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话对谁说?

来源: 2021-02-13 12:25:17 [旧帖] [给我悄悄话] 本文已被阅读:

马笑冬,你的话对谁说?

 

--作者:叶维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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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按:马笑冬是震动中国社会的1980潘晓讨论的责任编辑。

1988年夏她携子赴美,拿到博士学位后于1999年秋到上海工作。

90年代中期我与她在美国波士顿相识,共同做口述成长史,

我们的书《动荡的青春》2008年在北京出版。马笑冬生命的最后十多年是在病中度过的。

她在冬天出生,刚出生就会笑,故取名笑冬,她也是在冬天走的,

20191129号在北京去世,终年69岁。

 

 

 

 

2008年夏天,我去看望住在上海的马笑冬,看护她的秀花姐告诉我,她在撕照片呢,随后拿来一只小竹篮,我一看,不是撕,是把照片攥成一个个团儿,总之是毁了,但也有几张完好的,其中一张是她和牛牛在美国波士顿家中,看起来六七岁的牛牛扭头对着相机乐,系着围裙的笑冬笑眯眯地看着孩子,桌子上有盘切开的蛋糕,是在给牛牛过生日吧?

 

 

那年去上海时,我和笑冬共同做的口述对话成长史(中文版)《动荡的青春》即将出版,书的扉页上将印出这样一段话:希望圆圆(叶维丽之子)、牛牛(马笑冬之子)能够懂得一点他们的母亲们及她们那一代人。我的母子照已经交给了出版社,正需要一张笑冬的,这张照片及时收进了书里。

 

 

那段话是我写的,后面还有一句:并以此书献给挚友马笑冬---从她身上可以看出一代女性的身影。

 

1994年我和马笑冬头一次见面,当时和她在一起的还有她的一位中学同学。听口音都是北京的,打量一下年龄相仿,最重要的是几句接头式的问话:哪一届的?插过队吗?一旦接通了,我们几人异口同声:咱们都是老三届的!

 

 

我当时正处于认同危机中。生活在90年代冷战结束后的美国,耳边不断响着历史终结和资本主义制度全面彻底胜利的欢呼,而其他的经验和探索都被认为是毫无价值和完全失败的。此时英语读书界正流行着几本来自中国大陆的人写的书,作者是五六十年代中国政治运动的受害者或家属,以张戎的《鸿》为代表。因为从小目睹近亲长辈受难,我明白书中的内容仅是当年实况的一角,写下来无论对个人还是对历史都是交代。

 

但同时,这类书籍形成一种话语尺度或曰霸权,如果用它来衡量我自己的历史,令我珍视的一些经历将无处置放。我陷入了说不清我是谁”“我从哪里来的困境,由此冒出回顾和反思我本人和我们这代人成长历程的想法。但我本人的经验太过单薄,加上读过国内三位学者梳理20世纪中国文学史的对话录,觉得对话的形式很有意思,恰在这时我认识了马笑冬和她的朋友,第二次见面就对她们说了我的想法,她们欣然同意。于是,三个同在波士顿的中国女性,周末轮流去一家,坐下来对着一个小录音机,开始了我们的对谈。带着成年人审视的目光,我们力图重拾少时的记忆,认真清理品味。

 

 

我们意识到自己的生命轨迹与国家民族的命运密不可分,我们的经历既是个体的,也可以看做一代人的几个成长个案,要梳理它们,就不能不讲五六十年代的中国社会,不能不讲毛泽东时代,不能不讲革命的意识形态,更不能不讲文化大革命。我们面临着双重的挑战:一方面我们质疑对一个复杂时代非黑即白的叙述,另一方面我们须直面那个时代的严重问题。

 

我读国内老三届人的回忆有个印象,即我们的同龄人偏爱上山下乡的峥嵘岁月,而对文革往往语焉不详,令一代人的青春记忆存在巨大遗落。对话中我谈到文革初期卞仲耘校长之死,这是我近三十年来头一次认真地讲述那件对我刺激极深的196685号发生在我中学校园的暴力事件(北京师大女附中八五事件),我说了很多……。我们对话的氛围是友善、宽松、坦率和互信的,这让我愿意说。

 

 

 

马笑冬也开口了,我至今记得她开始时语调中的迟疑和表情的不自然。她讲了19668月下旬参与动手打一个女阶级敌人的详细经过,然后说,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无法安心今天是我第一次把它说出来。当年打人的人不是一个两个,后来主动承认的有几人?我佩服马笑冬的勇气和真诚,她完全可以什么都不说。

 

 

与同龄人共同正视一页不堪回首的往事对我们是有意义的。数年后我开始调查八五事件;马笑冬则从自己家做起。她的母亲文革前是北京一所女中党支部书记,文革爆发后挨学生批斗、被剃阴阳头。事发后少年马笑冬依然积极革命,心里说服自己不能与群众对立。母亲在文革结束不久后即去世,弥留之际说的是那天挨斗事。马笑冬并不知当日详情,更不知父母的真实反应,以为他们就像她那时看到的一样,和平常差不多

 

因为做口述史,笑冬决意去问父亲,让她没想到的是,父亲立刻拿出他对当时情况的详细记述,就好像它一直就放在他的枕边。三名子女中,只有笑冬终于想要知道。书中这一段笑冬的叙述极为感人:她讲到父亲为挨打后的母亲揩伤时泪如泉涌,也讲到她读父亲叙述时几次泣不成声艰难地、分了好几次才读完。我在书中此处发了一点感慨:做历史的人记述事件时往往忽略感情层面的东西,而那才是有血有泪的活历史。今天重读那几页文字,仿佛再次面见笑冬。她情感充沛,做人做事带着真情善意,和她做朋友是件很容易、也很自然的事。

 

 

 

成长在大力宣传男女平等的五六十年代中国、又在性别意识敏感的美国生活了多年,该如何看待我们那一代女性走过的道路?这是我们的一个话题。笑冬的经历和感受可圈可点。她说起第一次来例假对她的强烈冲击,因为从心底不能接受男女生理上的差异,还说起在云南兵团时对此的反抗:从不因来例假歇工,哪怕是冰凉的水田也照样往里跳……。笑冬从小就争强好胜,处处拔尖,用她的话讲:我一直把自己看做一个特殊的女人,男人能做的事,我也能做,我不能接受一般女人的命运。

 

 

笑冬对一般女人的命运是敏感的:她的姥姥在得知丈夫另有新欢后,在女儿(笑冬母亲)刚满月即衔恨而绝,导致母亲终生拒绝与生父联系;她的两个叔叔参加革命自由恋爱又结了婚,乡下的两位婶娘一辈子守活寡……。母亲的身世对少年笑冬是个谜,成年知情后她每一想起就感到痛楚;谈到婶婶们的遭遇时,她语调中充满了同情。

 

 

对话中笑冬说她从小就对男女不平等特别敏感,我问这与母亲在家中的地位有关系吗?她说,在潜意识里有,并说,不想做我妈妈那样贤妻良母型的女人”---在学校担任领导工作的母亲在家里甘当配角,笑冬父亲则很有些家长作风。也许这在潜意识里为少女时代的笑冬埋下了反抗的种子。她的理想是当女兵,不是一般的女兵,而是像电影《战火中的青春》里女扮男装的高山,能把一个排的男兵管得服服帖帖。上中学时笑冬把头发剪得短短的,就是为了像个女战士,还特别喜欢军装,想要一套都快想疯了

 

 

笑冬崇拜英雄,尤其是保尔和牛虻--我们这代人的共同偶像。笑冬解释说,打动她的是性格坚韧、有献身精神的人,是特别能忍受磨难”“又不诉苦的人,并说,这样的人就是革命者的典型。在对话中,她多次谈到此类英雄对她的人格感召。

 

笑冬病倒后,我会琢磨她的性格:她太崇尚英雄式的坚忍了!人在生活中难免有,我向她诉过很多苦,她没有向我诉过苦,有时说起一些事,口气是轻描淡写的。一个女性,敏感,浪漫(比我浪漫多了),有着强烈甚至激烈的情感,如何处置几乎人人都会在生活中遇到的不顺心、不痛快?不和朋友唠叨唠叨吗?难道就是一味地坚忍?那要怎样地忍?

 

 

笑冬一生中最辉煌的时刻是为潘晓”“催生:她是1980年《中国青年》杂志发起的潘晓讨论的责任编辑。世上本无潘晓其人。改革开放伊始,《中国青年》的编辑们敏锐地注意到旧有的意识形态说教已行不通,青年人中多有困惑和苦闷。杂志社通过在学校、工厂和街道召开的座谈会,发现有两个人的情况很具代表性,就请他们把自己的经历和想法分别写下来,两人一个叫潘祎(男)另一个叫黄晓菊(女)。马笑冬负责联系黄晓菊,她也是将潘、黄的文字成一篇的人。《中国青年》发表时,以黄晓菊文中人生的路啊 怎么越走越窄的问句为标题,取两人名中各一字,以潘晓来信的名义登出。笑冬说,两人原来的文章都很长,我把问题的结构设计好,汲取了原文最精彩的部分,也保留了它们的感情色彩。……我把文章编辑好给黄晓菊看,她说,你真下了功夫。’”这篇文章发表后,一石激起千层浪,造成轰动整个中国社会的反响,开启了人生价值的大讨论,成为80年代中国思想解放史上的一件大事。

 

在书中笑冬详细地讲述了当年的情况,并说,在参与潘晓讨论的工作中,我自己也受着教育,我过去很多习以为常的观念,也在这个过程中受到挑战,我的思想也在发生变化。我那么投入地做这件事情,也是因为我本人和这个讨论有深深的共鸣。

 

 

 

80年代中国的思想解放运动带动了中国人的形象解放,尤其是女性形象,在这方面《中国青年》也走在了前面:一反以往只登女劳模、女民兵、女战士照,杂志的封面上登出一帧留着披肩发,充满青春气息的年轻女性头像。马笑冬与她站在改革开放前沿的杂志同步,她本人的思想解放也伴随着形象解放,在对话中她饶有兴味地说起经历女性美觉醒的过程,头一次在镜中看到上淡妆的自己时,怎么一下子愣住了。其实笑冬从小就爱美,文革前夕她才变得不爱红妆爱武装

 

《中国青年》社记者马笑冬十分活跃,写了不少有社会影响力的报道,涉及了包括家庭、婚姻、爱情和性等方面的话题,也开始关注农村问题和贫困问题。对话中她讲述了对陕北安塞一所农村中学的采访:她进了学生们的窑洞宿舍,里面是一条从门口到洞底的长炕,每个孩子有只比书包小一点木箱。当日天色已暗,什么也看不清,孩子们争先恐后地打开小木箱让笑冬摸,好像要展览自己的奖状,笑冬摸来摸去,没有摸到比二面馍更好的东西。最后笑冬说了这样一段话:

 

告别了孩子们,我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我一直想把自己的感受告诉儿子,但因为陕北农村和他后来在波士顿的生活环境差距太大,我怕他完全不能理解……。只要想起那些孩子,我就像在他们中间看到了我自己的儿子。有时我甚至想,我今天做咱们这个成长史,就是为了有一天能让牛牛看到。

 

 

1987年笑冬带着牛牛来到美国,家庭团聚。她不是来陪读,而是自己也读起了研究生。我90年代中期认识她时,她正在东北大学攻读社会学博士学位。熟识了之后,她偶尔会把论文稿拿来请我提意见。文革前笑冬是初中生,后来的经历与英语毫不搭界,她能够在美国啃社会学,令我惊讶。我勉强可算英文科班出身,但用英语读书和写作的过程绝不轻松。每次读她的论文稿我都会说,如果我是你,写不出这样通顺的文字。中国人在美国写人文和社科类博士论文,挑战的不止是语言,更有理念和框架,马笑冬付出的汗水心血可想而知。别忘记,她还是家庭主妇,操心着柴米油盐,更重要的,是她拉扯养育着一个在美国文化中长大的中国男孩。牛牛的父亲拿到学位后到别处就职,有几年她一个人带着孩子,个中的挑战和甘苦只有自知。每一个在美国读学位的中国母亲都有自己的故事。

 

 

 

在美国读书的那些年,马笑冬进入了与女性研究有关的领域,她在对话中说,在妇女领域可以大有作为,可以做很棒的事。我这些年的研究一直和农村妇女有关。她的博士论文是关于改革开放之后江苏某地农村妇女状况的,她的一个精彩观点,是认为中国农村的婆媳关系正在发生根本性转变,传统意义上的婆婆即将绝迹,马笑冬称她们为最后一代婆婆。这个观察至今为国内女性研究学界朋友称道。

 

 

再回到我们的成长史。做完口述后,我知道整理拉拉杂杂说了一年左右的口述材料是我的活儿。这时前面提到的第三位参与者表示要撤出。马笑冬在做博士论文,快到冲刺阶段了,我问她是愿意留下还是也撤?她说留。于是我把原本是三条腿的对话修成了二条腿”---删除了那位朋友的材料,只剩下笑冬和我的。九十年代末我开始做我们成长史的中英文版。笑冬拿到博士学位后很快回国,去上海复旦大学工作。偶尔,我会请她给我发来补充材料,前面提到的笑冬父亲文革记述的那段就是她1999年回国后寄给我的。

 

2001年夏末我去上海找笑冬。那年我休学术假,可以在国内待一年。我手头已经有了中英文两个书稿,读来觉得笑冬的材料少了些,去上海请她先过目,再添些东西。我在她家住了二十多天,朝夕相处。在这段时间里,我注意到笑冬的记忆力有些问题,刚刚发生的事她就忘了,提醒她,她说小事不重要,大事从来不忘,几次三番提醒后,我不知再该怎么说。最后告别时,我想对她说是不是去看看病?话到了嗓子眼,又给咽回去了。后来多次责备自己,当时怎么没有说!

 

笑冬看了书稿,表示充分肯定,让我挑选可在将来用于书中的她本人的照片,却没有对稿子加一句话。事后我回想,也许那是她脑子出问题的征兆?笑冬还不满51岁,太年轻,我也太缺乏医学知识,在日常生活中她除了记忆有时短路,其他一切正常,我没有想得太多。她和婆婆住在一起,请了一位保姆照料已经完全不能自理生活的老人,婆婆的房间最敞亮,阳光充足。笑冬的父亲在北京,她的熟人朋友都在北京。她告诉我,所以到上海来,是为了照顾婆婆。在上海她似乎没有什么朋友,平常和她作伴的,就是保姆吴阿姨。

 

 

九月底我们在上海分手,我回北京,她去西安。如果记得不错,那一年的中秋和国庆正好在同一天,我回京和老父亲团聚过节,她是去陕北她的一个,她说回国后她差不多每年的年节都在里和老乡们一起过。她的研究方向是贫困地区妇女婚姻和生育健康,在安徽和陕北都有。陕北那个80年代当记者时去过,如果我记得不错,就在安塞,那个有小木箱里放着二面馍的孩子们的地方。

 

笑冬告诉我,因为她总往贫困地区跑,不好好在上海呆着,她复旦的同事们很不理解。

 

写到这里,我想起她从云南兵团返回北京上了工农兵大学,1976年毕业后再次下乡、去黑龙江莫力达瓦旗插队的事,当时也让周围人很不理解。那时候她二十几岁,这时她早已人到中年。

 

在上海的那些天,笑冬不止一次跟我说,她在陕北老乡中间感到自在,说起那里的婆姨娃娃,她眼睛发亮。她告诉我,她正着手写一篇关于陕北的文章,题目叫黄土地,我对你说

 

 

 

好棒的题目!我连声称赞,黄土地仿佛有了灵性,而对那块土地和那里的人们满怀深情。笑冬学中文出身,据一位她云南兵团时代的朋友说,当年她报大学专业时写下了四个字:立志学文1978年她在《北方文学》上发表过一篇题为《四月》的小说。80年代在北京当记者时,她的文采在同行中当属上乘,由她执笔潘晓,应该不是杂志社的随意决定。多年后,时任《中国青年》编辑部主任的彭明说,经马笑冬编辑的这封信是超标准地合格

 

90年代末马笑冬回国后,很快融入国内女性研究的群体,参与相关的学术活动。20002月她在《读书》杂志上发表了一篇文章,题为《也谈小脚美丑男权女权》,文字晓畅,观点犀利,读时我想,80年代以记者身份驰骋首都新闻界的马笑冬,经过在海外的十年磨剑,现在以学者身份亮相了。作为朋友,我为她高兴,对她充满期许。

 

我知道笑冬被诊断为早老性老年痴呆应该是在2003年。那年夏天回国,我又打算去上海,请笑冬给书稿加材料,因为还是觉得她的东西少,两人的分量不平衡。给马笑冬家打电话,吴阿姨告诉我,她去北京看病了。我马上去她北京父亲家中探望,笑冬的态度是拒绝接受医生诊断:不可能,她说。记得当时我在心里算了一下笑冬的年龄,尚不满53岁。

 

2003年到2019年,生病的马笑冬活了16年,前六年左右在上海家中,由秀花姐照料;后十来年回到北京住在一家养护院。十几年来,只要有可能,我每次回国都会去看她,向照顾她的人了解情况,应该说,我对她晚年的基本情况是知晓的。

 

2006年春天我在国内,去上海看笑冬。她外表看来还好,我问她每天做些什么,她说捏泥人儿,我听了高兴,她拿来泥人儿让我看,我一摸,硬邦邦,不是新捏的,这时秀花姐一个劲向我摇头。我明白了。在波士顿时,为了补贴家用,笑冬教过美国小学生手工,用彩色橡皮泥捏小泥人和花草,我见过,夸她心灵手巧。笑冬错把当年作今日,确实糊涂了!眼前的小玩意一个个栩栩如生,我爱不释手,很想要一个做纪念,但又想,还是都留给牛牛吧!我拿起一小盆泥捏的红花,请秀花姐的孙女为我和笑冬照张合影。相片印在了我们书的封背。不知那些花草泥人今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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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我去看她,她的背明显地驼了。我们俩到离她家很近的一家小饭馆吃饭,我得把几样菜轮流摆在她眼前,否则她只知吃最近的那盘,也不太会给自己夹菜了。

 

2010年底或是2011年初,我得知马笑冬回到了北京。她入住的爱晚养护院地处大兴,是由废弃的生产队养殖厂房改建的,硬件条件实在不算好,但从院方到护工对笑冬都很呵护,开始的几年,护工称她马老师。我想,无论怎样,这个地方有人情味儿,管理也有章法。有时我一个人去看她,有时和朋友一道去。笑冬的情况在持续恶化。看过后我会记下简单的印象,最近几年,每次去都会拍些照。我不是个爱照相的人,但有一种想为笑冬留下存照的冲动。

 

我心中始终有个问题,就是笑冬还有多少意识和情感?最近三年我每次去笑冬都在沉睡,去年(2019年)十月份那次,她一度睁开了眼睛,叫她,没有反应。出了养护院大门,我在心里想,笑冬来日勿多了。

 

早些年她是有反应的,虽然话已说不清。这里引一段我2012827号看过笑冬后写下的笔记:“……手不能握东西了,但能握人的手。还是笑,护工提到牛牛的名字,表情戚然,似乎冒出一个字,护工接着说,他走了。

 

那几年我每次去、包括和并不认识她的朋友一道去(她们是通过我们的书知道笑冬的),临走时,我都会最后回头再看笑冬一眼,每一次我都从她的眼睛中读出sadness,仿佛在说:你们都走了,走吧。2013年底,两位女性研究界的朋友去看望笑冬,其中一位很久没见笑冬了,看到很难过,笑冬对她没有反应。她就一面流泪,一面不停地抚摸着笑冬的脸,这时笑冬的眼角流出泪水。朋友告诉我这个情形,我说,笑冬能哭。我也一直觉得她还是有感觉的。无论在中国,还是在西方,都有灵魂或是soul的说法,当然还有潜意识。笑冬的显意识混沌了,但她在朋友离开时脸上的表情,在友人抚摸时眼中的泪光,该做如何解释?她的潜意识潜感情又有多深?

 

这些年来,看护笑冬的护工换过几位,她们都是劳动妇女,有着朴素的同情心,尽心尽力;医生刘大夫极为善良敬业,她不止一次和我探讨过笑冬的病。养护院中患有痴呆症的人不少,刘大夫过去不熟悉这个病,就去学习钻研,在繁重的工作之余上网跟专家上课进修。我对刘大夫充满敬意,对护工大姐们(她们每人看护不止一个不能自理的病人)十分感激。

 

 

听刘大夫和护工们说,洪常青不时来看望笑冬,他会对她说很多话,逗她开心,给她读《动荡的青春》,想方设法激活她深处的记忆,每次他一进屋就高声说,洪常青来了!他一来,笑冬可激动了,比哪天都好,养护院的人索性叫他洪常青

 

洪常青?是的,他是笑冬在云南兵团文艺宣传队跳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吴清华的舞伴,他俩跳的是剧中常青指路那一段,他饰洪常青。关于宣传队的事,笑冬在我们的书里说了不少。

 

 

笑冬去世后,我联系上了洪常青。他告诉我,20065月他去上海看望马笑冬,那是两人多年后第一次见面,笑冬不认识他了,他就说,洪常青来了!”“马笑冬的眼睛立刻亮了

 

他还告诉我,笑冬去世前一年的2018年,正值北京知青赴云南50周年,一些兵团战友结伴看望马笑冬,大家为她哼出常青指路那段乐曲,笑冬听得嘴角抽动,眼中流泪

 

我将信将疑。2018年笑冬各方面的情况已经极为恶劣。但也许那段乐曲真的一直刻在她的意识深处。这是一个令人动容的故事。笑冬曾经是那么美丽的女子,她爱美,应该有一个美丽的故事。笑冬受过专业体操训练,跳起舞来,有型有款,有模有样。她在《娘子军》中吴清华的剧照,身材修长,面貌姣好,穿着芭蕾舞鞋,踮着脚尖,两拳紧握,两眼炯炯有神,表情坚毅,英姿飒爽,是我们书中最夺目的一张照片,给很多人留下了印象。少年时代的马笑冬崇拜英雄,最想当女战士,就让这张照片永远与她作伴、永远保留在朋友们的记忆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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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上马笑冬是吴清华,现实中马笑冬最出彩的演出潘晓责编。

不久前,因纪念改革开放40周年,人们纷纷回望踩在1980年这个时代临界点的潘晓形象

称它为一根界桩,一个路标,属于一个时代和那个时代的万千青年

 

一位新闻界资深记者写道,“1980年代社会思想波涛汹涌,其标志是三次大讨论,

 

第一次是潘晓讨论”……1980年代的大门是潘晓讨论开启的。

 

 

 

今后,人们也许会不断地回味潘晓讨论的意义。

只要它的意义还在,人们就不会也不该忘记超标准合格的责编马笑冬。

80年代的首都新闻界,马笑冬是一位站在潮头的女侠。

 

 

马笑冬的步履并没有也不应该止于80年代,或90年代。

远赴海外攻读博士学位,是为了更深入地理解和认识中国的问题。

90年代末归国后,她义无反顾地将目光投向贫困地区的妇女和儿童,她的生命展开了一页新的篇章,

马笑冬有话要说,要对黄土地说。可惜啊,我们永远听不到了。

 

 

在一定意义上,马笑冬代表了老三届人理想主义,代表了它的极致,它舍我其谁的社会责任感,和它与时俱进的能力。作为一名女性,那代人理想主义的偏执极端和高尚美好在马笑冬身上都有体现:青少年时代对性别差异的激烈反抗,和成年之后对处于社会底层妇女儿童的诚心关注。

 

我们这代人在凋零。

不久前,我插队的山西省山阴县优秀的北京知青杨百揆去世,我不认识杨,但心中戚戚。

我认识马,她是我的挚友。此文是我对马笑冬和我们那代理想主义朋友们的祭奠。

我自少年时代起就不理想主义,但我敬重这样的朋友,尤其在今天这样一个时代。

 

 

 

 

定稿于2020116号美国波士顿

 

 

转自《成蹊当代艺术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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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潘晓《人生的路呵,怎么越走越窄……》

 

 

编辑同志:

我今年23岁,应该说才刚刚走向生活,可人生的一切奥秘和吸引力对我已不复存在,我似乎已走到了它的尽头。回顾我走过来的路,是一段由紫红到灰白的历程;一段由希望到失望、绝望的历程;一段思想长河起于无私的念头而终以自我为归宿的历程。

 

过去,我对人生充满了美好的憧憬和幻想。小学的时候,听人讲过《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和《雷锋的日记》。虽然还不能完全领会,但英雄的事迹也激动得我一夜一夜睡不着觉。我还曾把保尔关于人生意义的那段著名的话:“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回忆往事的时候,他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羞愧……”工工整整地抄在日记本的第一页。日记本用完了,我又把它抄在第二个本上。这段话曾给我多少鼓励啊。我想,我爸爸、妈妈、外祖父都是共产党员,我当然也相信共产主义,我将来也要入党,这是毫无疑义的。

 

后来我偶然看到一本过去出的小册子《为谁活着,怎样做人》。我看了又看,完全被迷住了。我开始形成了自己最初的、也是最美好的对人生的看法:人活着,就是为了使别人生活得更美好;人活着,就应该有一个崇高信念,在党和人民需要的时候就毫不犹豫地献出自己的一切。我陶醉在一种献身的激情中,在日记里大段大段地写着光芒四射的语言,甚至一言一行都模仿着英雄的样子。

 

可是,我也常常隐隐感到一种痛苦,我眼睛所看到的事实总是和头脑里所接受的教育形成尖锐的矛盾。在我进入小学不久,文化大革命的浪潮就开始了,而后愈演愈烈。我目睹了这样的现象:抄家、武斗、草菅人命;家里人整日不苟言笑,外祖父小心翼翼地准备检查;比我大一些的年轻人整日污言秽语,打扑克、抽烟;小姨下乡时我去送行,人们一个个掩面哭泣,捶胸顿足……我有些迷茫,我开始感到周围世界并不像以前看过的书里所描绘的那样诱人。我问自己,是相信书本还是相信眼睛,是相信师长还是相信自己呢?我很矛盾。但当时我还小,我还不能对这些社会现象进行分析。况且过去的教育赋予了我一种奇怪的能力,这就是学会把眼睛闭上,学会说服自己,学会牢记语录,躲进自己高尚的心灵里。可是,后来就不行了。生活的打击向我扑来。那年我初中毕业,外祖父去世了。一个和睦友爱的家庭突然变得冷酷起来,为了钱的问题吵翻了天。我在外地的母亲竟因此拒绝给我寄抚养费,使我不能继续上学而沦为社会青年。我真是当头挨了一棒,天呵,亲人之间的关系都是这样,那么社会上人与人的关系将会怎样呢?我得了一场重病。病好后,借助几个好同学的力量,给街道办事处写信,得到了同情,被分配在一家集体所有制的小厂里,开始了自食其力的生活。那时候,我仍然存在着对真善美的向往,也许家庭的不幸只是一个特殊的情况,我现在已经踏上了生活,生活还是充满诱惑力的,她在向我招手。

但是,我又一次失望了。

我相信组织,可我给领导提了一条意见,竟成了我多年不能入团的原因……

我求助友谊,可是有一次我犯了一点过失时,我的一个好朋友,竟把我跟她说的知心话悄悄写成材料上报了领导……

 

我寻找爱情。我认识了一个干部子弟。他父亲受“四人帮”迫害,处境一直很惨。我把最真挚的爱和最深切的同情都扑在他身上,用我自己受伤的心去抚摸他的创伤。有人说,女性是把全部的追求都投入,只有在爱情里才能获得生命的支持力。这话不能说没有道理。尽管我在外面受到打击,但我有爱情,爱情给了我安慰和幸福。可没想到,“四人帮”粉碎之后,他翻了身,从此就不再理我……

我躺倒了,两天两夜不吃不睡。我愤怒,我烦躁,我心理堵塞得象爆炸一样。人生啊,你真正露出了丑恶、狰狞的面目,你向我展示的奥秘难道就是这样!?

为了寻求人生意义的答案,我观察着人们,我请教了白发苍苍的老人,初出茅庐的青年,兢兢业业的师傅,起早摸黑的社员……可没有一个答案使我满意。有许多人劝我何必苦思冥想,说,活着就是活着,许多人不明白它,不照样活得挺好吗?可我不行,人生、意义,这些字眼,不时在我脑海翻腾,仿佛在我脖子上套着绳索,逼我立即选择。

 

我求助人类智慧的宝库——拼命看书,希望从那里得到安慰和解答,但看书并没有使我从苦恼中得到解脱,慢慢地,我平静了,冷漠了。社会达尔文主义给了我深刻的启示。人毕竟都是人啊!谁也逃不脱它本身的规律,在利害攸关的时刻,谁都是按照人的本能进行选择,没有一个真正虔诚地服从那平日挂在嘴头上的崇高的道德和信念。人都是自私的,不可能有什么忘我高尚的人。过去那些宣传,要么就是虚伪,要么就是大大夸大了事实本身。

对人生的看透,使我成了双重性格的人。一方面我谴责这个庸俗的事实;另一方面,我又随波逐流。黑格尔说过:“凡是现实的都是合理的,凡是合理的都是现实的。”这几乎成了我安抚、平复创伤的名言。我也是人。我不是一个高尚的人,但我是一个合理的人,就象所有的人都是合理的一样我也挣工资,我也计较奖金,我也学会了奉承,学会了说假话……做着这些时,我内心很痛苦,但一想起黑格尔的话,内心又平静了。

 

我体会到这样一个道理:任何人不管是生存还是创造,都是主观为自我,客观为别人。就象太阳发光,首先是自己生存运动的必然现象,照耀万物,不过是它派生的一种客观意义而已。所以我想,只要每一个人都尽量去提高自我存在的价值,那么整个人类社会的向前发展也成为必然的了。这大概是人的规律,也是生物进化的某种规律——是任何专横说教都不能淹没、不能哄骗的规律。

有人说,时代在前进,可我触不到它有力的臂膀;也有人说世上有一种宽广的、伟大的事业,可我不知它在哪里。人生的路呵,怎么越走越窄,可我一个人已经很累了呀,仿佛只要松出一口气,就意味着彻底灭亡。真的,我偷偷地去看过天主教堂的礼拜,我曾冒出过削发为尼的念头,甚至我想到过死……心里真是乱极了,矛盾极了。

编辑同志,我在非常苦恼的情况下给你们写了这封信,我把这些都披露出来,并不是打算从你们那里得到什么良方妙药,如果你们敢于发表它,我倒愿意让全国的青年看看。我相信青年们心是相通的,也许我能从他们那里得到帮助。


潘晓
1980年4月

来自《中国青年》1980年第5期