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龙山时代》038东土少昊

来源: 2026-02-13 14:44:18 [博客] [旧帖] [给我悄悄话] 本文已被阅读:

在两人身后,随着呼喝之声,五名青衣武士从林中追出。他们动作迅捷,成扇形合围上来。

这时,逃在前面的青年脚下一绊,扑倒在地,后面那粗壮汉子顾不得身后,忙伸手将他扶起。就这么一耽搁,后面五名青衣武士已经追至近前,旋即摆开了架势,将两人围在了中间。

那领头的青衣武士身材高大,手里提着一柄石锤,像是盯着陷阱中的猎物一样,冷冷笑道:“好个共工贼,跑哪里去!杀我族人,劫我货船……想不到吧?你们也有今天!”

那青年被同伴扶着,勉强站定,半身沾满了泥水,盖住了腿上伤口,疼得龇牙咧嘴,眼神却依旧倔强凶狠。他喘着粗气,扫视了一眼周围的青衣武士,“呸!”地啐出一口血沫:“来呀!东土杂碎!小爷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那领头的武士不再废话,眼中凶光毕现,猛地一挥手:“杀!”

五名青衣武士同时发动,手中武器从不同方位朝中间两人攻去。

那粗壮汉子怒吼一声,如同受伤的猛兽,抡起石矛,不守反攻,“呼”地向那领头的敌人横扫过去。他声势骇人,竟逼得三名青衣武士同时闪避。那受伤的青年则背靠着同伴,挥舞着石斧,奋力抵挡另外两个敌人。

战斗转眼间就有了结果。

那粗壮汉子悍勇,可毕竟带伤,又以一敌三,虽拼命逼退了敌人,但自己也被刺中了肩胛,踉跄后退。而他身后的青年本就力弱,由于腿伤严重影响了行动,堪堪挡住了一侧敌人的进攻,另一边的青衣武士窥准时机,手中石矛悄无声息地直戳向那青年后腰,锋利的燧石矛尖眼看就要透体而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铮——!”

随着弓弦的弹响,一道光影激射而来,快得超出了人眼捕捉的极限!

“噗——喔——”

那背刺青年的青衣武士闷哼一声,身形骤然迟滞,手中的石矛无力地掉落下来,他垂下头,最后一眼看到的是一支透出胸口的粗大箭头!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一愣。可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弓弦声再响,又一名青衣武士甚至来不及出声,就被射中面门的超长大箭带着向后倒了下去。

直到这时,在场几人才看清,羽手持大弓从芦苇丛中疾扑而来的身影!

那青衣头领反应最快,惊怒之下,他狂吼一声,撇下已受重伤的粗壮汉子,以藤盾护身,提着石锤快步朝羽迎了上去!转瞬之间,两人距离已不过十余步,羽扔下手中的大弓,反手从背后拽出了那支青金短矛,直刺过去!那头领丝毫不惧,左手举盾相迎,右手石锤蓄势灌力,只等挡下这一刺的瞬间,再施出致命的反击。

“嗤啦——!”

这不是矛头嵌入藤盾之音,而是割断和破裂之声!那头领的左手没有感受到矛盾相撞的反冲力道,右手石锤的回旋也无从借力,他心知有异,可是已经晚了。一瞬间,他感到了冰冷的矛头进入自己的胸口,气息尚在,只是都郁结在胸腔,怎么也上不到喉咙。他终于感到了那迟来的反冲之力,却已挥不动手中的石锤。下一刻,他看到的,是那洞穿了藤盾的矛头,带着一抹黄芒被抽离,一蓬鲜血随之喷射而出。

“啊——!”

那头领终于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嚎,倒了下去。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从羽第一箭射出,到青衣头领毙命,不过短短几息之间。

另一边,一名青衣武士愣怔失神之下,被那受了重伤的粗壮汉子用尽全身力气一矛戳倒。剩下的最后一名青衣武士,被这突如其来迅猛杀戮吓破了胆,就连藤盾都能被轻易洞穿,这是何等可怕的对手!他一声惊呼,掉头就跑。

羽并不追赶,回身拾起丢在一边的大弓,张弓搭箭,瞄准那跑出数十步外的背影。铮的一声,长箭离弦,在空中划出一道高抛的弧线,然后急速落下。远处那人一声惨叫,栽倒在地。

那青年先是看得目瞪口呆,接着,他竟似忘了腿上的疼痛般一瘸一拐地追去,补上了最后一击。


 

数日后,共工氏大君康回带着一众护卫来到了羽所在的聚落。

人们这才确知,他们救下的两人,竟真的是共工氏的少君勾龙和他的贴身护卫邗。

原来,共工氏沂师的人在水路多次打劫之后,东土部落也专门做了应对和准备。这次勾龙的船沿泗水北上,出行较远,虽然真的是要做贸易,但沿路的东土人看到共工氏的旗号,认定又是来打劫的贼船,便报告了大欵。勾龙的船刚一靠岸,就遭到了东土武士的围攻。船上的人毫无防备,很快死伤殆尽,只有勾龙在亲卫邗的拼死掩护下夺路冲出,最后多亏遇到羽,杀死了追兵,这才侥幸生还。

见到康回,勾龙一瘸一拐地上前,悲愤地说道:“阿爸!全船的人……都被杀了!要不是这位壮士神勇,连杀四敌,孩儿和邗,也逃不回来!孩儿知道,他们就是太昊氏的人!阿爸,我要报仇!”

康回按住儿子的肩膀,没有发话,目光转向了一旁被两人搀扶的邗。

邗肩上披着条被单,赤裸的上身缠满了裹伤的麻布,麻布上有几处仍在渗着血。邗脸色苍白,满头冒汗,虚弱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大……大君……”

“你们伤得如何?”康回伸手将邗一把扶住,关切地问道。

羽在一旁见状忙道:“回大君,少君伤在腿上,未损筋骨;邗壮士身被数创,流血甚多,肩头之伤深可见骨。”

康回闻言,扶着邗躺下,这才转过身来。

“你就是那一举击杀四敌的壮士?”康回上下打量着羽问道。

“羽见过大君。”羽连忙恭敬地向康回行礼,并自报家门道:“小子是当年从云梦随稻叔来加入的。”

康回伸出粗壮的大手用力拍了拍羽的肩膀说道:“真壮士也!稻叔可还好?”

羽眼神一暗,平静地说道:“回大君,他老人家已经不在了。”

“哦……”康回微微错愕,却也没有再多问。

以康回的识人之能,他已察觉到羽的体格和心性都异于常人。击杀强敌而不居功,面对上位之人也没有惶恐,身怀绝技,处事沉稳,这让康回眼中闪过一丝由衷的赞赏。他沉吟了片刻,沉声问道:“羽,你现在担任的是什么军职?”

“小子没有军职。”羽答。

康回一愣,随即叹道:“是我这个大君埋没了英雄啊!”

他略一思索,便接着说道,“咱们共工氏在淮水有淮师,在泗水有泗师,如今,在雎水也正要建立雎师新军,需要的就是你这样的壮士!羽,你可愿去任个大行?雎师初立,先组建一个大行,三百族兵。”

哪知羽却躬身谢道:“多谢大君看重。只是小子家人在此,不愿分开。”

康回听了,不禁仰头大笑:“哈哈哈,这有何难!本君便许你带上所有愿意跟随的人一同去雎水之地好了。到了那边,要开垦荒地、疏通沟渠、修建城寨,缺的就是肯出力的自己人。”他收了笑,探手从腰间摸出一琥珀色的竹刻令牌,递到羽的手中,神色郑重地说道,“以后有什么难事,凭此令牌可直接来邳邑找我康回本人。”

羽双手接过令牌,眼见跟在康回身后的众亲随一阵骚动,纷纷露出惊羡的神色,而勾龙更是兴奋地凑上前来叫道:“羽大哥!”见羽有些不明所以,他忙低声道,“哦,羽大哥不知,这种令牌父君只给过两个人呢!”

羽心中顿时颇受感动,躬身向康回沉声说道:“大君信任。羽必不负所托。”

康回满意地点了点头,意气风发地扬声道:“好!今天本君幸得羽英雄,这是上天助我共工氏兴盛啊!”

康回的话音刚落,在场的族人们不由得一阵叫好。

勾龙也情绪激昂,再次向康回叫道:“父君,这个仇我们怎么报?不能就这样算了!”

康回看着勾龙,却终于沉下脸来说道:“报仇?这是沂师中有人自作聪明,打劫东土船只,现在人家的报复来了!”他猛地回身,眼中闪过寒芒,“前日在邳邑,本君当着诸部头领的面将那沂师大行斩杀,首级已送去汶邑。都听好了,我们共工氏人不干这种遭天罚的勾当!”

“啊!”

“这?”

在场的族人们都惊呆了。

勾龙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有邗挣扎着起身,哭叫道:“大君……那……那些弟兄……就白死了?”

“白死?”康回冷哼一声,声音骤然拔高,“我们共工氏磊落,那作恶的大行已经杀了。首级送去,我倒要看看,这少昊青阳如何处置杀我族人的凶手!嘿嘿,这帝君之位那么好坐吗?”

“是啊!帝君得让人心服口服。”

“帝君?帝君不是已经升天了吗?”

“少昊?帝君?”

“就算是帝君,他至少也得学我们大君这样吧?不然他会遭天罚的!”

在场的族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却又似乎不得要领。

康回目光炯炯地扫视了一遍众人,人群自觉地安静下来,他这才肃然说道:“不久前,东土的少昊青阳继了帝君之位。这是打败九黎氏之后,帝君的名号第一次从轩辕氏外传——三百年未有之变啊!”

“哦,有新帝君了。”

“原来少昊青阳是帝君了啊!”

“不再是轩辕氏喽,传到东土了……”

人们的议论之声再起。

寒风掠过,几片柿叶打着旋飘落。

康回随手接住一片,在指尖慢慢捻碎:“那帝子青阳,年纪轻轻,一无所成,只凭亲情勾连便坐上万邦共主之位。咱们且看看他何德何能。我共工氏为成鸠血脉,同样是尚德有功的大族。大争之世,多事之秋。嘿嘿…… ”他抬起头,嘴角浮现出一丝轻笑。

“帝君之号,独彼可乎?”


 

帝君之争终于尘埃落定。

那天,大巫左彻在城中的祭台上单独见了云帅力牧。

没人知道他们都谈了些什么,只是从那之后,左彻便称病不出了。

没有了大巫出面坚持,苍林干脆直接回了西土封地。这样,青阳继位帝君的动议就在朝会上通过了。三百年来,帝君之位首次传到了轩辕氏之外,新帝君的登位庆典也将在东土举行。

离开轩辕之丘前,青阳赶来宫城,向母亲辞行。

“先帝去了,玄嚣也去了……唉,你们几个这一走,就剩下老太太我一个人了。”屋里传来老人的叹息声。

青阳走进门,只见屋里还有昌意和女枢,他们也将要动身返回封地了。嫘祖老太太坐在当中,搂着小颛顼,眼圈发红。小颛顼正偎依在嫘祖身侧,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几个大人说话,见奶奶难过,便伸出小手抱住老太太的臂膀。

青阳上前见礼,然后便在嫘祖身旁坐下。

“这孩子虽小,可是乖巧懂事。”嫘祖用衣袖拭了拭眼角,抚着小颛顼的头,看着青阳,长出了一口气感慨道:“之前云师力牧老将军来这里,也是因为听了我这小孙儿学舌,才答应支持他青阳叔的呢。”

“哦?”青阳闻言,不觉奇道,“竟有这等事?”

昌意和女枢也是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颛顼。

追问之下,嫘祖就把当时颛顼学话的事讲了出来。

青阳听完,低头又看见戴在小颛顼胸前的那片璜玉,不由得暗自惊叹:小小孩童的无意之语,竟在帝君大位之争中起到了如此关键的作用,这岂不是正应了母亲要他们兄弟相助的玉璧之誓!莫非这就是冥冥之中的天意?他抬眼望向窗外,那老桑树泛黄的树叶在风中簌簌作响,就像是一位老人在絮絮低语。

青阳心中蓦地一动。

他收回目光,转向嫘祖轻声说道:“母亲大人,小子倒是有个办法,让小颛顼能常来看您。”

“哦?”嫘祖抬起头,眼中全是惊喜和期待。

昌意和女枢的目光也一齐投了过来。

青阳向昌意夫妇微微点了点头,这才回头对嫘祖缓缓说道:“不久前,玄嚣过世,陕地一直人心惶惶。这几天,陕地南边的伊川大族又来求外封帝子和联姻。孩儿想,不如迁封昌意大哥去伊川,再把陕地也一并归到大哥统御之下。这样,伊川得到帝子之封,陕地有大哥安抚,河洛西边就稳妥多了。”他顿了顿,又看向昌意夫妇,“和远在渭水的盖盈之地相比,伊川离这里可就近多了。如此一来,方便大家常来走动。母亲,大哥大嫂,你们意下如何?”

嫘祖搂着小颛顼脱口而出道:“这太好了!”

昌意与女枢对视一眼,也都喜出望外。昌意连忙起身,认真地向青阳躬身说道:“兄弟照拂——哦,帝君安排,昌意,感激不尽。”一旁的女枢也随着昌意,向青阳躬身致谢。

青阳连忙还礼,道:“自家兄弟,大哥大嫂莫再说谢了。”

女枢心中欢喜,就势向嫘祖柔声道:“母亲大人,我生在蜀山氏,嫁给昌意君之前,只知有都广之野,以为天下山泽不过蜀山和天池大泽。这次东来河洛帝都,才见识了天地之大,才明白世上还有许多大学问。”她看了看依偎在嫘祖身边的儿子颛顼,“母亲大人既然喜欢小儿颛顼,留他在您身边多陪伴就是了。日后我们迁去伊川,来回并不遥远。”她顿了顿,将不舍的目光从儿子身上收回,向嫘祖和青阳躬身说道,“只求日后奶奶和他青阳叔多多教导我儿。我们做父母的,也就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

嫘祖连连点头,又拉过青阳的手,殷切地叮嘱道:“青阳啊,你们兄弟世代帮扶的誓言,刻不能忘记啊!唉,教导小颛顼的事情,就交给你啦。”

青阳肃然垂首:“母亲放心。大哥大嫂之托,青阳记下了。”

说话间,几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小颛顼身上,只见他小手攥着胸前的璜玉,茫然地望着四个大人,浑然不知就在这一刻,自己的未来已被重新安排了。


 

昌意被迁封在了汝海之西的伊川,并佩有帝君所授的征伐玉钺。

他带领着部分盖盈氏族人来到伊水河谷,联合了本地的部族,在伊水西岸的台地上筑起了新城。不久,部分陕地玄嚣的族人也前来加入,壮大了伊川的势力。因为昌意大君拥有特别的征伐之钺,而上古时代斧钺也称为“辛”,这个新兴的大氏族便号称有辛氏。昌意便是有辛氏的第一位大君。

有兄弟休和昌意分别坐镇轩辕氏和有辛氏,青阳便可以放心地经营东土了。

老太昊常说:东土强盛,在于获得更多可耕种的土地,不能只守着汶水之地,而必须要向广桑之野发展。现在东土第一次有了帝君的名号,正是向西扩张的最好时机。

在青阳得到帝君之位的过程中,河阳之地和东土的氏族出力不少。为了回馈他们的支持,同时让自己人进入广桑之野,帝君青阳按照老太昊和柏夷的提点,加封了一大批河阳之地和东土诸部里的小宗子弟,许给他们广桑的土地。太昊氏、羲氏、和氏、陈峰氏、缙云氏、有江氏、甚至轩辕氏中的小宗、旁系族子,只要愿意的,都被纳入了建封迁徙之列。一时间,人们举家从四面八方而来,新兴的聚落如雨后春笋般在广桑之野建起。

青阳也决意将东土的重心西移。他选择在尼山以西、泗水东岸、土壤膏腴之地筑起一座新城,作为少昊的都邑。

新的帝都定名小颢,取的正是日出东方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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