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醒特别识时务,自来熟地叫我妹妹,叫张豪为弟弟,当场改口叫幺爸为爸爸。

小时候,幺爸的家里,隔三差五就会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杀人啦,杀人啦,痛死老子了!”堂弟张豪满屋上蹿下跳,一边灵活地躲避他父亲挥来的棍棒,一边扯着嗓子求救。
“你还敢自称老子?你他妈的再说一遍脏话告(试)一哈?我*****个仙人板板,老子今天要把你收拾安逸!”幺爸怒火中烧,他骂出一串刺耳的脏话,试图以暴制暴地让儿子屈服。
幺爸家住一楼,有时战火从屋内燎到屋外,父子俩的吼叫声在小区回荡,没有一个人劝架。邻居们见怪不怪,称张豪壮硕的身材是“皮厚经打”,伴随着张豪的鬼哭狼嚎,大家调侃道:“张豪那娃又在屋头吃‘竹笋炒肉’了。”
幺爸打完转身离开,我赶紧关心张豪的伤势,他两手将眼泪一抹,弹到我的脸上,嬉皮笑脸地说:“他狗子勒战斗力太戳了,雷声大雨点小,痛都球不痛。”等他彻底看不到幺爸的身影后,张豪对着幺爸离去的方向比中指,往地上吐口水,接一句:“张老幺,哈嘛批。”
小区里的人提起张豪,其他人就围拢在一起,掐着嗓子将张豪做的人神共愤的事情从头到尾数落一遍,各个添油加醋,同一个事件被不同的邻居反复咀嚼,人堆久久不会散去。
张豪在读幼儿园时,由于他“手欠”,用火柴点燃了邻居爷爷停在小区里的三轮车。火烧到了遮阳棚,幸亏邻居们及时发现,纷纷端盆子来浇水,才避免一场火灾。上了小学,他骑着幺爸的自行车出门玩。晚上,他灰头土脸地空手而归。在他翻墙时,自行车被小偷顺走了。张豪免不了再次挨一顿“竹笋炒肉”。
那次,他挨打后便被撵出家门,幺爸放狠话:“找不回老子勒车子,你狗子勒不准回家!”
那几天,张豪在小区附近游荡。陆续有邻居向幺爸转述情况,说他浑身脏兮兮的,在公园的长椅上凑合睡了几晚。奶奶听了心疼不已,连忙去幺爸家附近找张豪,偷偷给他送饭。奶奶极力劝说,幺爸仍不心软,拒绝让张豪回家,斩钉截铁地表示这次必须好好教育他。
那辆自行车是张豪在公园里偷回来的。幺爸一眼认出那不是他的自行车,但是他没有揭穿。之后,幺爸就每天骑着那辆自行车出门。
许多年间,张豪多次偷走家里的东西,除了现金,还有阳台上晒的香肠、爷爷收藏的邮票、幺爸泡的老酒、奶奶的银镯子。
幺爸对张豪的管理办法十分粗暴,一言不合就拳脚相向,但是对我却很大方。
果然,幺爸前脚走,张豪如期而至。他搂着我的脖子,头贴在我的肩膀上,嬉皮笑脸地对我说:“我最耿直最漂亮勒姐,你懂勒起噻,我们是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啊。”张豪经常对我实施甜言蜜语的攻势,我很吃他的那一套。
幺爸给我的零花钱还没被我揣热乎,就被张豪转手拿去买烟。长大后,我回想起来,那时的张豪压根没有烟瘾,是“抽包口”做做样子。他蹲在马路边上吐烟圈,有一条腿抽风一样地猛抖,再把烟蒂弹到马路中间。
拿了钱,张豪会用狗腿子般的殷勤报答我这个吃货。每次幺爸问我想吃什么,这时,张豪学会了抢答,他打着我的旗号,狠狠地敲幺爸一笔钱,一溜烟跑飞快,给我打包一大袋我最喜欢吃的辣卤鸭舌。辣卤鸭舌即便摆在大人的餐桌上,也是一道昂贵的小吃。若要是靠它产生饱腹感,需要消耗我一个月的零花钱。
每当张豪和我一起吃鸭舌,是我唯一和幺爸统一战线的时刻——张豪太能吃了,啃鸭舌的嘴皮子和他吵架的状态如出一辙,翻得贼快。
风卷残云一番后,看到张豪心满意足的样子,我心里的气愤几乎要挤破喉咙:“你拿了我的钱,你个人去买噻,嗯是腾到闹不扯票。”
张豪跟我插科打诨,说:“只有你们女娃娃才喜欢啃这些,我吃霉了把钱拿来买吃的,我要把钱拿来做大事勒。”我不甘心,质问他能折腾什么大事,他狡黠一笑,从来也回答不出。
爷爷秉承“儿孙自有儿孙福”的不管原则,从不插手晚辈的事。但是,爷爷却私下对我说了很多次,让我多包容张豪。爷爷说他的幺儿子不会教娃儿,动不动就打孩子,张豪又从小没有妈妈在身边,没有人教他成为一个好孩子。
1991年,张豪尚在襁褓中,幺妈连月子还没出,幺爸就出轨了。
幺妈是个能干的人,我见过一次她工作的样子,她头顶着一张湿毛巾,麻利地爬上比她高出许多的大车,一埋头便钻进驾驶室。她身材臃肿,脸颊绯红,眼睛被挤成一条缝。
而幺爸出轨的对象,是一个身材纤细的女人,涂指甲油,浓妆艳抹,烟不离手。
幺妈不是善茬,她风风火火地冲到那女人工作的酒店,在众目睽睽之下扇了小三两耳光。隔天,就和幺爸领了离婚证,没有丝毫犹豫。
没多久,幺爸将那女人娶进家门,她的名字叫刘花,成了我新的幺妈。等我读初中时,刘花和前夫生的儿子刘醒被接到幺爸家生活。
刘醒和我同年出生,比我大一个月。他特别识时务,初到幺爸家时,自来熟地叫我妹妹,叫张豪为弟弟,当场改口叫幺爸为爸爸。
张豪敏锐嗅出刘醒将撼动他本不稳固的父子关系,当机立断把刘醒放在与他对立的位置。
他俩经常打架。刘醒虽是哥哥,但他个头矮小,在身经百战的张豪面前,并不占优势。幺爸知道张豪在人前人后都叫他“张老幺”,而没有血缘关系的继子,嘴巴像抹了蜜一样,天天叫他爸爸。为了一碗水端平,幺爸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手等两个男娃去搏斗。
后来刘醒对我说:“张豪咋说都是弟弟,我会打不过他?让到他而已。”张豪不服气,气急败坏地要找刘醒单挑,说他吹牛也不晓得打个草稿。幺爸买的鸭舌,我试图邀请两人一起吃,但是谁也不服谁,赌气似的不动筷子。
初到成都,刘醒没有继续读初中,他母亲提出送他去学一门能养活自己的手艺,在厨师和理发师这两个选项里,刘醒选择了后者。
毕业后,刘醒跟着一个师傅在理发店里当小学徒,那家理发店和幺爸家相隔一条马路,刘醒便长期住在幺爸家一楼花园隔出的房间里。
每次我到幺爸家,都能感受到他家里的氛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张豪和刘醒会变着花样地讨好我,两人一边谄媚地拉拢我,一边见缝插针地抨击对方,我也非常嘚瑟地乐在其中。
从那时起,张豪再也不会油嘴滑舌地骗走我的零花钱,刘醒会用他微薄的学徒补贴给我买好吃的。我就非常愉快地当起墙头草。
刘醒的学徒补贴很少,买一次辣卤鸭舌要消耗掉他大半个月的工资。每次见到我,他都大手笔地买来给我吃,没落下过一次。吃鸭舌时,刘醒不动筷子,眼巴巴地守着我吃完整袋辣卤鸭舌,这让我心里的天平渐渐向他倾斜。
有一次,刘醒问我:“鸭舌好吃吗?”我心想这不是问的废话吗?我连连点头:“我的最爱。”他又问我,“知道鸭舌是什么东西吗?”
“我只晓得是肉。”我说。在四川话里,“舌”被读成平舌音,我从来没细想过,“鸭舌”两个字被转化为普通话,到底形容的是哪个部位。
刘醒说,鸭舌就是鸭子的舌头,他提起自己在农村老家曾养过好多只鸭子。他看着它们出生,守着它们长大,最后,鸭子被城里来的收货人统一打包买走。小时候,刘醒还会每一只鸭子取名字,后来,他就渐渐麻木了。
那时他已经意识到,家里没有父亲,每一只鸭子都是他和他奶奶活下去的本钱。
刘醒绘声绘色对我描述着,他在老家如何和发小下河沟里摸田螺。他还提到他的亲奶奶在家门口种了一棵夜来香,晚上坐在门口的小院里,花香扑面而来,天越黑,越好闻。
我说以后有机会要去他老家玩,他眼神闪烁,说他奶奶去世了,他是不会再回去了。
有一天,张豪突然神秘兮兮地对我说,你知道吗,刘醒的父亲是个杀人犯。
从那以后,张豪开始忌惮刘醒,难得地表现出客套。刘醒看到张豪示弱,主动邀请张豪一起吃东西,张豪竟也欣然接受。后来,张豪恍然大悟,刘醒的父亲已不在人世,不可能找他算账,他又挺直le了腰板开始找刘醒的麻烦。
那次,我啃着鸭舌,小心翼翼地在刘醒面前提起他的父亲,他问我是哪个爸爸?我到像做贼心虚一般,解释说不是我幺爸。
他说他和他奶奶养鸭子,就是他父亲在家时张罗的活儿,就不再接话。这种说辞跟他以前有些出入,可我当时也并未放在心上。
高中时,我频繁请假往返医院,同龄人都在上课,大人们也要上班,辍学的张豪和工作自由的刘醒,有时会被幺爸安排轮流陪我去医院。
张豪每次总是抱怨我拖了他的后腿,每次输液的针刚推进我的手背,他迫不及待地拔腿就跑,溜去网吧上网。我在病房憋尿憋得痛不欲生,等我回家后,也不见他的身影,幺爸因此狠狠地揍他。挨揍的第二天,张豪会稍微收敛一点,他躺在我的病床上,猛打呼噜,我盘腿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生怕扰了他的清梦。
他会拿热水袋垫在我输液的手臂下,一会儿摇高病床靠背,一会儿又放低,确保我躺得舒适。我要上厕所,他会蹲在地上帮我穿鞋,用他的大腿帮我垫脚,再小心翼翼地把药瓶挂在洗手间的墙壁上,一遍遍地提醒我不要把手抬高,注意回血情况,再礼貌地退出去。
17岁,我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刘醒对我这个“妹妹”的关照,他却莫名其妙地向我表白了。
我心惊胆战地跟刘醒划清界限,并且警告他,这件事千万别告诉任何人,尤其张豪。
之后那几天,我心虚得不得了,思来想去,我恐惧的源头居然是怕被张豪知道。
尽管我自认为滴水不漏地和刘醒保持着距离,张豪还是神秘兮兮地揽着我的脖子,凑到我耳边对我说:“给我买一包烟,封口费。”
我后背惊出冷汗,试探着问他为什么,他只报了刘醒的名字,我便败下阵来。
等我给张豪买完烟,他嬉皮笑脸地说,他看我总躲着刘醒,只是诈一下我,我主动给他买烟,他就拿到实锤了。他嘲笑我:“你还是太嫩,哪里是刘醒的对手,他娃阴得很,小心他把你霍(骗)得团团转,有你哭的时候。”
我求张豪替我保密,他让我协助他做一件事,才答应将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
每年,张豪能在他生日当天见一次母亲,一年仅一次。他母亲接电话时,会紧张兮兮地提醒张豪不要发出声音,她在现任丈夫面前撒谎,说自己是和朋友聚餐。每次分别时,她会再三嘱咐张豪,一定不要主动给她打电话。
那天,我表明自己的身份后,张豪母亲在电话里愣了一下,说打错了便匆匆挂掉。半小时后,他母亲回我电话,张豪夺过手机,提出让母亲给他五万元,作为他创业的第一桶金。
一年后,幺爸说:张豪从他母亲那要到了五万元。他问我对此是否知情,我假装不知道。
而我拒绝刘醒后,他的生活一切如故,仍然每星期回我爷爷奶奶家一次,帮我的奶奶按脚,提着各式卤菜和酒,陪爷爷喝上一杯。
每次他前脚跨进我奶奶家,我就心虚地找找借口出门。他后来对我说,不用这样躲他,他是真心来看看爷爷和奶奶,因为他自己的奶奶不在了,我的奶奶就是他的亲奶奶。
那时,他已经从一个理发小学徒,发展为那家规模不小的理发铺里收费最贵的理发师了。
我大学临近毕业时,早已抛开那段懵懵懂懂的青春往事,可以坦然地和刘醒相处。那时,他自己创业,加盟了一家规模很大的连锁理发店,自己做了老板。恰逢那是我最臭美的年纪,就经常去他的店铺里折腾我的发型。
当刘醒把手指插在我头发里东抓西抓时,他对我说:“我妈和我爸离婚了,你晓得不?”
我十分惊讶,连忙问他原因。他唉声叹气,“因为张豪那个批娃娃太浑了,在屋头和妈妈吵架,他动刀子了,举起菜刀撵妈妈出门。”
那时,张豪不在幺爸家住了,天天在外鬼混,我有半年没见到他的人影。刘醒说他怕爷爷奶奶担心,两人离婚的事,就一直瞒着。
我对张豪失望透顶,却拿他没辙。成年后的他人高马大,自从有一次幺爸揍他,他反手一拳把幺爸揍倒在地,幺爸再也不敢管他了。
长大后,我才明白,在幺爸和张豪的关系中,谁的力气大,谁就是食物链的顶端。
那之后,我在QQ上看到张豪在玩游戏,给他留言,询问他情况,他从来都不回复我。偶尔,他的头像闪烁,是找我借钱,也不多,一般不超过50元,说是网费,让我“江湖救急”。
幺爸再次离婚后,刘醒仍频繁地回爷爷奶奶家探望他们,刘醒给爷爷带的下酒菜里,一定有辣卤鸭舌,他还说我爱吃,让奶奶留给我。
幺爸遇到突发情况,也会给刘醒打电话,他也会骑着摩托车,义不容辞地赶回家。
2018年,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电话里的人凶神恶煞地问我认不认识张豪,说张豪欠了他们很多钱,我是张豪提供的第一紧急联系人。
那段时间,我每天都能接到这样的催债电话,让我不胜其扰。我回复催债的人,说我联系不到张豪,对方威胁我,对我一顿乱骂。
挂了电话后,我又收到一条短信,对方报出一个地址,说张豪住那里,让我赶紧通知他,会有黑社会的人去他家敲锣打鼓送花圈。
我又在微信上给他留言,他不回复,我就一直给他弹语音。他接起电话,迷迷糊糊地说:“我勒姐,我熬了通宵你催命啊一直打。”
我劈头盖脸地指责他,欠钱不还,还把我的号码设置为第一联系人。他理直气壮地骂我:“憨批,人家咋说你就咋信,我咋会坑你!”
我不信,反复复述对方是怎么骂我的,他一直辩解,说对方拿了他的通话记录,所以给他身边所有人打了催债电话,话术都是套路。
彼时,我对张豪的信任基本为零,我分辨不清他说的哪句话真,哪句话假。但我很担心他,甚至脑补了他被死亡威胁的画面。
当我敲开张豪家的门,和我想过的场景大相径庭。张豪穿着内裤赤着脚,睡眼惺忪的样子,没有任何“黑社会”。那天下午,我和张豪开启了从小到大,持续时间最长的一次长谈。
张豪满不在乎地提起这几年的事,他向他的继母举刀,是因为看到刘花瞒着他父亲,和一个外国人在大街上亲亲我我。而他也轻描淡写地对我说,他有一次揍刘醒,是因为刘醒向我表白的那段时间,他在理发铺里有女朋友。
张豪最后说,刘醒加盟的理发铺,启动资金全部来自幺爸和爷爷。他骗过了所有人。
彼时,我听奶奶说,她有两年没见过刘醒了。我意识到自己也很久没有看到刘醒的朋友圈,翻出他的微信,给他发了条消息问好。
作者张小冉,一个话唠
编辑 | 蒲末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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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还有什么勇气临摹“梦想”二字?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踏踏实实完成每天的任务。活着。
“爸爸妈妈请不要自责......我知道你们很爱我。希望以后没有我了,你们也要好好活下去,千万不要做什么傻事......”
那是2020年正月初五。我们一家人生活在武汉,疫病正蛰伏在我们周遭,偏是这个时候,我的抑郁症复发了。我当着父母的面把遗言录在了手机里。他们沉默地听着,表情痛苦,但一言不发。
第一次确诊中度抑郁症是2017年,我靠着阅读和健身熬了过来。
复发前一个月,我刚结束第二次考研,备考期间一切顺利,自认为快痊愈了。回家前我坦然地记录下过去两年多的患病经历,给几个自媒体投稿,决意向过去彻底告别。我甚至想着这次过年一定要和父母多出门走走,去亲戚家也不要摆一副臭脸。总之,要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活泼一点。
然而,疫情的爆发改变了一切。1月23日,武汉开始封城。像是飓风过境,街上的一切被扫荡得干干净净,无法想象这里曾经人山人海,灯火辉煌。一打开微博,负面新闻铺天盖地涌入眼里。
除夕夜,父母试图营造出一种轻松的氛围,但我的心情仍异常沉重,还有种不祥的预感。
从正月初一开始,我失眠了六天六夜。晚上躺在床上总感觉头皮发凉,像有双手要把我的魂吸走,耳边飘荡着一句恶狠狠的诅咒:“这次你一定会死。”我当时感受到的恐惧也许是普通人的100倍。
为了寻求心理安慰,我和妈妈去诊所拿了一点药,但并没有什么用。我开始产生轻微的幻觉幻听,想象自己被一群医生护士五花大绑,他们把我当成疯子,逼我吃各种奇怪的药,对我进行电击。父母也把我抛弃了。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抑郁症复发,唯一的选择是去医院。但屋外疫情闹得正凶,医院并不安全。
我变得迷信,强行把所有巧合联系在一起。我想到去世多年的奶奶和病重的爷爷,是不是他们两个老人家在埋怨我,为什么这么长时间都不回去看看他们?正好那时联系的一位心理咨询师建议我先去看看生病的爷爷,拜拜老人家。只是车开到一半,我们才知道去往老家的路早就被堵上了。
等到在北京学中医的表弟骑着摩托车来到我家时,我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了,只能吃一点流食。他给我针灸,效果甚微。父母在家里走来走去,想让自己忙起来,可那慌慌张张、不知所措的样子让我更加难受。那天晚上,身体积蓄的悲伤像洪流般忽然爆发,眼泪一行行往下流。我断断续续挤出几个字:“我爸想让我死”。然后嚎啕大哭。
第六天,我呼吸微弱。120急救车进不来,我爸又给市里的精神治疗中心打电话询问能否住院。所幸这家医院暂时没有接收新冠患者,相对来说比较安全。临走前,我拿镜子照了照,发现几天不睡觉,我连黑眼圈都没有,瞳孔周围是一圈红色光晕,那一刻我想到“回光返照”四个字。
从家到市区有一个多小时的路程,我把头枕在妈妈腿上,嘴里自言自语,听不清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我把自己想象成死神和预言家,对着坐在对面的医生疯言疯语:“疫情永远都好不了,世界末日到了,每个人都要死。”
随后,我被父母拖着去了住院部。进入病房,我迷迷糊糊看到有个50岁左右的妇女。她的脸很粗犷,像个男人,更准确地说像我爸我奶和我姥的结合体。我心里咯噔一下,以为自己来到了地狱。在床上躺下后,眼睛完全睁不开了,而脑袋沉得像一口大钟,耳边响起一团乱糟糟的声音。
第二天我很早就醒了。从卫生间旁边的小小窗口望出去,是一方阴暗的天空。我瘫在床上,像被水打湿的一团泥巴,有劲儿却使不出来。
妈妈睡在我旁边的床上,待她醒后开灯,我才意识到昨晚看到的那个妇人也是一个病人。妈妈扶着我下床洗漱,爸爸从外间走进来,温柔地摸摸我的脸。他们安慰道:“没事了啊,我们到医院就好了,爸爸妈妈都在这里。”
吃完饭后我重新躺回床上,听到电视机里的新闻主持人结巴了,用词不严谨,充满口语化的表达。幻听又来了。我陷入发呆的状态中,无法思考,像一台机器机械地等待着别人的指令。

刚开始吃药时副作用很大,在走廊上站一会儿就觉得腿像灌了铅,心跳加速,喘不上气,脑袋一阵阵发晕。而且中午一定要休息,这种“困”不在正常人的休息机制内。我一面觉得整个身体像一团被揉皱的纸,一心只想舒展开;一面又觉得有双无形的手使劲地挠着脚心。我甚至怀疑毒瘾发作就是这种感受,唯有睡觉才能让我解脱。但每次睡醒也很难受,睁不开眼,要花上好几分钟才能适应周围的光线。
住了一段时间后,我的身体和精神状态慢慢好转,常常在吃完中饭后和妈妈一起在医院里散步,也算是重新认识了“精神病院”这个被外界妖魔化的地方。以我所在的这个医院为例,门诊部在前,住院部在后,住院部有好几栋,我住在悦心楼,这里的病人一般症状较轻,可以自由活动。一间病房住两人,还有多余床位,是免费为陪床家属提供的。附近还有一个羽毛球场,偶尔能看到有人打球。
我住在三楼,时间长了基本上都认识。同住一屋的阿姨白天喜欢去隔壁病房串门或者下楼散步,晚上会和我们坐在外间看电视,然后刷刷手机里的搞笑视频。她过年期间就住在医院,老公和孩子有时会打电话过来。
有一次我和妈妈去食堂打完饭回到悦心楼,看到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衣衫不整地坐在地上大喊大叫,几个医生和身旁的家属都试着拉他起来。整个下午,他一直在走廊自言自语,时不时砸下椅子,闹出特别大的动静。两天后,他转去了隔离病房。
那是专为病情严重的病人所设。有时散步经过那里,我都能听到他们对着窗户大喊大叫,甚至唱歌。医院的绿植面积比较大,适合养心,医生会在固定时间带着隔离病人出来放风。
住进医院后我不再担忧疫情,只专注于自己的喜怒哀乐。从某种意义上说,医院是我的一处庇护所,在这里我非常安全,我就是一个病人,外面的世界与我无关。我每天要做的就是好好吃饭、睡觉,还有发呆。我不知道未来在哪里,记忆力也远不如前,所有费脑的事情都做不了。
主治医师李医生隔两天便来问问我的情况,对我进行心理疏导。有一次,他带来一个女助手,看上去比我大不了几岁。因为临时有事要离开一会儿,他让我先和助理姐姐沟通。当时我心里非常排斥,因为并不想再把过去的事重复一遍。助理姐姐说了很多老生常谈的道理,但胜在耐心与温柔,我们像朋友那样聊天,住院以来我还从未如此敞开心扉过。
后续和李医生的对话我大部分都忘了,只记得他说:“以后不要把自己的生活和父母牵扯在一起,你该工作工作,该恋爱恋爱,也别把这个病太放心上。”他肯定了我对父亲心理不健康的看法,认为父亲是偏执型人格,但随着年岁渐长会慢慢变好。
偶尔,我会想起考研的事情,觉得这次发挥不错,进复试应该没问题。但查到成绩时,还是傻眼了。我强作镇定地告诉坐在一旁看电视的父母,话没说完便哭出声来。他们一直安慰我“没关系,不是什么大事儿”。事实上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成绩并没那么重要。我之所以哭,除了伤心外可能还有表演的成分。我必须要表现出这个样子才对,倘若不哭不闹一脸淡定就太反常了。
几天后,爷爷去世。第二天一早,我爸和表弟准备开车回老家,临走前妈妈对表弟说:“记得替你姐磕个头。”我的鼻子一下酸了。当时疫情没有减轻的迹象,各地都加紧了管理,整整一天我都处在“爸爸可能回不来”的忧虑中。
那天我还和妈妈去了医院对面的草莓园。沿路走着走着,情绪就上来了。就是这个普通的傍晚,我心底充满了恨,咒骂着自己像个废人。而妈妈紧紧搂着我,带着哭腔乞求我别再想。
爸爸顺利回来了,还从家里带了些日用品和换洗衣物。我看到他的眼睛红肿着,一脸憔悴,却强打着精神对我宽慰地笑笑。我忽然泛起一阵怜悯,那一刻,他于我而言是一个刚刚失去父亲的人。
医院的管理一天比一天严格,不再容许病人和家属随意走动,护士会在饭点直接把饭送来,需要什么日用品也是去一楼登记,买好后等待电话通知去取。很快,医院开始“赶”人了。这里即将接收新冠患者,我所在的这栋楼除了没有家属陪伴的隔离病房外,其他人都要在三天内出院。
把整理好的行李搬到车上后,我像一个月前离开家那样环顾一圈病房,竟然有些舍不得。回家后我的情绪还是不太稳定,每个月都要去医院验血,做心电图,所幸没什么大碍。
5月,吃药带来的副作用几乎消失,情绪渐趋稳定,睡眠质量也好了起来。我申请了一个自媒体,考出了驾照。9月,我在长沙找了一份比较轻松的编辑工作,薪水勉强可以维持生活。2021年元旦,我辞职了。半个月后,我又找了一份主播的兼职。
好朋友曾问我现在的梦想是什么?我一时语塞。毕业一年多一无所成,既没考上研究生也没挣到钱,还要时刻提防着抑郁症的侵扰。我哪还有什么勇气临摹“梦想”二字?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踏踏实实完成每天的任务。规划五年、十年后的图景,那对我而言一点儿都不现实,不确定性随时随地都会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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