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小民(676)

男人捐精前,脑子里在想什么

人类精子库,藏着男性的尊严和本能
最近,“男性精子质量下降”相关的消息,出现得有些频繁。
就在今年4月,世界卫生组织发布了一组数据:全球有17.5%的成年人口受到不孕不育症的影响。这个数字背后,精子的质量问题也要承担一定责任。
以色列希伯来大学的一项研究就显示,过去45年间,全球男性平均精子数量下降62%,精液中的精子浓度下降52%。
或许,精子库是该“着急”了。前段时间,全国各地精子库纷纷宣布新入库精子数量告急,他们号召符合条件的男性、特别是男大学生来精子库,为精子捐献事业贡献一份力量。
尝试过捐精的男性不在少数,动机也是多种多样。有人纯粹是为了满足好奇心;有人是为了不菲的补贴;还有人只是为了获得免费的体检……
然而,捐精者需要思考的,似乎不止这些摆在台面上的问题。
拥有自己基因的几个孩子,会不会相识、甚至结婚?靠捐精“开枝散叶”,合不合法?未来的另一半,能不能接受自己捐过精?
推开捐精室大门的同时,捐精者那扇不为人所知的心门,也在悄悄打开。
一
好奇心驱使下的一场实验
李立默默关注捐精相关的资讯,已经一两年了。
作为一名研究生,李立经常去学校附近的研究所,参与诸如脑电、核磁、眼动这类试验,挣点零花钱。
捐精,是他还没有尝试过的项目。对此,他充满了好奇。
下定决心后,李立迅速行动起来。他先是通过“北京人类精子库”公众号,与工作人员取得了联系。
工作人员询问了他的一些基本信息,主要包括年龄、学历、身高、体重、是否脱发、是否有色盲色弱、是否近视、是否有传染病和家族遗传病史。
这其实是对精子捐献志愿者一次初筛。
根据北医三院人类精子库发布的消息,捐精的男性,年龄应在20到40周岁之间,具有大专及以上学历,净身高172cm以上,无色盲、色弱,无乙肝等遗传病、传染病。
北京地区对于捐精志愿者,其实还有更细致的要求:BMI小于30(体重指数,体重(kg)/身高²(m²)的数值),无残疾或其他生理缺陷,无明显脱发,无性传播疾病史,无重度近视(视力<600度),无高血压和心脏病等疾病。
被确认符合要求后,李立前往精子库,开始了他的“精子捐献之旅”。
和李立一样,樊义承认自己去捐精,也是“蓄谋已久”。
那时,他还在读硕士,精子库就在他就读学校南边的那条路上。他早就看见过鼓励精子捐献的告示,也对这件事深感好奇。
有天,他在宿舍偶然和舍友聊起捐精这件事,聊着聊着,两人一拍即合,决定一起去试一试。
他们来到精子库,表明自己想要捐精。工作人员了解了他们的基本信息,确认他们符合基本标准后,让他们前往取精室取精。
北京人类精子库和北医三院人类精子库,都用“布置温馨”一词形容他们的取精室。香艳的美女照片、合法的小电影资源……这些多数人想象的猎奇场景,统统都没有。
里面的大件,只有一个躺椅、一张桌子、一个洗手池。桌子上放着一个手机支架,墙上张贴着几张身穿比基尼的女性肖像画。
墙上还有一个小门,收集的精子,将通过这个小门递给工作人员。

精子库的各个环节,基本上都处于一种“互盲”状态
这次取精,不是为了精子捐献,而是为了检测精子的质量,比如精液量、精子浓度、精子的活动率等。
捐精的合格标准,比一般生殖标准要高。就精子浓度来说,精子数不低于15x10^6/ml,就能达到一般生育标准。而对于捐精志愿者,则要求不低于60x10^6/ml,是前者的4倍。
精子质量筛查只是第一关,接下来还会进入验血阶段。
验血是为了证明志愿者的身体状况适合捐精,也包括筛查乙肝、丙肝、HIV等传染类疾病。
去医院查询这些项目,至少要花一千块。因此,获得一次免费的体检,也是李立和樊义选择去捐精的重要原因。
此外,如果捐献成功,捐献过程中给的车马费加上最终的奖励,能拿到5000多块钱。
樊义和李立都通过了这两道“关卡”,开始正式捐精。
二
“人类高质量男性”,必须去捐精
捐献的精子,需要达到够5人使用的数量标准,才能进入精子库,所以通常要采集3-10次。李立正在进行这个过程,而樊义已经完成捐献,拿到了精子捐献的证书。他一共捐了4次,“我就算是去的次数比较少的”。
每次与朋友谈起捐精这件事,樊义耳边总少不了一种声音:我不会去捐精,因为我担心自己两个生物学意义上的孩子相遇。
但在樊义看来,这种忧虑没有任何意义。在小概率事件发生前,自己的精子能不能过五关斩六将进入精子库,才是最该考虑的事情。
从数据上来看,捐精合格率仅有20%。而除了被明文列出的条条框框,精子捐献其实还有很多隐形障碍。
樊义认为,仅仅是第一次取精,就很考验男性的心理素质。“精子合格率,表面上看是质量问题,但实际上跟性经验和能力还是有点关系的。有的人在那种环境下,确实会有压力、会不在状态,这都会影响质量。”
樊义的看法有一定道理。在广东省生殖医院男科主任张欣宗看来,精液质量的确与压力有关;西安交通大学吕茉琦团队的研究也显示,压力是影响精液质量的因素之一。

北京市人类精子库藏在国家卫生计生委科学技术研究所二层的角落,对面的走廊上,除了取精室外,几乎都是不孕不育的诊室
而樊义自己能够做到毫无压力、完全不受环境影响。他坦言,自己的性经验非常丰富,各种环境下都能应付得来。“(取精时)我觉得和在自己家没什么区别,没有任何心理压力。”
精子检验结束当天下午,樊义和朋友正在外面玩,前后脚接到了精子库的电话。樊义的精子合格了,朋友则被委婉建议去医院检查一下精子。
朋友把自己的失败归咎于现场环境不好,樊义“嘲笑”了回去:“你这就是格局不够大,就是给我个世界地图,也不影响我发挥。”
紧张,确实是捐精过程中遇到的一道坎。李立在第一次取精时,也很紧张,以至于整个取精过程,他感觉都不是非常“情愿”。结束后,他的肚子还疼了一天。
等紧张消退后,他把自己去捐精的消息分享给了朋友。他向朋友说明,捐精对精子的要求很高,自己捐精之前,特意练了一段时间瑜伽,但是心肺没怎么锻炼,结果可能不合格,“按备孕来准备的,还是大意了”。
第一次去捐献前,除了做运动,李立还早睡早起、注意饮食,“是有点担心过不了,但其实很早之前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过不了的话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顺利通过后,李立在第二次去做精子检测时就“放松了警惕”,开始熬夜。“然后过去就‘挂了’,后面我才知道前一晚上休息好才行。”

捐献的精子,通常将会在液氮罐中冷冻保存
虽然过程不算顺利,但李立想要捐精的决心没有动摇。因为,他认为自己身上有一些值得遗传下去的好基因。
他一直对自己的身体素质很有自信。高中时,他曾经为校运会的跑步项目进行过体育训练。其他同学都很辛苦,而他常常偷懒、故意少做训练项目。但是,几年下来,他还是队里成绩最好的。
三
可控的捐精,不可控的亲密关系
现在,樊义已婚,也做了爸爸。樊义的妻子知道他捐精的事,但对此毫不介意。
有几次,樊义在妻子面前说起了捐精这件事,妻子就摆出一副“你小子是不是又想吹牛逼”的态度,没兴趣继续聊下去。
捐精可以很单纯,樊义和他的伴侣就认为捐精只是一种体验,“她(我妻子)就觉得这个事很普通,就好像出去吃了个饭。”
然而,它也可以很复杂。某乎上有许多和“你介意自己的伴侣捐过精吗”类似的问题,底下的人们吵成一片。很多人的回答是不能接受,因为想到自己的丈夫还有其他生物学意义上的孩子,这些孩子可能会相识、相爱,就感到膈应。
捐精这件事,本身就直接与生育相关。
樊义承认,想到在看不见的地方有“自己的孩子”,他会觉得那是一件好事,“因为人、或者说所有生物的本能,都是基因的扩散。我用(捐精)这种方式获得了后代,又不需要去承担养育他们的代价。”

河南省人类精子库专门制作了一张展板,上面贴满了因捐精者受益的婴儿照片
而李立选择去捐精,生育就是主要动因。
他承认,现在生孩子,成本实在是太高了。在北京工作的他,拿到户口、攒够首付、背上房贷,这仅仅是生育的开始。
此外,还要应付婚礼的人情世故,承受备孕时的各种辛苦,关心女方产前、产后的情绪,做各种检查、照顾月子。“想想现在自己的生活质量,再想想以后背上贷款的生活质量,我是根本不想过。”
而如果去捐精,自己就可以获得生物学意义上的“后代”,但不用承担育儿成本。
毕业那年,他和一些男性同学谈起未来的规划,很多人表示自己应该不会生育,这给李立带来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压力。在他看来,研究生毕业就已经26岁,还需要花时间谈恋爱,想像父辈那样在30岁前生孩子,实在是有些困难。
在维持长久的伴侣亲密关系上,李立有一些困惑,这让他觉得结婚生子遥遥无期。
此前,他谈过一个女朋友,经常工作忙到很久都不能回他的消息,这样的爱情关系,让他很疲惫。这段关系让他得出一个结论:现在女生很多都忙于自己的工作和事业,根本没时间好好谈恋爱。
不能确认自己能否和合适的女孩结婚生子,但他又的确很想留下一个“孩子”,捐精就成为了他的一个选择。
他还期望着,能通过这样的捐献,弥补自己成长中的遗憾。他认为自己的家庭“既不和睦也不富有”,父母还控制欲极强,“比如我周末写个历史作业都要管,因为我是学理科的,居然还要写文科作业,在家长眼里多少有点不务正业。”
“对于我这种有遗憾的人,生育意愿就会很强。”李立想,能从精子库选择精子、从而进行人工受孕的家庭,经济条件至少不会太差。这样,他的那个生物学意义上的孩子,可以避免他经历过的遗憾。
参考资料 -----------------------------
[1]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1 in 6 people globally affected by infertility: WHO.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2023.
[2] Levine H, Jørgensen N, Martino-Andrade A, et al. Temporal trends in sperm count: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regression analysis of samples collected globally in the 20th and 21st centuries. Hum Reprod Update. 2022.
[3] 南方周末. “想生生不出”?男性精子质量普遍下降. 2023.
作者 Monica | 内容编辑 阿部定 | 微信编辑 田鄢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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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15岁辍学,当过洗碗工、装修工,现在是电视台主播
我是黎明,一个新闻主播。在我高中辍学那天,我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能坐在演播室里,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播新闻。
我在新闻演播室。
2000年,我出生在江苏徐州丰县。我是留守儿童,从记事起,父母就外出打工了,我是爷爷奶奶带大的。爷爷在工地上搬砖,冬天时要推着板车挨家挨户地送煤球,奶奶捡废品、做环卫工。
小时候家里的电视收不到多少频道,爷爷爱听戏,家里存了很多戏曲光碟。爷爷是个温良的人,从小就教育我,不要跟别人抢,也不要跟别人争。家里条件不好,但爷爷奶奶给了我足够的爱。我没有因为家庭的原因自卑过,虽然跟别人相比有差距,但我很幸福。
我爷爷送煤球时的照片。
上小学时,同学们包里装的都是书本和作业,我的包里除了书和作业,还有塑料瓶子。从四年级开始,我在学校里总带着袋子,把同学们喝的塑料瓶子和易拉罐全装包里。把这些塑料瓶子带回家后,我特别开心地跟她说,奶奶你看,这些可以拿去卖,这样你就可以给自己买双鞋子了。她年轻时出力干活,落下了病根,腿脚不好,小时候的我以为是鞋不合脚,希望她能买双好穿的鞋。
小学时候的我。
上了初中,生活变得艰难起来。虽然那时我成绩很好,拿过全校第一,但性格内向的我总是遭人欺负。当时我住校,在路上走着走着,就会有一群人过来把我踹倒,有时我被拉到厕所,被人用烟头烫,我还被人用圆规的尖头扎过。有时睡着觉,他们会把被子、褥子都扔到小便池里。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我睡眠特别浅,晚上特别警惕别人把我的被子抢走,只要有人咳嗽我就能醒。我会穿着衣服睡觉,上床时只脱鞋,因为不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事。
回到家后我怕爷爷奶奶担心,也不跟他们提。有一次,课间活动我被同学故意绊倒,摔伤了膝盖,周五放学,奶奶来接我,看到我走路有点瘸,问了一句。我不敢告诉她我被打了,含糊地说可能是我下楼太急了不小心崴到了。但说完后,我鼻子一酸,人特别委屈,坐在三轮车后面,一下子就哭了。
被欺负的时候,我就下定决心,一定要出人头地,要变得强大。现在我抽时间就会走进学校,会跟孩子们重点聊霸凌,希望能让同学们拒绝霸凌。
初中时候的我。
如果说初中是身体上的霸凌,高中则更多是精神上的。上学时我很节俭,别人一周的伙食费是100块,我可能就花40块,吃点馒头和咸菜,加一碗食堂供应的免费汤。
有次在食堂吃饭时,有个同学一把把我的馒头抢过去,站到饭桌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黎明你们家是不是贫苦户啊,这么穷,我都没见你吃过肉,总是吃这种白馒头,你怎么这么穷啊?当着全食堂的人的面,我特别难受。
那时我在想,为什么我要和这群人在一起?学校里的氛围对我来说很压抑,身边的人想着逃课、去网吧、谈恋爱。我不快乐,写日记,开始思考未来的路。
高中我的成绩中上,最多也只能考上二本,我很了解我自己的能力和性格,这样下去只会一眼望到头,我需要到外面的世界历练一番。考虑了很久,我跟家里商量着要辍学,那时我高一。妈妈来学校看我时,看到我精神状态不好,当时我身边有因为上学压力心理出问题的,她很害怕我变成那样。
爷爷的态度让我很意外,我以为他会大发雷霆。他以前成绩很好,因为时代的原因,被迫成了农民。所以他总希望后代能有出息。当听到我这个决定后,他坐在泛黄的灯光下,默默点了一根烟,连抽了两根对我说:“你从小就是我最大的期望,并不是你成绩有多么的好,而是你听话本分。比起成绩我更希望你能健康快乐,我也相信你也深思熟虑了,孩子,不争馒头也要争口气,下面的路用心去走吧。”
这几句话也成了我坚持到底的信念。辍学的行为,让我身边有很多风言风语,哎呀,不上学了,他这辈子完了。我一开始听到这些会有点生气,但是不争馒头我也要争口气,要证明给他们看。
高一时的我。
我的初步打算是先挣钱,再学门手艺。我到学校收拾好行李后,第二天就去了江苏宿迁,那里有亲戚在。出发那天,行李里装着被褥和衣服,早上奶奶让我去买馒头,找零找回了一枚五毛硬币。它被我握在手里,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我在电影频道看过《八十一枚金币》,讲的是一个留守儿童丫丫的故事。电影里奶奶跟丫丫说,只要你能攒够81枚金币(即五角硬币),妈妈就能回来。那时我也期待着父母能够回来,卖废品时我只要五毛的硬币,从那时候起,我对五毛硬币的感情就特别深。出发这天,我把这枚五毛硬币装进行囊,像个护身符一样,如今我依旧保留着。
那枚五毛钱硬币。
奶奶送我上大巴车,她不舍、担心,大巴车越开越远,她始终站在那个路口,看着车往前开。我在车上回看她,直到她变成小点,再也看不见。我的心忽然就悬了起来,意识到接下来的路,我得一个人走了。在车上,我设想了无数个未来的可能。虽然辍学了,但我不想跟很多进城务工的青年一样,打几年工,回家娶媳妇,再带着媳妇外出打工。我打定主意,要脚踏实地,一步一步来,过上向往的生活。
在远房亲戚的介绍下,我到一家饭馆刷盘子、帮人打饭,当学徒。每天早上5点起床去农蔬批发市场买菜。凌晨的菜市场非常忙碌,卸菜的、结账的,边吃着包子边扛货,为一颗白菜争吵的,争那一两毛钱的......嘈杂异常。
买菜回来后开门、打扫卫生。忙碌的时候,我会帮忙切菜,剩下的时间打扫后厨、洗碗,一直忙到晚上11点。下班后我就去捡破烂,捡纸壳子和瓶子,一直捡到凌晨一两点才回来,当时捡破烂一个月能挣80块钱,我特别开心。
我在捡废品。
在餐厅能碰到形形色色的人,来吃饭的农民工、白领。那时我就发现,人与人之间差距特别大。农民工很努力,但职场的白领吃得比他们好,消费量比他们大。在后厨时我和厨师探讨过这个问题,努力会成功吗?吃苦的人太多了,他们为什么过得不好呢?
那个厨师只说了一句,努力是好事,但一定要往正确的方向努力,也就是适合自己的道路。再怎么吃苦,不在对的方向吃苦,那是没有什么意义的。从那时起,我就明白了这个道理,但我还没想好自己未来的路是什么。
刷盘子是件重复、枯燥的事,我会在脑海里憧憬以后的生活,我喜欢看美剧和电影,能想到的理想生活就是西装革履、在正式的场合、宴会上同人交谈。我在电影里看到那些穿着西装、每天拎着公文包上班的人,觉得特别酷,从那时起我就希望以后自己能做穿西服、打领带的人,站在聚光灯下被人看到。
我在饭店刷盘子,那时我15岁。
饭馆包吃住,一个月500块,我在饭馆的阁楼住着,只有一张床、一条凉席、一盘蚊香。没机会出门,饭馆就是我的学校。不刷盘子时,我就在餐厅干活,边干边观察,哪个客人需要添水、纸巾、加饭,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我都要留意,眼观六路,耳观八方。
刷了半年的盘子,我就想换工作了。我出来工作就是为了赚钱,刷盘子没法养活自己,我得学门手艺。刚好我们邻村的一个大爷在盐城做木匠,我跟着他学着打磨木头、喷漆、装楼梯、围栏。从基础开始学,怎么锯木头、楼梯的立柱怎么分,多少公分一根,师父在前面喷漆,我在后面递工具。
之后学习设计楼梯的走向、版型,根据尺寸下料。天天学,我拿着笔记本记,师父对我这种行为看不顺眼,他说你这就是小兵的命,秀才的作风,跟我装两趟你就会了。
装楼梯扶手,当装修工是枯燥的,因此一起工作的王师傅帮我拍了很多照片。
去别人家装修时,我负责上货、打杂,王师傅先跟别人聊天,我在旁边支着耳朵偷听,学习怎么聊天、交流。
偶尔去别人家干活也会受到冷眼,有时我自己去别人家做装修,对方看我是个小孩,穿得破破烂烂的,说你一定要戴着鞋套才能进来,不然你把我家里的地板弄脏了。他家里正在装修,很乱。我告诉他,脱了鞋进来我不好干活,地上还有钉子,会割破我的脚。
就这么一句,他就抡起拳头把我打了一顿,说:“你个臭侉子(侉子:指说话带很重的外地口音的人,有轻蔑和嘲笑的意味)。”骂得特别难听。那时我不理解别人为什么会这么对我,是因为我的出身吗?

我在盐城,忙到没有时间剪头发。
木匠的工资一千多,吃住在厂区里,这里很偏,不好买菜,我们开了块荒地种菜。我和师父分住在不同的农村废弃楼房里,房子漏风漏雨,连窗户都没有。老鼠、蟑螂成群,一推门就嘎吱响,周围没有人家,周围荒草丛生。
我在工厂时,照片也是王师傅拍的。
住了一段时间后,房子破得不能再住了,我们找了几块铁皮围成一个房子,晚上要上厕所,要打着手电走十分钟。这里原是一片农田,有很多水坑,一不留神就会掉下去。房间小,我找了几块砖头垒在一起,木板一铺,就是一张床,我还在垃圾场里捡了把破椅子当床头柜。
我的房间。
白天我边工作边学手艺,到客户家里装楼梯和门,需要送货的,重庆叫“棒棒”,我们那儿叫“马自达”,搬一趟大概是30-50块,我跟老板说,要不我来送,省得你再找人了。
一趟要扛一百多斤的实木家具,没有电梯、电梯装不下时只能走楼梯,有一次我扛到了35楼。那时我还小,也没有经验,开始时很吃力。但我不会因为累就不干了,越困难我就越得凭着意志力撑下去。因为肩扛货,没过多久肩膀处衣服就磨烂了,肩膀开始磨出老茧子。后来同行的老师傅指导我,不要硬扛,用背斜着扛会更省力一些,也不容易受伤。
我在送货的路上。
干装修辛苦是其次,刚开始总受伤,扛免漆板时,容易划到锋利的边缘,手每天都破口子。
我受过最严重的伤,是有一次师傅在前面打孔,我用手帮他托板子,我们谁都没注意,我的手刚好在孔下面,他没控制好力度,直接把板子打穿了。钻头钻到我的左手中指,整个指甲都掉了,骨头外露。我的手一凉,过了一会才感觉到疼。血哗哗往外冒,师傅都吓坏了,拉着我用水冲。另一个师傅走过来看了看,说没事,你擦点药,医院都不用去。我是上午受伤的,下午就继续干活了。指甲用了三年的时间,才慢慢长出来。
生活也是这样,再大的伤口,时间久了,也总能愈合。
每天要卸半挂车货。
在2017年,我在网上看到了一个视频,其实内容特别简单,是一群跟我年纪相仿的成都年轻人在玩长板,他们穿得很时髦,在人群中穿梭,摆着各种花样。
看到视频时,我眼前一亮,怎么世界上还存在这样一种生活,他们不需要扛货吗,原来同龄人活得这么精彩,不用每天都做苦力。看完视频的后几天,我的心里开始不安定了。我跟师父说,什么时候我能过这种日子,他说下辈子吧。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我想改变现在的生活。
我去问了初中的老师,他说可以去考个播音主持的专业,走自考的路。我从小内向,亲戚都不相信我,他们说,黎明能做主持人,母猪都能上树。那时我也没有信心。没多久,我跟着工厂的老板参加活动,主持人说有谁能把活动理念说出来,我给他五十块。我当时一下子就记住了,在旁边嘀咕时,老板就把我推上台了。这是我第一次站在舞台上,在台上我好像变了个人,一点也不紧张,甚至有点享受。
这次活动之后,我就打算报考播音主持的专业。爸爸帮我打听、办手续。2017年过完年,我正式备考。那时身边没有人相信我,大家都说我做梦呢,一个农民的娃,还想当主持人,白费功夫。我赌这口气,还是那句话:不争馒头争口气,想让所有人看看,我能不能成。
很多人学播音主持,都是从小请老师正经学的,我说话有口音,嗓音、形体、气质、气息各方面都不合格。去找老师时,人家不要我,说我条件太差。但那时我觉得,这是毫无波澜的生活中,唯一一次改命的机会,我得抓住。
播音专业分为文化课和艺考,我用攒下的积蓄买资料和课件。早上5点,我起床看书。冬天冷,屋里光线暗,我会搬个桶生火,到外面去看书。这个冬天我的手和耳朵都长了冻疮。
看书时会觉得很踏实安定,因为知道自己在为梦想努力。那是段很充实、坚定的日子,每过一天,我就感觉未来的路越清楚。
我在房间外看书。
我不想跟家里要钱,为了赚钱,白天除了做木工和扛货,晚上下班后我留在厂房喷漆,从晚上七点干到十点,接着睡觉,之后去菜市场卸货。
昏黄的灯光下,漂浮着油漆的颗粒,我戴上防毒面具和帽子,穿上工作服,一套楼梯喷三遍,喷好后晾干第二遍继续喷,按件计算。重了油漆会像水滴一样流下来,浅了颜色不上去。要站着不停地转动楼梯立柱,耳边都是喷漆“呲呲呲”和气泵“特特特”的声音。三个小时固定在那里,手臂酸痛,油漆味刺鼻,我手上不停,脑子里在过书本上的知识点。我一个人在厂房里待着,见不到什么人,天天跟养在那里的狗说话。
晚上十点到凌晨一点是睡觉的时间。凌晨一点到三点,拉菜的半挂式大货车把菜拉到固定点位,我就把菜送到各个摊主那里,一趟下来一百块。旁边有个废弃的粮仓,里面有稻谷堆,有时货车没来,我会在那里睡觉,一听到货车轰隆走过的声音,我就会醒。那年我17岁。
有一次卸完菜真的困得不行了,我在稻谷堆里睡觉,和我一起的卸菜工师傅拍的。
凌晨三四点还有菜可以卸,但我得回去练早功。这样每天只睡3个小时的日子持续了半年,睡眠不足会导致心脏会跳得特别快,呼吸困难,我有十来次这样的经历,像是要猝死。
文化课的考试还好,艺考要积累。我从基本功练起,上网查资料,跟着视频找丹田,练绕口令、发音,每天5点到院子里练发音,练到疲惫为止。我口音重,就慢慢练习,归正每一个字,注意字是重音轻音还是平翘舌。考试前我只请教了一个老师,没有足够的能力系统地学,只能靠自己摸索。
2018年6月,我到北京考播音主持专业,属于自考的本科。
去北京前,特地去理发店理了发。
站在中国传媒大学的门口时,我感到自卑。目之所及,所有人的气质都特别好,又高又白,校园的每个角落都朝气蓬勃,骑着自行车的、滑着滑板的,背着双肩包的大学生从我身边路过。我站在校园里,裤子感觉也皱了,头发也刷不齐整了。
艺考是两天,第一天自我介绍,面试老师问了几个题,播新闻稿件。第二天主要看考生的气息、形体、把控能力,一个人大概20分钟。我当时因为工作、熬夜,人特别黑,有的男生还化了妆,我什么也没有。
自我介绍时我特别紧张,不像我身边的同学多才多艺,从小经历就丰富,很镇定。面试的老师有两个,有个很瘦的老师看我,摆出一副听不懂的表情,因为我的普通话不标准。他就是把我招进来的冉老师,他说你怎么那么黑?我告诉他这一路来的经历。最后冉老师说,我在你身上看到一股儿稳劲儿,我不知道这个稳是怎么来的,希望你能来,你来的话我教你。
考完艺考后,6月24号、25号考文化课。考完后等得很煎熬,心里总有块石头压着。7月中下旬,我收到了短信,内容很长,我先看到的“亲爱的刘同学,很不好意思......”看到这几个字眼,我脑袋炸了一下,头发都竖起来了,继续往下看,“很不好意思打扰你一下.......”当时我在装楼梯扶手,看完后跟工友说,别干了,吃饭去!那时才下午3点。
我们那届考生有二十几个,最后录取了15个,我可能是那批里条件最差的。后来我问冉老师为什么要我?他说,我看到你第一眼,我就感觉你和其他人不一样,你吃了不少苦才走到这里的。
录取当天我打电话跟爷爷说,他在那头说,好啊,考上了。钱够吗?家里刚卖了粮食,有好几千块。反应好像很平淡,但晚上他又给我打了电话,叮嘱我,不要骄傲,接下来要稳稳的,好好学。
中传校园。
因为不想跟家里要钱,学费和生活费我都自己赚。从2018年10月底开始,我在北京零零散散地做着司仪的工作。我考的这个专业,只需要把课程修完,通过考核就可以结业了。我们班是小班上课,大一系统地学习气息的运用、字词的轻重。做系统的胸腔共鸣、鼻腔共鸣、腹腔共鸣等的训练,吐气呐气、语感训练。没课时,我还会出去接司仪的活,还做过有声小说的配音,有时也会去一些工地做临时工。
我每天4、5点早起练功,对着篮球场练发声。演播室里有专业的设备,白天我不好意思去,晚上我就去戴着耳机听白岩松的节目,纠正发音。还会把《新闻联播》的稿子打印出来,跟读。我比不过先天条件好的同学,只能靠后天努力,乘着夜色回去,心里很踏实。更多的进步其实是在实践中获得的,一开始我说话特别快,快到老师都听不懂,后来为了让语速慢下来,我就一个字一个字地蹦,花了好长时间才练到快慢自如。
男主持人的形体很重要,主要看坐姿和站位,不能塌腰,我做贴墙练习。有时去请教冉老师,他也会给我指出问题,再让我练习。
在央视《等着你》的录制现场当观众。
2018年冬天,因为在北京做过司仪,又是学播音主持的,我想着去徐州试试。那时冉老师也鼓励我可以适当接一些商演。但没想到徐州给我泼了一盆冷水,那天我从8点跑到15点,徐州有两座大厦,里面都是婚庆公司,我一层层地问,跑了120家。人家简单地问了几个问题,只说后面有需要会联系我。后来有人告诉我,徐州有主持团队会跟婚庆公司签约,公司一般都会用团队,比较保险。
后来我回到丰县,骑着电动车拜访了几乎所有的婚庆公司,也遭受过冷眼,但还是联系上了,最开始是200块一场。有时去到村里,舞台也没有,八仙桌一摆,话筒都没有,全靠嗓子喊。周围的人也在说,你看他学了这个专业,最后还不是找不到活干。
2020年,我准备毕业,在北京的日子,我看到了华灯璀璨的都市,也看到了家乡的差距,那时我就在想,能不能回到家乡,用自己的能力做点事情,加上奶奶的身体不好,最后我回了江苏。
2020年,我准备毕业,同学为我拍下这张照片。
毕业前夕我徘徊过一段时间,不知道未来要怎么样,因为学了这个专业才知道,主持人表面光鲜亮丽,背后也有很多辛酸,我刚刚毕业,稳定的收入都成了难题,更何谈梦想。
家里的水龙头坏了,我兜里拿不出一分钱,我妈换完后给我发了条微信,说你老这么办不是办法,实在不行,电动车厂有那种类似打螺丝的活,你去那儿吧,一个月也能挣个三四千块钱。
但我不服,一路走来,受到最多的就是质疑。在那段时间里,我还是没忘功课,早功还在练.
刚好短视频兴起,我想尝试着拍视频,介绍家乡的文化。我找了几个朋友,他们负责拍摄剪辑,我负责写脚本、策划,做选题,编辑公众号,慢慢也有了一点收入。
采访非遗老艺人。
我想宣传家乡的文旅,就去找了县宣传部,领导听到我的想法之后非常支持,直接安排我和县电视台对接。坐下来一聊,他们一听我会拍视频、写文章、剪辑,还是学播音的,就这样,我进了丰县融媒体中心。
2020年9月,我成为丰县当地电视台的新闻主持人。
梦想成真时,我想过很多种可能,会很激动,想庆祝,但当我真的穿着西服、打着领带,坐在新闻演播室的那一刻,梦想实现的感觉一闪而过,更多的是平静和感慨,很想告诉过去的自己,你做到了。
我在主持晚会。
很多事情当时觉得很苦,但是现在回看,我会觉得这是上天的礼物。如果没有这些,也就没有今天的我。这么多年来,冷眼、质疑、谩骂很多,我就这么一步一步走过来了。现在我在电视台,早上播新闻,播完后写文章,剪视频,晚上播电台,工作很忙,有时吃住都在办公室。
我在播新闻。
成为新闻主持人,进入电视台工作,在一定程度上来说,是完成了我少年时期的梦想。它让我看到,人生最好的状态不是抵达梦想、获得成就的那一刻,而是追寻梦想的过程,这是最闪亮的。
我在录制稿件。
我也在做很多自己喜欢做的事,闲时走进各个村里为老人免费拍照,有时回去陪陪爷爷奶奶,也想把家乡的文旅做得更好。
帮村里的老人拍照。
前几天我回了盐城,我曾在这里度过了两年的时光,过去那些为生计奔波,在冬夜里扛货的日子,好像还在昨天。而那些在十六七岁种下的种子,现在已经慢慢发芽、开花,未来它们还会继续长大,直到长成参天大树。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