荠菜饺子:把日子包起来

1月29日2026 晴

厨房里水声哗哗,像一条小河从水龙头里流出来,流到我的掌心,再流到荠菜的叶脉间。

那是一堆荠菜——不是超市里塑料袋装的那种,而是带着泥土气息的、像从地里刚挖出来一样的新鲜。前段时间,教会小组的一个姐妹把它们送到我家门口,笑着说:“我们家自己种的,太多了,你们帮忙吃点。”那一刻我就很感恩,觉得神真爱我们,把弟兄姊妹的爱,具体到可以抱在怀里的一把把菜。

青菜早就吃完了,荠菜还剩很多。它们就安安静静躺在冰箱里,像一份没有写日期的提醒:别浪费,也别辜负。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突然对我先生说:“我想包饺子。”

我说得很自然,像在说“饭有点淡”或者“要不要喝水”。可他筷子在半空停了一下,抬头看我,那眼神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包饺子?”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一点惊讶,还有一点……不太明显的警觉。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不擅长做菜,这在我们家几乎算是一个公开的事实,甚至是一个能被拿来开玩笑的事实。他不是刻薄的人,他只是太诚实,诚实到有时候让人哭笑不得。

他开始讲理由:“你是不是太辛苦啦?包饺子很费时间的。还要洗菜、剁馅、和面、擀皮、包……你别折腾了。”

我听着听着,心里就冒出一个小小的声音:他是不相信我的水平吧。

也不能怪他。

我心里闪过几段“往事”,像厨房的油烟一样,一冒就散不开。

第一段往事是糖醋排骨。那时候我儿子上初中,他有个好朋友——邻居家的孩子,家里是杭州人——说想吃糖醋排骨。我想:这有什么难的?糖醋排骨不就是有糖、有醋、有排骨,一起烧就好了嘛?谁知道还有那么多讲究呢。

结果我把糖、醋、排骨往锅里一放,烧得热热闹闹端上桌。杭州邻居闻了一下,笑得特别有礼貌:“杭州的糖醋排骨不是你这样烧的。”后来他们还特地又烧了两次给我们吃,那才叫真正的好吃——甜得有层次,酸得有回味,排骨软得恰到好处。我一边吃一边感叹:原来同样四个字“糖醋排骨”,也可以是两种人生。

第二段往事是京东肉饼。我们小组有个姐妹特别会做肉饼,香得不讲道理。我家孙子来玩的时候,一个将近十岁的孩子,一个人能吃掉一个披萨那么大的肉饼。那种“吃相”让人开心,也让人自信——我想:这肉饼我也能做吧?

我照着姐妹教的做了一次。肉饼烙出来,外形也像那么回事,我心里还暗暗骄傲了一下。他咬了一口,沉默了两秒,然后给了我一个评价,像盖章一样利落——

“姐妹的京东肉饼是 Made in Japan,你的肉饼是 Made in China。”

我当场差点笑出来,又有点不服气。可那句话后来成了我们家的梗,只要我一说要做什么“大菜”,他就会顺嘴提一句“Made in Japan”。

第三段往事更“致命”。就是送荠菜的那位姐妹。小组聚会时她常常把自己种的菜清炒出来给大家吃,明明只是清炒,可就是好吃。她说得很轻松:“就这么炒。”

我也照她说的“就这么炒”,用她送的菜,油盐也差不多,火候也觉得差不多。结果他吃了一口,说:“还是那个菜,但相差甚远。你这个……就不是那个菜了。”

所以现在,我一说“包饺子”,他那点“警觉”就很合理了。

他看着我,像看着一个准备再次挑战物理定律的人。

但我还是说:“我还是想包。”

不是为了证明我能把饺子包得多漂亮,也不是为了在厨房里翻身做主。只是荠菜太多了,我不想浪费。还有,我以前在网上买过冷冻的荠菜饺子,吃起来还不错。我想:既然别人能做,我也能做。况且前两天我都去 HEB 买好了绞肉、葱、姜,材料都 ready 了,这事儿像一辆已经启动的车,停下来反而怪可惜的。

他叹了一口气,像要投降,又像要提前给自己打预防针。他忽然说:

“谢谢你啊,事先通知,让我有个准备。”

我差点被他逗笑:“准备什么?”

他没说,但那句“准备”里像藏着很多画面:准备洗碗,准备收拾厨房,准备心理建设,准备——如果饺子翻车了——准备点外卖做兜底。

我知道他其实是不愿意让我包的。他不是不爱我,他是太爱“省事”,也太心疼我忙。可我也知道自己今天有点倔。我想把这件事情做掉,就像把那份菜的爱接住,把它变成一个有形状的回应。

洗荠菜的时候,我真的很感恩。水冲过叶子,叶子一层层展开,藏在褶子里的沙一点点被洗走。我心里想:神真爱我们。祂让姐妹送来这么多荠菜,让我们在这样平凡的小事里,摸到弟兄姊妹的爱。那种爱不大声,也不伟大,却很实在——实在到能在水里变得更干净、更绿。

我一边洗,一边心里默默感谢神,也默默感谢那个把菜从地里摘下来、又把菜送到我家来的姐妹。

然后就是切、剁、拌。荠菜的味道清清的,我把它处理得认真些,像在对待一份礼物。肉馅里放了葱和姜,香味出来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厨房其实是个很容易让人祷告的地方。因为你会发现,有些事情你掌控不了——火候、比例、口感、还有人的评价。但你可以掌控你的心:你愿不愿意爱,愿不愿意感恩,愿不愿意在有限里做一点点忠心。

饺子皮擀起来并不完美。有的厚一点,有的薄一点,有的圆得像个饼干,有的边缘歪歪扭扭。我包的时候尽量捏紧,生怕它们在锅里散开。他路过厨房门口看了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那种“准备好了”的气息更浓了。

终于,饺子下锅。

水开了,饺子在锅里翻滚,像一群终于找到舞台的小白鱼。我站在灶台前,忽然有点紧张,紧张得像在等一个考试的成绩。他坐在餐桌边,姿态很放松,仿佛已经决定:无论发生什么,他都能吃下去。

这一点我也很感恩。

我胃不好,吃得不合适就会肚子痛、拉肚子,稍微油一点、辣一点、冷一点,身体就要跟我抗议。可他不一样,他的胃像被神特别祝福过,不挑剔,什么都能吃,吃了也不会有问题。我常常觉得:神真的给了我一个“胃子好”的弟兄,好到可以接住我厨房里所有不确定的实验。

第一盘饺子捞起来的时候,我看着它们躺在盘里,白白胖胖,虽然捏得不够匀称,但至少没散。那一瞬间,我心里就松了一口气:包好了。

我端到桌上,他夹起一个,吹了吹,咬了一口。

我屏住呼吸。

他嚼了两下,没有立刻说话。我心里一阵翻腾:是太咸了吗?是太淡了吗?是荠菜味太冲了吗?是皮太厚了吗?

然后他抬头看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了一句不像夸奖也不像吐槽的话:

“嗯……能吃。”

我愣了一秒,忽然就笑了。

能吃就行。真的,能吃就行。

我知道我的技术有限,饺子不可能包得像外面卖的那样规整漂亮,更不可能一下子“Made in Japan”。但它们包好了,我们坐在餐桌前,吃着从姐妹的菜变成的饺子,听着彼此的咀嚼声,像听见生活在继续。

我想起中午那句“谢谢你事先通知,让我有个准备”,忽然觉得那准备其实不只是为了防翻车。那准备更像一种陪伴:我做,我试,我折腾;他坐在旁边,愿意吃,愿意笑,愿意用一副好胃把我的努力接住。

我们一起感恩。

感恩姐妹的菜,感恩神的爱,感恩这餐桌上不完美却真实的饺子,也感恩神给我一个弟兄——一个什么都能吃、还愿意陪我在厨房里继续学习的人。

荠菜在水里被洗净,饺子在锅里被煮熟。这一天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发生,但我心里很确定:爱就是这样一点点做出来的。哪怕技术有限,也照样可以把日子包得像样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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