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小楼是老倌想回避的伤心地,他妹妹倒是在这里度过了一生最快乐的时光,那时她还有父母呵护,兄嫂照抚。不说她大红大紫的兄长,单单她的父亲就多年稳坐省港第一锣鼓师傅的宝座,与所有名角都有过合作,在剧团一言九鼎,因为按他们的行规,如果演出有失误,由锣鼓师傅裁判是哪个演员出的错。用大老倌的话,他父亲文革中是在贫病交迫中去世的。我看完老倌的自传后告诉姨故人的结局,姨说这怎么可能,我记得老太爷老喜欢把外衣当披风那样披在身上,养尊处优,可会叹世界了。文革后,老倌一家搬走了,但也在附近,他妹妹变成我家的常客, 经常找外婆聊天。 老倌家里的所以八卦都是从她嘴里得知的。他妹妹告诉外婆,老倌又准备结婚了, 这回娶的是位老戏骨, 无论年龄,经历和名气都与老倌相近,不过老戏骨的儿子正申请她去国外定居,老倌也会同行。 客人走后,外婆跟妈姐嘀咕,这么亲事倒是门当户对的,但毕竟是半路夫妻,人家儿子跟你没感情,没义务抚养你,你现在去投奔人家就等于寄人篱下,老倌也已经60出头,戏是唱不动的了,估计国外也没人有兴趣学戏,他该如何过下半世呀。随着自己出国,后来外婆去世,那本来就没有什么交集的的舞榭歌台就彻底在我的生活中消失了。
大老倌的名字再次出现在我的视野已经是2010年之后了。我在逛书店的时候偶尔发现一本有关他的传记,还附上他曾在杂志上发表过的文章,姑且算是他的自传。 说句得罪的话,我很诧异他那时还活着。 尽管他比外婆年轻一辈,但我心里总不知不觉地把他们归为同一代人。买回家翻阅后,慢慢把之前故事中遗失的碎片拼凑起来。我还不知道他曾经给打成反革命分子,家人从来没告诉过我他还有这样一个身份。 我以为他被人贴大字报无非是白专呀,或者是资产阶级生活方式之类的,没想到罪名这么严重。 而他当上反革命,居然跟傅聪有关。 那时傅到英国领事馆申请政治避难,宣传部作报告的时候把事件定性为投敌叛国。 大老倌说他们以谈笑的方式来讨论, 他说就算我们偷渡到了香港也没用,因为党分分钟可以绑你回来,除非你到英领馆,好像傅聪一样,要求政治避难。 因为这句话,在文革被斗到甩了三层皮。 这就解释了当年他在我家里做客的时候为何那样坐立不安。
大老倌文革复出后的第一场演出居然早在1979年,其实就在他到我家做客那段时间附近,地点在文化宫的劳动剧场。传记的作者找来当天的报纸,关于他的演出报纸只字未提。 至于演出场地,我印象中观众席上并无瓦遮头, 座位也是石做的条凳,坐号都没有划分,幼儿园的时候我都在那个台上演出过。 至于让他的演艺生涯再创辉煌的另一部力作,1985年在香港首演,并在那边的粤剧界引起轰动,该剧之前在我们城市没有公演,报纸也没有报导,难怪外婆以为大老倌已经在舞台销声匿迹了。
我不是戏迷,对以大老倌命名的唱腔也没有研究,但对一首南音客途秋恨却非常喜欢,听遍了大小老倌唱过的所有版本。乐曲的旋律大部分的时间都在邻音之间游荡,突然中间出现一个8度大跳,再婉转下滑,让人非常过瘾。 每到这里我都仔细去听每个演唱者的处理, 高音部好的人通常直冲而上,并在最高音稳守, 大老倌中低音很好,但高音一般,他就在最高音的前面设计了几个滑音,像荡秋千,以弧线向上,堪堪碰到最高点,又瞬间顺势而下。 大老倌的演唱不算是最好的版本,但让我听到了他的用心,也听出了他的机智。
不管令我最惊讶的还是大老倌精气神的巨变。视频里的大老倌双目有神,扮相俊朗,依然是老帅哥一枚,声音沉厚圆润,进退有据,俯仰得宜,我终于可以遥想他当年全盛时期的风采。 大老倌扮演的仍然是书生,不过不再是那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救龙女出水火的侠义书生,此时的书生已须发皆白,略显老态,但没有腐朽之气,他落魄失意,壮志未酬,但已经可以荣辱不惊,看淡生死。故地重游,想起早已逝去的爱人,不禁黯然泪下,只是仍有放不下的家国情怀,待王师北定中原,便可笑赴黄泉,与爱人相聚。 长达十几分钟的独白,大老倌演得层次分明,张弛有度。这部戏是亲历了粤剧辉煌时代的演员和编剧拼发出的最后余晖,是他们的谢幕之作。大老倌承认经历文革,他才叫做懂得演戏,这部戏可以与胡不归媲美,成为传世的不朽经典之作。演艺事业以经典开局,又以经典收尾,作为艺人,夫复何求。
外婆一语成谶,大老倌在国外没呆几年,就跟他的第四任老婆离婚回国了。剧团对他很优待。给他分了房子,又有颇客观的退休金。他与儿子也放下旧日恩怨,他的自传里面提到儿子带孙女从国外回来探望他。他收了徒弟,办了从艺60年的晚会,与当年的拍档唱了他的成名之作,获得了终生成就奖,还娶了他的第五任太太,比他年轻20岁的他的粉丝。在一个访谈节目里面,主持人问他,你先后娶了5位太太,是他们离开你,还是你离开他们,是她们的错,还是你的错。 老倌从容作答,第一次婚姻,我们都很年轻,她才17岁,大家不懂事。 第二次婚姻,我们不算离婚,她离开是因为政治的原因,他脸上闪过悲色,我现在到新加坡还会去拜祭她。第三个,也是政治的原因。他把与老戏骨的婚姻失败归咎于双方的性格不合。第五任太太,我看她长得慈眉善目,左一句好好照顾他,右一句想办法如何照顾好他,弄得大老倌在镜头前尴尬承认,自己确实是个有福之人。
度尽劫波,大老倌到最后,不管事业和爱情,都算是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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