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
小姨是我妈的小妹妹。我妈是老大,她是老小,她比我妈小了20岁。比我就大了四岁。年龄上更接近我这一代的人。记得小时候,寒暑假她常来我家住。和我们几个孩子玩在一起。照理说,她算是长辈,又是从省城的福州来的,而我们居住在偏远小山城,我们应该尊重她。本来我们也是带着仰望的心情期待她的到来的。可过了没多久,她就失去了我们心中的光环。大人不在的场合,我们兄弟姐妹根本就不睬她,连“小姨”这个称呼都丢弃不用,直呼其名。在六七十年代,普遍还是用称呼,直接叫名字实在是不够礼貌的。气得她去跟我妈告状,不过我们也就表面顺从,私底下我妈听不到时依然直呼其名。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她是我外公最小的孩子。外公太宠她了。娇生惯养,什么事都由着她。一个小例子。很多小孩子都有吃手指头的习惯,我猜是吮吸奶头的滞后效应吧。但大人都会纠正这一行为。一般小孩慢慢长大也会自然而然地改掉这一习惯。小姨到了十几岁,依然还在吃手指头。我们比她小的孩子,都知道那会被人嘲笑的。而她还在做,仿佛没有长大似的。类似这样的行为,当然让她掉价,根本就没有一个长辈的样子,也就得不到长辈的称呼了。
我的外公外婆在福州城里开个小餐馆为生,家里也并不富裕。外公宠小姨,也就是很有限的那种方式。那时一般孩子都没有什么零花钱。估计不宽裕的外婆是反对给孩子零花钱的。外公就时常偷偷塞几分硬币在小姨的鞋子里面,让她有钱花。那时从福州到我们县城的火车,吭哧吭哧要坐上一整天。路上通常要带干粮什么的。因为她爱吃煮鸡蛋,外公居然给她装上八个鸡蛋让她吃。那个年代,我们一年里也只有过生日的那一天,寿星本人可以一次吃到两个鸡蛋,其他人吃一个鸡蛋。她这种一天吃八个鸡蛋的行为,在我们的眼里,简直就是奢侈到了极点。
到了我们家,有点好吃的,或者有点好的东西,她都要优先。我妈处处都要我们让着她,说她是客人。那时我们也小,不太懂事。觉得这小姨就是来抢我们的份额的。加上她处处标榜她是城里人,我们都是乡下人,活该低她一等。在我们家里,依然一副娇小姐的架势,蛮横不讲理。让我们从小就对她不抱好感。这些琐碎事情,其实都过去快五十年了,现在想起来,觉得就是小孩子间的闹情绪而已。
记得不知在哪里读到过一段话,要毁掉一个孩子,就是满足她所有的愿望。要什么,给什么,不通过努力就满足的孩子,长大也就不懂感恩,不懂体谅他人,也不知道通过努力去争取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娇宠孩子,实在是毁人的。看我小姨后来的生活,她的品性,她走的路,确实我外公的娇宠是有部分责任的,她的为人处事可以在其原生家庭的养育中找到部分解释的根源。
文化大革命开始时,她是初中生。没读多少书,就去上山下乡了。农村的生活,需要吃苦耐劳的精神。她受不了,挣扎的很辛苦。我妈就想办法,托人把她转到我们县城附近的农村来。这样每隔一段时间,她还可以到我们家过两天舒心日子。有一年的暑假抢收抢种的农忙季节,我妈让我去乡下看她,送点吃的去。那时我已经是高中生了。到了她干活的地方,看到她干的是晒谷子摇风车吹谷子的农活。她就让我顶替她干活。我就和当地的农民一起干。我虽然没干过那农活,但我不会偷懒,老老实实地卖力干活,不叫苦不叫累。不过就那么一两天,当地的农民居然对我说,要是把小姨换成我在他们队里就好了。看来大家都是明眼人,哪个娇气,哪个肯吃苦干活,都是看得清清楚楚的。后来在1977年,她总算招工回了城工作。想想那个年代,大部分的城镇年青人都去上山下乡了。那一代的许多人,很遗憾没能受到应有的教育。确实是中国那个年代无可奈何的事情。小姨其实人还是蛮聪明的,若赶上好的年景,应该也能考个大学什么的。可惜这一辈子,她就是一个初中生。错过机会就再也没能读书了。上山下乡其实也并不完全是一场磨难,许多人上了社会这一个大学,通过性格品性等等的锤练,出了一批中国历史上相当优秀的人才。但那毕竟是少之又少的佼佼者。小姨那几年,我只是知道她埋怨乡下生活的艰辛,想方设法逃避,最后终于是逃出来了。人是长大成熟了一些,但那几年并没有磨去娇骄二气,或许那就是本性,根本无法更改的人的本性罢。
小姨长得不错,年轻时有几张照片相当倩丽。我记得追求她的人还不少。她的手挺巧,织毛线是她的一项专长,织的花色式样很丰富多彩的,甚至看电影时也能织毛线。而且她毕竟是大城市里长大的,时尚穿着等明显比我这样的山区里长大的孩子要强许多。70年代,我还扎两条辫子,她就已经烫头发了,很时髦的。
后来我出国离开了,没有直接的联系。知道的事情就都是听来的了。她工作不久,听说就查出了鼻咽癌。基本上还没有真地工作,就病退了。幸好她已经结婚,老公养着她,也是宠着她,就这么一辈子。当医生的我弟弟后来说,她得的病,其实并不真是癌症,否则也不能活这么久。病解除了之后,她也就顺势推舟,依病卖病,在家闲置,完全不工作了。
那她整天干什么呢?打麻将。80年代初,社会的向上趋势高,人们都在奔忙。忙学习,忙工作。社会上很少闲人。她那时也就三十出头,成天与60,70岁以上的退休老人打麻将。人家是退了,有钱有闲,消磨时间。她一个年轻人,与老头老太混在一起打牌。因为她年轻,脑子不错,据说基本上是赢钱的。这么一来,她就来劲了,没日没夜地打麻将。家务事根本就不做。她老公既要上班,回家还要做饭。把饭端到牌桌上给她吃。有一次,大概是饭凉了还是不合她口味,她居然掀了那碗饭。听上去在家简直是霸道得够呛。如今都三十多年过去了,她的生活还是以麻将为中心,成天在那里杀得天昏地暗。她的老公虽然没有离婚,一辈子这么过法,有几个人能忍受?听说现在她老公是分居出去了,在外面另有女人。
比较可怜的是她的儿子。孩子所知道的母亲,就是一个成天痴迷麻将的女人。我舅妈告诉我,小姨整天打麻将,家里牌声不断。孩子能安心学习吗?结果那孩子,生活也没人照料,学业就更不用提了。现在已经三十多岁了,据说已经离婚三次了,也没有什么正经职业。唉,危巢之下,岂有完卵。
我也是快四十年没有见过她了。最后一次见面,大约是1981年吧。那时她还不到三十岁,相当漂亮的。后来我见过她四十岁以后的照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么胖,圆桶状的身材。有点像美国这里的大胖子。在中国是很少有那么胖的人的。我那过去苗条又时尚的小姨,到哪里去了?!想想她一天到晚呆在牌桌上,也不做家务,也不锻炼,又那么好吃,长成那副身材,也是可以解释的。
有人说,麻将是国粹。我是很反感的。 小姨我是太了解的。小时候在我们家,她一直跟我睡同一张床。她教过我骑自行车,教过我织毛衣。多少还是有感情的,虽然我从来就不欣赏她。但她也就是一个很普通的人,有些娇气,有些小小的懒惰,可她真还没有什么坏心眼。不怎么读书,但一个初中生,尤其是仅仅读了初中一年级程度的人,又能要求多少呢。她没怎么见过世面,一辈子基本没有离开过福建,眼界狭窄也是可以理解的。她这一辈子,就是栽在麻将坑里。从80年代初开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已经三十多年了。现在外面的生活更丰富,内容更广泛。中国大妈们跳广场舞,周游世界。可她与之无缘,几乎是一个被时代遗忘的人,还是在那麻将坑里爬不出来。中国人大部分用微信,联络感情,交流信息。可我小姨说是不会用微信,她也不想学。唉,听到这,我都说不出话来了。已经快七十岁的人了,她已经习惯了她的活法,就由她去吧。
看着她的无奈,我无语。留下这段文字,算是一个记录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