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往事(190)

来源: 2021-07-05 18:20:08 [旧帖] [给我悄悄话] 本文已被阅读:

闪婚之后,我才知道他是个人渣

 高二明 全民故事计划 2021-07-05
瞅准了时机,拔腿就往门口跑,他听到了门响,冲出来追上我,用力拖着我往屋里走。

 

 

—这是全民故事计划的第584个故事—
 

 
2015年,我24岁,硕士毕业,就职于北京一家央企。
 
生活一切顺利,朝九晚五的工作,业余时间我都在和朋友合伙做生意。就在我为挣钱忙得不亦乐乎,想尽早在北京买房扎根时,我父母却在老家坐不住了。
 
我的家乡属于比较传统和保守的身份,女孩子到了二十四五岁还没找对象结婚,在父母眼里就成了“老大难”,当初我来北京,父母就很不乐意,觉得一个女孩跑到那么远的大城市有什么意思,安安稳稳地在老家考个公务员才是正解。
 
不过因为是在央企工作,他们也没再多说什么,只不过每天都例行公事般打电话,表面上是关心我的生活,实际上都是在旁敲侧击地让我抓紧找对象。
 
这些暗示在我表姐结婚后,成了明示。
 
作为家族里排行第二的孩子,表姐出嫁后,下面怎么说也要轮到我了。
 
“你老大不小,也不找对象,是不是心理有什么问题?”我妈直截了当。
 
我哭笑不得,说还没遇到合适的,我妈说你不要眼光太高,找个差不多的就可以,越挑越嫁不出去。我俩越说越急,最后她甩来一句找不到对象过年就别回来了。
 
我还想争辩,她便撂了电话。
 
我妈的话让我很寒心,我初中时就离开家乡到外地求学,后来又考入北京的重点大学,为了减少家庭的负担,我在大学期间就靠各种兼职养活自己,甚至还用赚到的钱买了辆二手车,读书也没有落下,同学们都觉得我是个传奇般的存在。
 
但这些成绩在父母眼里,却不值得一提。
 
毕业后,没有对象的我似乎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我跟父母讲道理,说我想先买房,那几年北京的房价一天一个样,央企又给解决户口,我身边不少家境殷实的独生女,父母都在他们落户后争先恐后地买了房。既是刚需又是投资,还保证婚前财产,我认为这是明智的做法。可还没等我说完,我妈就骂我神经病,女孩子买什么房子。我们又是一顿争吵后摔了电话。
 
就是在这样的一种契机下,我某天在百无聊赖中打开了微信“附近的人”,想看看周围都住着些什么人,通过他们的头像和签名对他们的生活状态窥探一二。
 
这件看上去无关紧要的小事,却改变了我以后的人生轨迹。
 

 
第二天早晨起来,有人加了我的微信,显示是通过“附近的人”。
 
昨晚退出时,我忘记清除自己的定位了。
 
他的头像是风景照,我又翻了翻他对陌生人可见的朋友圈,感觉是个生活忙碌的生意人,还会发些投资理财的干货文或者标着“深度好文”的鸡汤,这让我觉得他不会是个坏人或者变态,就把他加上了。开始我们一直没说话,有一天我在朋友圈发了一张我新换的雅阁,他点了个赞,没一会儿就找我私聊。他问我是不是摇上号了,我说把原来的二手车换了——我买车的时候,北京还不用摇号。
 
他客气地夸了我几句,我们就没再聊。
 
又过了一个月,他突然问我:“你是不是在苏州街坐的地铁,穿着米色毛衣和牛仔裤,长头发,还在打电话?”我有点吃惊,平时我也会在朋友圈发发自己的照片,但没想到他居然认出了我。我突然觉得自己被人在暗中观察,心中萌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奇怪感受,有点不安,但也有一点期待,想见见这个观察者。
 
我就对他说,既然你都认识我了,要不也让我见见你吧。
 
他说,好的,你来我店里吧。
 
原来他的小吃店就开在我隔壁的小区,初次见面,他给我的印象不算坏,一个比我大十多岁的普通大叔,个头不高,有点黑,不帅但也不丑,穿得倒是干干净净,笑眯眯的看上去脾气还不错,他告诉我,旁边卖手机配件的店也是他的。
 
我开玩笑说以后买数据线和早餐记得给我打折。
 
他笑着说没问题,白送我,说着就递给我一大杯喝的。
 
我们聊各自的工作,他告诉我别看他的店面很小,实际上好好干很挣钱,他从前一无所有,到如今在北京买了房和车,还准备扩大生意,把小吃店做成加盟。
 
“跟你们知识分子比不了,但我现在也混得不错,努力就会有好生活。”他说。
 
我说,一个人起点低不一定未来也低。
 
我也确实是这么想的。
 
第一次见面,他积极向上的态度引起了我的好感,之后他约我吃饭,我也同意了。后来他得知我单位离住所很远,三十多公里,他又自告奋勇接我上下班。
 
每天30公里,两个来回,从不间断,风雨无阻。我过意不去,要给他油费。
 
他坚定地拒绝了,说这是他最乐意效劳的事。
 
而我对他的了解,基本上都在上下班的路上,他喜欢跟我讲他又去什么培训班学习理财,或者有了扩大店面和业务的打算,开个分店再招招人之类的。大多时间他都笑呵呵的,路上遇到堵车或者加塞的司机别他也从来不骂人,很有涵养。
 

 
也是在这段时间里,我父母的催婚开始升级,我们一打电话就吵架,我妈在那边大声骂我有病和不孝,我有一次心里实在难受,就跟他倾诉了心中的烦恼。
 
他听后沉默了一会儿,很认真地问我:“我喜欢你,敢不敢跟我结婚?”
 
我起先有点懵,虽然我很感动于他每天接送我上下班这件事,也不能说完全不喜欢他,可毕竟我俩的差距有些悬殊,他小学毕业,来自中部省份的农村,他还跟我坦白过自己有过一段婚史,据说是由于前妻吃不了苦出轨了。
 
但他既然提了出来,我开始认真考虑这件事。
 
我也实在架不住家里人施加的压力,每天做梦都是我妈催我相亲或者跟面目不清的陌生男子领证结婚。等我妈再一次逼我给她一个结婚的时间点时,我半是赌气半是认真地告诉她,我已经有结婚对象了,马上就能领证。
 
我妈听到后很吃惊,我就把这个男人的情况告诉了她,但没说是通过网上认识,而且只认识了不到两个月。她的第一反应是这怎么能行,结婚至少要找个背景学历相当的,可她又说,有总比没有强,可以先跟他处处,再了解一下。
 
我以前一直忙着努力读书和兼职,从没谈过恋爱,再加上周围环境也很简单,所以心思还很单纯,只是觉得反正也了解得差不多了,他自己有房有车,生意做得也挺好,虽然岁数大了点,但能有更多社会阅历,更稳重,知道照顾我,这就足够了。找其他的结婚对象不也就这么回事吗,更何况现在也没有其他人选。
 
让我下定决心的,是我见过了他的母亲。当时她在店里帮忙,我跟她见面聊了聊,是个挺本分老实的女人,我便连他老家都没去,就急急忙忙地把结婚证领了。
 
领证后,他带我去看他新装修的房子,说还没来得及购置家具,我说既然是一家人了,他出了房,我也得承担其他开销,就拿出积蓄买了家具和其他生活用品。
 
事后回想起来,我忽略的事情太多,结婚结得如此仓促,我甚至并不清楚他的经济情况。当然我也没想过要花他的钱,毕竟我自己的工资也不低。而且他也从来不让我过问他的经营状况。但他有时还是会旁敲侧击地打探我的财产情况。
 
他问我,要是他想要扩大经营,我能给他投资多少钱。
 
我问他需要多少钱,他就遮遮掩掩地说,那得看我拿得出多少。
 
他还对我的公积金很感兴趣,问我用什么办法能取出来。
 
“你放着也是贬值,取出来我给你投资多好。”
 
我开始以为他是穷怕了,总是想多拿点现金,用来理财挣钱,心理安慰自己他也不是拿钱去吃喝嫖赌,要是他真能多赚些钱,对我们的未来生活也是有好处。
 
领完证没几天,他就求着我陪他去银行办信用卡,说我在央企工作,学历高,能提高信用卡额度。虽然不乐意,但毕竟刚结婚我不想因此引发矛盾,就陪他去了。
 
可后来,我发现自己挎包里的现金总是不翼而飞,连几块钱的零钱都被拿走了,就质问他为什么偷我东西,他嘿嘿笑着说:“两口子之间,怎么能叫偷呢。”
 
但当他把朋友给我的红包都偷走时,我感到很愤怒,和他大吵起来,问他为什么不说一声就拿走了。朋友们给了多少钱我都不知道,以后怎么给人家随份子。
 
“都结婚了,你的就是我的嘛!”
 
他厚脸皮地揽住我,被我狠狠甩开,心里只觉得他这话“不要脸”。
 

 
随着他找我要钱的次数增多,我们之间关系越发紧张。
 
我俩几乎每天都在争吵,都是因为一个“钱”字,大部分时候我都是妥协的一方,我给他前前后后办了近十张不同银行的信用卡,他用店里的pos机刷卡套现,刷卡的时候咧着嘴,眼里放光,口水都要流出来的那副贪婪模样让我很厌恶。
 
直到有一天,他找我说要三十万。
 
我说你疯了吧,找我要这么多钱干什么。他说买房时首付款还没结清,过户还要三十万,我说那房本上写上我名字。他五官皱在一起,咆哮道:“做梦去吧。”
 
他让我把那辆雅阁作抵押去贷款,我拒绝了,他抓着我的胳膊,把手机塞我手里让我找父母要。我说凭什么,他说“你父母就你一个女儿,他们的不都是你的?”
 
“你的就是我的,你父母的也是我的,你回家要钱给我是天经地义!”
 
他又搬出这套理论。
 
我作为在城市长大的独生女,以前压根不知道有种说法叫“吃绝户”,是有些“凤凰男”最喜欢的做法。而我这样的女生,在他们眼里就是一块肥肉。
 
我本以为这次我可以像以前一样挨过去,他自讨没趣后会想其他办法去筹钱的,但我的忍耐换来的却是冷暴力和骚扰。那时由于厌恶,我已经跟他分床睡,他每天晚上在卧室里大声放音乐一直到凌晨,我在客厅的沙发上一宿一宿地睡不着,第二天还要拖着散架的身体去上班,同事们都看出来我黑眼圈严重,很憔悴。
 
而我结婚前自己买的价值上万的金饰和钻石,也被他偷了出去。
 
被我发现后,他说他锁进了银行保险箱,“小区遭贼了,家里放这些不安全。”
 
直到一天晚上,我在客厅上网,他发疯般冲进客厅,一脚把电脑踹到我的腿上。
 
我根本没来得及反应,他就开始砸家里其他的物件,下手又快又狠。看着地上一片狼藉,又想到在电视上看到的杀妻案件,恐惧从头淋到脚趾,我不敢反抗,保不准等他砸完这些东西,拳头就会砸在我的身上,甚至可能失手杀死我。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见他已经进里屋去砸东西,慢慢地,里屋没了动静。
 
我在沙发上不敢动,想到直接穿衣服出门一定被他看到,于是我假装起身去厕所——在里屋是看不到厕所的。我从厕所洗衣机里抓出一件脏衣服套上,连内衣都顾不上穿,瞅准了时机,拔腿就往门口跑,他听到了门响,冲出来追上我,用力拖着我往屋里走,我胳膊快要脱臼,惨烈的尖叫回荡在空荡荡的楼道里。
 
可惜那是个商住楼,晚上几乎没有人。
 
我继续不停尖叫,用脚蹬踹,死死赖在地上不起来。
 
这辈子头一次感到万般绝望。也许是他也没有了力气,或者心虚地怕有人听到惹来警察,他就将我握着手机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说走可以,手机必须留下。
 
我没有带包,一分钱没有,半夜的风凉得刺骨,我抱住双臂,胳膊上一碰就疼,明天估计要紫青一大片。我在街上来回徘徊了很久,也联系不到任何人,不知道去哪,想着他母亲人还可以,在他店里住着,晚上就去那里凑合一宿。
 
他母亲看到我很惊讶,一直重复着,他怎么能这样做,但她也没有任何办法。
 

 
第二天,我趁他去店里,回去想把我的衣服拿出来,但他已经连夜把锁给换了,我只好求助110,可110一听我们是夫妻关系,很为难地说他们管不了家务事,得我自己想办法。不管我如何恳求,甚至绝望得都要哭了,那边表示爱莫能助。
 
无奈之下,我只能打电话给他。
 
他用恶狠狠的语气说:“你离家出走就是跑了,不想过了,就是要离婚!”
 
离开后,我搬进单位宿舍住,那晚过后,我没有再见过他。
 
但他对我的骚扰和辱骂一直没间断,我每天都收到上百条辱骂短信,内容下流不堪,还威胁我要贴大字报抹黑我,并且把那些污言秽语发给了我的同事朋友。
 
我才知道,就在发生冲突的那晚,他拿着手机给我通信录所有的联系人发短息,说我被老公打了,快来救我,试图找出和我“有一腿”的男人,不过一无所获。
 
我朋友气不过,说要带着我回去找他算账。
 
我赶紧谢绝,我不想让朋友搅入连警察都绕道走的家务事中,他那种人,就是条疯狗,逮谁咬谁,指不定怎么抹黑我朋友和我的关系,那样我就太对不起他们了。
 
而这种骚扰持续了一个多月,他联系不上我,就疯狂打电话到单位前台,还来单位找过我,好在我提前跟前台和保安打了招呼,说如果有人找就告知我已离职。
 
那个月,我每天都担惊受怕,甚至听到电话铃声都会感到恐惧。
 
我想我必须要尽快离婚,就给他寄了份离婚协议书。他把我办的信用卡刷了个遍后签了字。我不想见他,就让他交给单位保安,然后约了去领离婚证的时间。
 
然而那天他却没有出现。
 
我给他打电话,他说他手里的户口本是假的,不能办离婚,然后又说他不想离婚了,拖也要拖死我。电话里,他要么是谩骂,要么说一些真假难辨不着调的话。
 
我想着这些信用卡被刷后,有很大一笔钱,基本上等同于敲诈勒索,本打算报警,可想起那次警察不管“家务事”的说法,心瞬间凉了。于是我联系了律师打算起诉,可律师的话更令我崩溃,他直接断定,我这婚法院判不了离,因为北京控制离婚率,而我的情况分居时间不够,如果被驳回,还需要半年后再重新起诉。
 
“即使分居两年,一审都不见得可以判离。”律师说。
 
我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离开律师事务所的,那种绝望现在都不忍回想。
 
走在路上,我甚至想,要是马路上冲来一辆车把我撞死就好了。
 
然而最令我寒心的是我父母的态度。我妈这个人,平时也就对我的态度很强硬,到了外面尤其遇到他这种人,我妈比我都怕,就让我别激怒他,自己想想办法。而我爸这个人,平时家里的事都不管,只想当大爷让人伺候,可能因为我的事,我妈把他唠叨急了,他不知怎么想的,居然天天骂我,说我贱和蠢,害得家里人因我不得安宁,我把他们的脸都丢尽了,他们就是养了一只白眼狼和丧门星。
 
因为这个错误的婚姻,我如今连自己的家都回不去。我有时也哀叹自己傻,他虽然伪装得很好,可仔细想一下就能发现一些破绽。没结婚时,他一看到我给自己买新衣服,就问价格,然后说怎么这么贵,你也太败家了,脸色也难看。还有领完证的那天,他和我去颐和园玩,他让我买了票先进去,我在里面等了半天,才发现他在门口被检票员拦下了,人家说他的残疾人证是假的,不能免票。看着我一脸尴尬和震惊,他笑笑辩解说证件是捡的,他就想试试能不能蒙混过去。
 

 
就在我深陷泥泞时,一个认识很久的华侨朋友从法国回京,跟我说想聚一聚。饭桌上,他听闻我的遭遇,很是关心,直接问我想没想过换个环境发展,比如出国。
 
朋友一直觉得我是个特别适合读书的人,学习对我来说不是难事。
 
他鼓励说,以我的自身条件和工作经验,去法国不是什么大问题,把语言关过了就行。联系学校的事情他可以帮我。我开始只觉得他是好意,可要学习要出国,谈何容易,我既要克服抑郁症,又要打起精神上班,自己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
 
但后来那位朋友时不时在微信里提起这件事,而且一直劝我,深更半夜都不停息,我想,实在不行就试试吧,毕竟走投无路,再耗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就这样,我匆匆报了法语班,每天除了上班就是学曾经一窍不通的法语。我像小学生学英语那样,把家里的日用品都贴上法语标签,晚上也是背着书睡着的。
 
一个半月,我考出法语中级水平,可以通过面签并且出国继续读语言在读专业。
 
拿到签证后,我办了离职,先去法国读语言班,大约读了五个月,我考的语言成绩就可以入学读商科的研究生了。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我十分兴奋,但考虑到日后两年的学费问题,便又开始在法国找工作。我在租车公司找了份客户关系主管的职务,有点类似于客服,总是要接客户的维修电话和投诉电话。我经常因为法语不好和客户发生误会,只好硬着头皮边道歉边让那边重复他的需求。
 
第二年,我的法语成绩突飞猛进,我抽空考了法律咨询证,这样我就可以参与到公司更高级些的工作中,比如出庭处理法务纠纷,参与到法国的诉讼程序。
 
出国后,他找不到我,我也终于摆脱了他的骚扰。
 
只是家里人似乎对此事耿耿于怀,他们总觉得我这么大年纪还出国留学,人生轨迹都歪了。我反驳说,“在法国,六十岁读博士的人有的是。”
 
我妈嘀嘀咕咕道:“法国是法国,你是中国人,你自己结婚时没看清楚人,能怨谁?我早就觉得他不靠谱,你又不听话……”我那次果断挂了电话。
 

 
硕士毕业后,我为了读心仪专业的博士,就换了一所学校插班读第二个硕士学位,不过在法国,读博是不能自费的,我要想继续深造,当务之急是必须申请到奖学金或者找到资金帮助。可没想到,因为在一次罢课活动中我跟校长据理力争,说服他重新安排课程,系主任就注意到了我,他很欣赏我的能力,还给我提供了读职位博士的资格。
 
但读博士的第一年,我有先休学一段时间的打算,想给自己放个假。
 
这些年我一直像根绷紧的弹簧,难得有放松的时间。
 
这个想法来自于那个推荐我来法国的朋友,我半年前联系他时,他已辞职,正在东南亚的沙滩上度假。我还是挺吃惊的,毕竟他原来已经在大公司中有一定职务,拿着很高的薪水。但其实他的做法在我身边并不罕见,我们公司销售部门的主管业绩一直很好,却突然提出辞职,理由是不喜欢做销售了,想回学校学金融。
 
这给了我启示:这个世界除了糟糕的事,还有一些美好的事。
 
在休假期间,我开始着手自己的离婚官司。
 
咨询了一圈,包括大使馆,大家说法不一,大使馆让我回老家起诉,但实际操作时才发现我根本联系不上他,他处于失联状态。如果去北京起诉,我也没有他的居住证明或户口,咨询的几个相关部门来回踢皮球,我只能委托律师开调查令。
 
通过我的调查,我才得知他以前离过至少两次婚。
 
而最近的消息,是三年前,他的几个店铺接连起火,所有资产化为灰烬。
 
我想,那应该是他的报应。
 
 
口述 | 酸甜

撰文 | 高二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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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推拿往事

 

人物作者 人物 2021-06-25

 

 

这是《人物》的专栏「城市陌生人」。

 

每个人都说,这是个愈加原子化的社会,人们感受孤独,又陷于自己的壳;渴望亲密,又恐惧于关系的脆弱。在这些小心翼翼里,来自陌生人的善意显得纤细而珍贵。它指向一种可能:我们依然可以不断把他人邀请进我们的生活,依然可以看到彼此,获得相连。

 

这一次「城市陌生人」,《人物》作者汤禹成分享了他的故事。他在去年夏天来北京,因为长期伏案、有轻微的肩周炎,他在住处附近找了一家盲人推拿店,每次去都选择同一位师傅。最初,他将这个关系限定在消费者与服务者的范围,在那个充满艾草气味的小房间,大部分时候是师傅在说话,说自己的生活,说自己的过去,但后来,汤禹成发现,自己也开始提问,开始关心,开始倾诉。

 

他仍然觉得,师傅之于他,他之于师傅,都是「可有可无」的人。直到最近,他决定搬家,去那家店做了最后一次推拿,他和师傅一起吃了顿饭,告别之前,师傅伸出右手,轻轻地放在他的肩膀上。

 

这个瞬间在汤禹成心里恒久地留下来。原来,友情早就开始了。

 

 

 

 

 

文|汤禹成

编辑|槐杨

 

 

 

快离开东边了,前天夜里,我去劲松附近常去的盲人推拿店,做了最后一次推拿。师傅听说我以后可能不来了,和领班打了招呼,提前收了工,约我吃宵夜。

 

这一年,我一共来这家推拿店八九次。在这样的店里,如果来第二次依然选择了第一次的技师,那可能之后的每一次都是他了。选择他的理由很简单:他表现出了一种强大的「韧劲」。我有轻微肩周炎,左部肩胛骨有时会疼得抬不起来,他反复用力揉按那个部位,每次按完,都让我抬起胳膊试试。

 

「这里还疼吗?」

 

「还疼。」

 

「现在呢?」

 

他一次又一次尝试,像在和什么较劲。大概 20 次后,我被这种有些可爱的好胜心打动了,心虚地说了句,「好像不疼了。」

 

交流多了起来,他的生活陆续地出现在我眼前。他从小体弱多病,家人让他多锻炼,可疫情后,附近大学的操场进不去,他好久没跑步,不知道该去哪儿。前一次来,他说想回老家开一家小小的推拿店,生活会比在北京轻松、快乐。下次来,他又会沮丧地说,家乡那边的店租也很贵,攒的钱还不够,算了吧。消费带来的界限逐渐松动,有一天,他推拿时问我,结束后忙不忙,要不要一起去喝酒?

 

「真的不喝吗?」付款时,他最后一次向我争取。我不知道如何应对,假托还有工作,匆匆推开玻璃门。通常,他会送我出来,但那一天,我没好意思回头。他说过,回到宿舍,除了玩手机就是睡觉,很少和同事交流。可能是干活强度大,回去后累得没有力气讲话,可能彼此之间没什么共同语言,也可能是好多人住一起,怕讲话吵到人家……他应该是个孤独的人,他自己也感受到了这种孤独,但是城市里,一个人如何承担另一个人的孤独呢?很快,我把他抛在脑后。

 

去年秋天,我又在电话里点他的钟,店家说他不在,我挂断了电话。那几天,楼下保安刚好换了人,以前那个爱唠嗑的保安忽然不见了,我意识到,可能有一天,这个师傅也就消失了,像我遇到的大部分人,交集,消失,一个过客。

 

一周后,我还是去了店里,他竟然重新出现了,和往常一样,肩膀上挂着条毛巾,笑着说「好久不见」。原来,他回了老家,休了几天假。那一天,他加上了我的微信,聊天列表里突然弹出一个头像,夕阳下,Windows桌面般慈祥的雪山。后来每每说起跳槽打算,他都会压低声音,「没事,反正咱俩有微信,不怕找不着人。」但其实,我们一直没在微信上讲过话。

 

好像已经习惯了人与人这样脆弱、平淡的联结。我18岁离家,在上海、广州和北京生活了7年,见过世界的广阔,也就对照出自己的渺小,知道「关系」的难得。最后这次电话预约时,我并不确定他是否还在这里工作。如果还在,令人开心,不在了,虽然遗憾,但过几天也会忘怀。幸好,报了他的工号时,电话那头给出了一个可行时间,这意味着他还在,不至于不告而别。

 

推拿结束,我们去了一家小小的烧烤店。这一次,他聊起了他近况里最重要的一部分,爱情。

 

他喜欢上了店里一个同样有视障的女技师,但对方始终没有给明确的答复。这是 27 岁的他人生第二次追求女孩。在盲校里,他有过一次追求女生的经历,毕业 8 年了,他都没再向别人示好。追求女孩儿有太多令他困惑不解的事。有时候,女孩儿离他很近。他们曾经在店里休息,一张小床上两人挨着,他伸手绕过女孩脖子,对方没有拒绝,他们就这样度过了一个美好的中午。女孩后来和他说,「你睡在我旁边,我休息得很踏实。」

 

图源推拿》

 

有时候,女孩又离他很远。女孩说过,「你看,某某不喜欢我都还送我礼物,你呢?物质物质给不了,精神精神给不了。」物质问题好理解,但精神是啥呢?他放心里猜,是说我不够勤奋吗?女孩很上进,几乎是整个店里点钟最多的人,嫌弃过他,「你的点钟是很多,但没有那么多。」他觉得,是不是自己太安于现状了?他追着去问,女孩也说不清,搪塞了过去。

 

有一天,他忍不住了,问,「我们现在到底算啥关系?」女孩答,「我也弄不清咱俩是啥关系。」朋友给他分析,女孩应该是没想好,在犹豫,又觉得你对她挺好,没办法一下子做决定。

 

这段关系令他痛苦,有时他会直接和女孩说,「今天你给我一个痛快吧!」喜欢上一个人,他就想天天围着她转,也不知道怎么对她好。有一次在宿舍——那是个经过改造的小房间,男技师住左边,女技师住右边,中间有个高高的柜子作为隔板——他听见女生宿舍有人咳嗽,听出来了,是她的声音——他们对声音向来敏锐。他走了过去,问女孩,「要不要我给你倒点水?」这已经是他「最用心」的关心方式了。

 

他和我说过对自己「木讷」的遗憾。另一家店里一个视力障碍的男技师,能说会道,讨人喜欢,后来和自己的顾客结了婚。这种姻缘,在他们这个群体里,概率很小很小。他们大多接受了一个命定的事实:自己是有残缺的人,所以今后要相伴到老的,也一定是有残缺的人。

 

不久前,女孩提起,前男友很小气,连块表都不愿意送给她,后来就分手了。他马上接过话茬,「那我以后送你。」女孩有点敷衍,「你送啥呀,你自己挣钱也不容易」。他受伤了,这不是瞧不起人吗?可爱情好像是飞蛾扑火,他继续在很多时刻旁敲侧击,你喜欢怎样的表带?表盘呢?喜欢字大字小的?

 

6 月 18 日那天,机会来了,平时卖 3799 元的手表打了折,只要 3299 元,他精挑细选,表带是黑色的,金属表盘,里面还有颗亮闪闪的小钻石。就是它了。这是他用每月辛苦工作后攒下的所有钱买的。

 

快递来的那个下午,他从三点就在门口等,等到了六点,终于等来那个小包裹,店里的人起哄要拆,他护着不让,要等女生亲自拆,给她一个惊喜。

 

关于这块表,结局是这样的。女生很爱那块表,第二天就戴上了,但是转给了他3299元。两个都不方便使用手机的人,在微信上来来回回转账了四次,彼此僵持着。

 

烧烤店里,他愁眉紧锁,问我应该怎么办。我想了想,告诉他,女孩应该是怕收下礼物后心里有负担,你别给她太大的压力,但是你可以告诉她,这个表是你仔细挑选过的,是很重要的心意。他有些迷茫,「那我该怎么说?」他的手机没有流量,我在手机上码下一段替他「吐露真心」的话,发给了他,他回家就能复制转发。他这才心满意足。

 

但烦愁仍在,27 岁的他第一次知道,爱情不仅是甜的,也是苦的、涩的。「人心总是会到头的,我不想一直模棱两可地走下去。」他说。他低垂着眉眼,有时候眼皮上抬,短暂地露出眼睛,看上去和正常人的眼睛没什么不同。

 

图源推拿》

 

去那家店时,我总能看见他蹲在店门口抽烟,有时候独自,有时候两三人。他的眼睛总是看着地面,偶尔眯起来,看着前方,心事重重的样子。上次见他,我提醒他抽烟对肺不好,他反问我,不抽烟蹲在地上发呆多傻啊?——有一次,他坐在阶梯上发呆,没叼着烟,一个客人走到他跟前,不解地问了句:「在这坐着干嘛呢?」配上一支烟,一切都理所应当了,不然,发呆就成了一件奇怪的、不被理解的事,他心里不舒服。至于发呆的内容,以前是愁开店的资金,最近抽烟更猛更频了,主要是愁这段感情。

 

「我真是恨不得把我的心掏出来给她看。」他认真地、一字一字地说。

 

到底喜欢她的什么呢?也说不上来,性格喜欢,声音喜欢,什么都喜欢。以前也对店里别的女孩儿有好感,只是好感,像风一样,过几天就散了。但这个女孩不同。她有白化病,仔细看,肤色有着异于常人的白。连暧昧都还算不上时,他就开始考虑往后的事了——以后生孩子会不会遗传呢?自顾自进行了一番复杂的思想斗争后,他想,管他呢,过好现在,「我真心对待你,咱们走一步看一步,以后的事情交给以后」,如果孩子也有这病,就去治,或者想办法避免,实在避免不了,「那就不生」。

 

他知道生命的苦,比如他,本来看得见,发烧,得了白内障,去西安做手术,手术失败了,情况越来越糟,一开始还能看见一大部分,慢慢到现在,看到的世界「是管状的」,他需要抬头、低头、向左转、向右转,才能用局限的视野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世界。亮度也得凑巧,太亮太暗他都不容易看见;距离也是问题,如果隔一张桌子,眼前的人会模糊得只剩轮廓。距离很近、光照又合适,是最完美的时候。他看清过那个女孩的脸,白白的,有些肉嘟嘟的——这是他们拥抱的时候。

 

但能这样看见彼此的机会,并不多。

 

吃完夜宵,我们起身回各自的家。一开始,我几乎忘了他看不见,快速往前走了几步,才注意到他被落在后面。我抱歉地退回他身边,他很自然地伸出右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不是平日揉按肩膀的力度,而是轻轻的,带着亲密与信任。

 

过往推拿时的细碎对话突然涌到我眼前。他总喜欢问我各种各样的问题,附近哪儿能跑步,哪儿能游泳,哪里的面条好吃,哪里的盖浇饭便宜,哪里可以修手机,他时不时说,「我觉得你人挺好的,我喜欢和你聊天」但只有在那个夜晚,当他的手轻轻搭上我肩膀的那个瞬间,我才明白,早在那些聊天的时刻,一个孤独的、不太能看清世界全貌的人,已经主动向我伸出了自己的手,也在那些时刻,我们已经产生了交集。

 

我想起一部叫《我的章鱼老师》的纪录片。主人公克雷格·福斯特在生活中遇到瓶颈,重返家乡的海洋,他遇到了一只普通的章鱼,它总是很警惕。克雷格开始每天造访这只章鱼。最初,章鱼拿贝壳当盾牌,拿触手攻击相机,还把身体缩进狭窄的岩石缝隙。渐渐地,章鱼不再将所有的触手紧贴洞穴、随时准备撤退。有一天,克雷格向它伸出了手,几秒后,章鱼长长的触手也伸向了他。广阔无垠的海水里,「当它主动触碰我时,我们就产生了联系。」

 

在这个庞大的、我时常觉得自己渺小的城市,我确信,此刻有人正需要我、信任我。人与人的联结如此纤细,但也如此珍贵。

 

我们步调一致地走下每一级台阶,缓慢地穿过一段有路灯的水泥路,穿过一段被树木遮蔽的黑路,又穿过一个红绿灯,然后,他垂下了搭在我肩上的手。在夏天的晚风里,我们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