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记忆|我与浮山中学(续):几位老师印象

来源: 2019-07-16 07:56:59 [博客] [旧帖] [给我悄悄话] 本文已被阅读:

Original: 陶善才                          转自文乡枞阳微信公众号

一. 徐志彬 方不圆 

 浮山中学有不少令人尊敬的教育前辈,比如徐志彬校长、方不圆老师。

徐志彬校长是1946年参加革命的一位老干部,解放初任县委书记的秘书,后来转到教育战线,一直从事教育管理工作,当时行政17级,在全县教育界都很有名望。

方不圆老师文革前被称为“桐中三杰”,“文革”中从桐城中学回原籍到浮山中学,是有名的数学特级老师,尤其是几何学。先生非常敬业,爱生如子,但对邪恶现象刚正不阿,据说他原来的名字叫“方圆”,后来加了个“不”字,意思是做人坚决不圆滑,对不良现象要敢于斗争。

 

注:前排左一为方天龙老师

 传说浮中校园后面有一棵大枫树,文革后期曲湖生产队以“抓革命、促生产”的名义,要放树回去打农具,先生闻讯坚决不允许,生产队社员不理会,先生抱住树干说,你们要放树,就从我身上锯过去。许多学生也围过来,生产队社员当然不敢锯先生,拿起锯和斧头跑掉了。今天这棵大树在校园内已成为一道靓丽的风景,人们说,要不是当年方老师,大枫树早就被砍了。先生当年舍命保大树,可惜几十年后,学校某些负责人莫名其妙地砍掉了大门口的几棵大香樟树,如果先生九泉之下有知,又不知作何感想。

我到浮中时,徐志彬校长生病在家退养,方不圆老师也已退休在家,我和两位教育前辈都没有直接共过事,其他教育前辈,诸如陈日新、杨英琪、方继志等老师,都默默无闻地只求耕耘,不求闻达,深受学生爱戴,但他们不在我们一个学科组,平时工作也很少打交道。在教育前辈中,我共事最多的是我们语文组的几位老教师,他们都对我有许多帮助与照顾,他们的风范与人生哲学,对我后来从教影响都很大。

 

二. 光曦 

光曦老师的名字我早有耳闻,我到浮山他正要办理退休,但仍教高二文班语文并兼班主任工作,当时浮中缺少老师,一般有名望的老师尽管退休仍留用。

我还没有见到光曦老师之前,就听说他讲课幽默风趣,再枯燥无味的课文,经他一分析,都入情入理,学生都喜欢听他的课,课堂根本不存在打瞌睡的现象;另外还说光曦老师是“文人潇洒,不修边幅”,有时擦黑板找不到黑板擦,他就随手用衣袖擦。

我见到光曦老师,是我开始上课的第二天。我刚刚当老师,没有课堂经验,分管教学的领导叫我有空多听听相关老师的课,并首荐光曦老师。高二文班与我上课的教室只有一墙之隔,我事前也没有和光曦老师打招呼,他上课时我就拎着一张凳子坐在教室后面,有的同学还以为我是插班的学生。

 

注:前排左二为光曦老师

光曦老师讲课,声音很洪亮,感觉到他对课文非常熟悉,不要翻书,对所讲的章节就信口诵读,讲课时大开大合,知识面非常广博,课堂上时而鸦雀无声,时而哄堂大笑,课堂气氛极为活跃。这时,我想到在师大上《教育学》课时,老师曾说“要给学生一滴水,自己先有一桶水”。看到光曦老师讲课纵横捭阖,挥洒自如,我终于理解什么是“一滴水”与“一桶水”的关系了。

下课了,我走近光老师作了自我介绍,光曦老师很和蔼地向我微笑点头,说知道我是新来的陶老师,并说自己年龄大了,后生可畏可敬。后来与光曦老师熟悉了,知道他祖籍枞阳麒麟,属于老桐城西乡。老桐城过去有一句流行语:“打不过东乡,告不过西乡”,意思是东乡尚武,拳头厉害;西乡尚文,笔头厉害。西乡自古重文墨,方以智、方苞、方东美、朱光潜,历代著名大文人不知其数。

光姓在桐城西乡也是一个十分重视文墨的大家族,出了不少大学问家,光曦老师常向我提到光明甫和光仁洪。光明甫是著名的教育家,民国时期任过安徽省教育厅长,也是第一届浮山中学董事会董事;光仁洪是国内知名的法学专家,曾任农工党中央常委。

由于家学渊源,光曦老师古诗文底子非常雄厚,学校每年不定期出几期墙报,我有时写首诗或填首词在墙报上,光老师看过后对我的诗与词进行点评,说某一句非常好,有了这一句,全篇顿时生辉。我听了自然很高兴,当然我更知道这是前辈对后辈的一种鼓励。

 

浮中八十年代大门楼

我们当年到浮中,学校条件非常艰苦,内外环境不尽人意,光曦老师知道我们新来的青年教师不习惯,有些意见,就常和我们谈过去的浮中。他解放前和解放初都在浮中教书,中间一度调到汤沟师范,说那个时候的浮中,校园鸟语花香,鲜花盛开的季节香气扑鼻,花香飘进教室,师生都倍感神清气爽。还说到那时老师在学校的地位高,老师后面都配有专门的工友服务,打开水,扫房间,抹桌椅,教师下课回到房间,工友已准时把老师的饭菜摆在桌上了,老师来到浮中根本都不想离开。那个时候的校长与老师的关系也很好,很多老师都是留学回来的,校长资历都很老,某某校长工资比专员还要高,又疏财仗义,常资助一些家庭有困难的老师。

我们知道,一生从教的光曦老师其实对当时社会上一些“轻师轻教”的现象也看不惯,但他从来不发牢骚,他对我们说浮中的过去,我想他是在留恋中国几千年来尊师重教的优秀文化传统,他大概是在暗示我们,老师在过去是很有社会地位的,至于现在为什么一落千丈,你们年轻人自己去分析吧。

 

三. 饶柯 

如果说光曦老师属于率性潇洒型的教师,饶柯老师则是另一种类型。饶柯老师严谨朴实,埋头苦干,兢兢业业,这大概与他早年成长的环境有关系。饶柯老师在解放战争期间曾任随军记者,在部队受到严格的政治教育,党性原则和组织观念都特别强,解放后转到教育战线,一直在中学从事语文教学。

饶柯老师上课,我也跟堂听了几次,他对学生很亲切,讲课很注重逻辑层次,板书详细而工整,这给学生记笔记带来了极大的方便。他教作文课,喜欢在课堂上读学生的作文,读过后,并作点评分析,文章好在哪里,哪一方面还略有不足,他都说得很到位。学生的作文在班上被读后,自然有一种莫大的成就感,这大概也是一种鼓励式教学吧。

我开始当老师,有点心急气躁,有时学生注意力不够集中,我在课堂上发脾气,后来饶老师私下找我谈心,叫我不要急,脾气放憨点,慢慢来,并讲到他自己从教的经历,说一开始也心情急躁,经过一段时间后,性格渐渐磨憨了,学生不是靠你发一顿脾气就马上出成绩的,要“润物细无声”,学生慢慢开悟了,成绩自然就上去了。饶柯老师慢言细语地跟我聊天,仿佛也是在给我上了一堂课,觉得他讲的话实在,我听得进,此后,我的性格憨多了,在课堂上很少再发脾气。

 

次年(1983年),饶老师也退休了,确切地说是离休,他是解放前参加革命工作的,离休后如同光曦老师一样,继续留校教语文。可不久,饶老师查出身患癌症,不得不离开他心爱的教学岗位,回到白柳的家里再进一步观察医疗。

饶老师离校时来和我告别,我们彼此心情都很沉重,我也没有更有效果的话来安慰,就不断重复着“别想太多了,多多休息,也不一定是那个病”。或许是心诚则灵,上苍有眼,后来传来消息,饶老师是误诊,并不是癌症。

饶老师后来再也没有来浮山中学上课,但他也没有在家里“多多休息”,因为他家比较困难,还是到别的学校继续上课,为家里开支多挣点收入。

 

四. 方天龙 

方天龙老师是我们语文教研组组长,在学校层级管理上,他是我的顶头上司,因而我们平时接触很频繁。方老师给我的印象是对学生非常和蔼,但不迎合权势,愤世嫉俗。

他也有些像方不圆老师一样,看不惯一些人的官僚作风和社会上的歪风邪气,但与方不圆老师相比显得内敛些,有些清高自好,对某些官味十足的领导不屑一顾,特别是一些过去教书水平很差的人,后来改行从事行政居然混到教育管理层,在管理层上又不够尊重老师,还常说些外行话,对这种“劣币驱逐良币”的不正常的用人现象,他极其倒胃反感。

方天龙老师近照 

方老师这样的个性,与他的人生经历有关。方天龙老师1962年毕业于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在校是高才生,年轻英俊,表现突出,是学校党组织的培养对象,但因一位叔叔当时在台湾当高官(民政部长),本来准备填表入党的他,向组织上说了实情,党组织也就与他“拜拜”了。毕业后分配在马鞍山钢铁厂工作,后回原籍到浮山中学。

爱人出生枞阳名门史家。爱人的祖父史恕卿(又名史大化)是老桐城著名的开明人士,曾是浮山中学第一届校董;爱人的三叔、四叔、六叔早年有的投奔延安,有的参加皖东新四军,三叔史伟在1938年率军与日军激战成为革命烈士;二姑史佩慧是浮山中学《校歌》的作曲者;三姑史迈亦投笔从戎。三姑父是张恺帆,五十年代任安徽省委副书记。1959年各地反映饿死人的情况,张恺帆前往无为县调研,大批饥饿的农民向他下跪。看到无为大批的人饿死,他当即将无为的县委书记撤职,并命令开仓放粮。一时无为百姓喊他“张青天”。岂料这事后来成了“无为事件”,思想极左的省委第一书记曾希圣上报中央,将张恺帆撤职坐牢。外有国民党的部长叔叔,内有“反党”坐牢的姑父,方天龙的政治命运也就可想而知。(根据网友bebe2014:1962年1月11日至2月7日,中共中央在北京召开扩大的中央工作会议(史称七千人大会),毛泽东在会上做了自我批评。自1月30日起,与会的安徽省地、市、县委负责人揭发了安徽省委、首先是曾希圣的错误。1962年6月,李葆华在安徽省委小礼堂主持会议,宣布为张恺帆彻底平反:恢复党籍、恢复党内外一切职务、恢复名誉、恢复工资级别。7月20日,经中央监委批准,中共安徽省委宣布撤销《关于张恺帆、陆学斌反党联盟的决议》。 )

他是一位典型的怀才不遇的知识分子,所以我一到浮山中学,我们就有了许多共同语言,很快就成了忘年交,他既把我看成晚辈,又把我看成小兄弟,对我关爱有加。为了让我快点胜任课堂教学,成为一名骨干教师,他常与我交流课堂教学经验,并鼓励我说,你是安师大中文系毕业的,知识功底肯定扎实,至于课堂经验,教无定法,相信你会很快入行的。

一次,一位女生上课无精打采,我用调侃的语言不点名地批评了该女生,引起一些同学窃窃暗笑,我当时觉得并无不妥,几天后他对我说,你批评的语气重了点,不过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下次注意一点就是了。

当年语文组教研活动很活跃,经常在阶梯教室开展语文讲座,一次我作了一场《关于“比喻”在修辞中的运用》的讲座报告,容纳一、两百人的阶梯教室一时座无虚席,报告结束后大家一致反映很好,方天龙老师也肯定了我讲得不错,但又指出讲座中一个比喻例子用了熟人的名字不妥。原来是一个稍有贬义的例句,我用食堂一位工友作了例子,这位工友在食堂打饭,常对学生克斤扣两,学生很讨厌他,我为了和学生开心一下,便就地取材。我感谢方老师的提醒,当时年轻气盛,一不注意就信口开河,往往得罪了人自己还不知道。

 1983年各地招聘争抢人才,合肥市委党校要调方天龙老师过去,并且给出解决家属户口的优惠条件,当时县里一位领导坚决不放人,于是这事也就黄了。后来有好几个理想的单位都要调他,但都被卡下了。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农村户口和城市户口就是地下与天堂的差别,为了解决家属的户口,只要有调入理想单位的机会,他都要向领导争取一下,这让领导很不高兴,认为他不安心在浮山中学工作。

 1986年,领导要把他调离浮山中学,让他到远离家乡的东部一所普通中学任教导主任(此前他已是浮中的教导副主任),明说是提拔,实则谁知道。他闻风后,到铜陵联系工作单位,终于调到铜陵新桥硫铁矿子弟中学,直至退休,现在,他的三个孩子高校毕业后,都有一份自己喜爱的工作,孩子们在外敬业,在家尽孝,晚年安享天伦之乐。

 

五. 刘声远 

最后还想写一下一位特殊的老师——刘声远先生。说是“特殊老师”,因为他和上面几位老先生们的人生经历不一样,他属于监督改造的对象,学校教师不够时,就拿他出来凑数。虽是一位凑数的老师,但学生都很佩服他,因为他学识渊博,在课堂讲课,学生从他那里获得许多平时闻而未闻的知识,让学生顿开眼界。

刘声远老师的名声正如他“声远”的名字,声名远扬,很多人没有见过他的面,但都听说浮山中学有这么一位老师,学问很好,精通英语、俄语和日语,是一位传奇式的老师。

我在没有见到他之前,也很早就听过他的一些传闻。说他是东北人,是原国民党长春电台上校台长,东北全境解放,他潜伏下来,后被共产党的女儿大义灭亲而被俘,解放后遣往安徽劳动改造,五十年代末又遣送到浮山中学劳动管制,在浮山中学养猪场养猪。共产党员身份的女儿早就和他脱离了关系,他一人在安徽“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了几十年。

亲人远离了他,但他还无时不刻地挂念着亲人,最为挂念的是老伴。1975年他的家乡营口发生大地震,他从报纸上得到这一毁灭性灾难后,老泪纵横,报纸上讲到人员伤亡的数字,他想到定居营口的老伴可能也不在人间了。几个月后,一封来自营口的家信传到他手中,是老伴写来的,那真是“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信中讲到由于长期欠房租,加之“历史反革命家属”的帽子,她被撵出原来的房子,只好住棚子,在走投无路中躲过一劫。

 

“四人帮”粉碎后,尊重知识,尊重人才,教育战线也敢使用有争议的人士了,浮山中学缺少语文老师,刘声远便由养猪场走进了课堂。197710月,全国恢复已停止11年的高考招生制度,消息传来,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广大考生通过各种途径复习迎考,高中老师吃香起来,特别是那些有名望的教师,考生都是主动上门请教。

当时浮山中学钱校长的孩子也是考生之一,钱校长的孩子阳光活泼,刘声远特别喜欢他,便给他辅导作文,临考前,刘声远猜了两个作文题,其中一个是《紧跟华主席,歌唱东方红》,并写了一篇范文让他背。后来高考作文题是《紧跟华主席,永唱东方红》,题目几乎是一模一样,钱校长的孩子语文考了满分,一下子轰动了浮山中学,由浮山中学又轰动全县。我当年也是考生之一,我也写了这个作文题,但听到浮山中学一位老师竟然猜中高考作文题目时,那种惊讶与敬佩之情实在难以言表。

 

 ?     到浮山中学上班后,我急切地想见到刘声远老师。我到教导主任处报到,教导主任与我同乡,也一直是我尊敬的长辈,我向他打听是不是有这么一位厉害的老师,教导主任未置可否,只是笑着说,思想有点跟不上。当时听到“思想跟不上”,我理解刘声远老师毕竟是旧政权留下的历史人物,对党对新社会可能还有些隔膜,但今天想起这句话,我又是不一样的理解了,他那“跟不上”,或许是不迎合当时左倾思想还占上风的潮流吧。

一天,我看到一位后背微驼的老人拎着热水瓶打开水,熟悉的老师告诉我,这就是刘声远老师。这与我想像中的刘声远老师有些反差,我想象中的他应该是东北的大高个,身板笔挺,戴着一副金边眼镜,衣着考究;可眼前的他,身体清瘦,个头不高,由于微驼,又更显得矮一些,穿着一身皱巴巴的黑色衣服,根本不像一位学识渊博的老先生,就是一个活脱脱的养猪老人。

老人很和善,很健谈,喜欢和年轻人交流,特别喜欢孩子,当年王宜富校长正在上小学的女儿就是他后面的一个“跟屁虫”,如果“跟屁虫”在屋外有说有笑,就知道老人和她到门口了。我和刘声远老师熟悉后,常和几位新来的年轻教师到他那里聊天,与老人无话不谈,从交谈中,知道老人喜欢文艺,年轻时不仅会唱会跳,还吹、拉、弹样样精通,也喜欢锻炼,会打太极拳,还当场给我们演示了一段太极套路。

还听说老人会几国语言,尤其精通日语,我有意说了两句当时流行的日语“哭你一起挖(你好)”、“撒由娜拉(再见)”,老人知道我们拿他开心,也来了兴致,立即叽哩呱啦说了一大通日语,我们一句也没听懂。一次我向老人求证过去听到他的有关传闻,他笑了笑,没有就我的话题继续说下去,大概他不愿意回忆过去发生的事情。我曾和老人说,以后我要以你写一部传记,反映你的传奇经历。老人笑着摇摇头,说那是不可能的事,我的历史是铁板钉钉的,写了也没有人敢给你出版。1983年暑假后开学,我来到浮中,听说刘声远老师暑期离开学校回东北了,学校还派了人护送,当年那位大义灭亲的革命女儿在处级岗位也已经离休,当年各人信仰不同,父女分道扬镳,现在又回归父女亲情,接老父回东北老家安度晚年了。

本文图片由原作者陶善才的同事、学生等提供,一并致谢!

 

201811月,日暮乡关和母亲妹妹在枞阳浮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