袖口小声问，谁啊？我说你看啊。他看着李讷宽大的背影，和有些蹒跚的步子，似有所悟。后来大桥通车典礼过后，全市人民都知道李讷来铜陵了，他还专门打电话来埋怨了我。
接着，我们去党校。事先我已和党校校长古亚伟说了，说李讷要来敬谒毛主席像。让他招呼下学员，不要围观。他看到只有我们一辆车，四个人，也没有警卫什么的，似乎很意外。他好像进行了清场，校园里一个人也没有。毛主席像在校教学楼前的广场中央。我们走过草坪，李讷夫妇先献上花，然后恭恭敬敬鞠了三个躬。我们也上前鞠躬。然后我们给她夫妇俩照像留影。照完后她四周张看，说，党校建得挺好啊。校长说，我们条件有限。她又说，怎么没人呢。我笑着说，您来啦，他们都在大楼里呢。这时她才仔细看看教学楼，她近视眼，估计定睛看，才能模糊看到教学楼的二楼三楼走廊里的一张张面孔。小郝补一句，他们都在看您呢。她说那来呗。校长把手挥挥，呼啦啦，马上跑出一大批人来。他们先是看看她，接着有学员试探，能不能一起照个像。李讷说好啊，便和几批学员拍了好几张。
下午去铜陵金牛洞古采矿遗址。路程比较远，路况也不好。王景清觉得我选的地方太远了。王景清是军人出身，身板骨挺扎实，五官端正俊朗，我想他年轻时一定十分帅气。他在外面虽然紧跟着李讷，但总保留一点距离。只有在车里他才握着她的手，似乎在安抚她。我们在旁边看着都觉得很温馨，这就是老来伴吧。李讷历史知识极其丰富，到了金牛洞，她兴致很高，一边看，一边还问了不少问题。市文物所的同志也都一一作了回答。他们比较有心，事先准备了纸张笔墨，请李讷题词。李讷用毛笔写下：历史的见证，民族的骄傲。字迹清丽娟秀，端庄有力。我们都说有家学渊源，常人比不得的。后来，市文旅局把字镌在石上，放在遗址旁，作为永久纪念。
26日上午是大桥通车典礼时间。市委车队队长杨训才同志专程跑来对我说，这次来宾多，车辆安排不过来。他特地从铜陵化学工业集团调剂了一辆车给我们，车况已检查过，司机也选定了，技术很好。车是一辆普通的红色桑塔纳，看上去很新，但车内空间不大。李讷、王景清、小郝和我，四个人坐进去，真的很挤。冬天每个人都穿得厚厚实实的，李讷与王景清身材还很高大。我们被编列在来宾车队里，编号应在二十几号，从宾馆向江边大桥出发。很奇怪的，我们这辆车行到白鹤山林场时，我就听发动机声音不对。走着走着，竟然熄火了。司机确实经验丰富，在最后一刻，把车移出车队，停在路边。我看着司机的手攥着钥匙，左拧右拧，车子就是不动。他额上的汗沁出来了。杨训才是行车总调度，他跟在车队后面掠阵，见情况不对立即上来，他隔窗问了下情况，然后就用对讲机呼叫调备用车。眼看着长长的车队从我们身边走完，备用车还没到。我暗暗心急，大型活动不等人的，怕时间来不及了。这时红桑塔纳竟又突突运转起来。司机说，怎么了，这么一下子又好了？我们远远尾随着大队人马后面，顺利到达典礼现场。典礼放在桥上举行，贵宾席、来宾席都是顺桥面和引桥排列。我们大概坐在十多排的位置上。刚一落座，司仪就宣布典礼开始。介绍来宾，前面的都是按官大官小排列，忽然介绍到李讷，就眼见的观礼人群骚动起来。李讷微微一动，似想站起来，又觉得不妥，就没有动了。那边已有维持秩序的人要大家坐好。典礼结束，我们跟着乱哄哄的人流往回走，我发现人们都在找李讷。王景清催促我和小郝赶紧引李讷回到车上。回到宾馆，我让他们回房间稍息一下，我转到楼下把司机拉到一边，问刚才是咋回事，他急着申辩，车子他反复检查了，不知道那时怎么会熄火，现在一切又都是好好的，没任何问题。这时宾馆里，到处是人，三三二二都在谈论刚才的典礼。我侧耳听听，有人在议论，毛主席女儿来了，给她安排坐辆好车，结果车在半路抛锚了，肯定是毛主席不让她女儿搞特殊。
下午是市里庆祝大桥通车的文艺汇演。我问李讷去不去，她说去。估计她参加这样的活动机会不多。演出地点在市体育馆。本来我和负责演出的人说好，不要介绍李讷，结果司仪忍不住还是介绍了。这下我们看演出便不得安宁，看舞台上演出的人还不如看我们的人多。一些人有意无意在我们面前窜来窜去，就是想瞅一眼。我琢磨着提前离场，趁节目换场时请李讷走。结果体育馆外早已有一批人在等。我和小郝把他们夫妇俩让上车。这时有人拿着本子和大桥通车纪念首日封，请李讷签名。李讷说，那就签几个吧。我把车窗打开，接了几个本子和信封。她在里边签了，结果更多的手伸了进来，她又签了。最后王景清说，小万，可以了。小郝在前面已催促司机快走。
回到宾馆吃饭。因为整个行程结束，气氛有点宽松。市委办公室还有几位同志也过来，和我们一道吃饭。钱书记过来看望并告别，又忙着去招呼其他领导了。餐厅服务员已经熟悉了，拿来一些纪念首日封，请李讷签名。她高兴地签了，并向她们表示谢谢。不在我们这个厅的其他服务员闻讯，也有不少人跑过来请李讷签名留念。签了一些后，她忽然看着我说，你怎么不请我签名呢。我向来不习惯与名人照像和要签名，只是在旁边看着别人签高兴，根本没想到自己也去请签一个。只好说我看您签得多，怕您累了。她说没关系，你去拿东西来签。办公室的同志给了我一沓首日封。她接过去，就给我签。一连签了七八张，还说多签些你可以送人啊，又沉吟下道，得写点什么吧。于是在最后一张首日封上签：为人民服务，更上一层楼，李讷。我注意到，前面签的落款都是李讷王景清，唯独这一张她只签了自己的名。
他们夫妇回程安排是经合肥飞北京。事先我给省委办公厅有关同志打了电话，请关照用贵宾室。尽管我已经当了几年办公室副主任了，但还从未安排领导出行用贵宾室。电话打通后，办公厅领导很吃惊，说你们在接待李讷夫妇吗？你们是如何安排的？我简单地汇报了接待情况，他沉默了好一会，没有再吱声。后来才知道，他们觉得我不懂接待规矩，有点胆大。我们到合肥后，直接进了骆岗机场贵宾室。合肥机场都是过路飞机。等飞机来的当口，我便向他们辞行。王景清对此似乎没有思想准备，小声说你们不去北京了？我说都安排好了，市政府驻北京办事处的人将进机场接。话说完，我感觉不对，自己考虑事情太太欠周到了。李讷本来就抱病，这时疲倦的神态已出现，路上万一有个什么情况，王景清一人怕是照顾不过来。我赶忙跑到贵宾室后台，请他们看怎么在飞机上照顾。他们一听，是李讷......毛主席的女儿啊。这边说放心知道了，那边几个人就轮流过来倒茶。都想看看她。
我感到候机时间有点长了。李讷看出我惴惴不安的样子，主动和我聊天。说，下次到北京，再去我们家啊，如果你想见李敏和新宇，我喊他们过来，我们关系好着呢。她说这话时眼角现出明察的笑容，看来她对社会上的传言也都是知道的。一会儿，我们看着飞机降落，并滑到机位上，便开始收拾行李。突然，贵宾室门开了，是飞机上的机长和乘务长，他们一进来，就立正，然后刷地给李讷和王景清敬了标准的军礼，再转向我们说，请你们放心，这是我们的光荣和荣幸，我们一定把客人安全送到北京，送到你们的人手里。乘务长去扶李讷，机长则提着行李。李讷看着我和小郝说，到北京来啊。
接待李讷这事过去很多年了。送走他们，我回铜后就工作调动，再也没能去北京看他们。但不知怎么，我经常在心里“复盘”接待的细节。所有场景都依然生动，宛然在目。在这里，想说一句，景清同志您走好。（20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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